第1章
醫生說，多跟他說話，有助於喚醒。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床邊，掏出手機，點開我倆的CP文網站。
“《霸道太子愛上我》，第十章，他將她壓在牆角，眼含熱淚，‘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愛我？’”
我念得聲情並茂。
直到他床頭的心率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
“嘀嘀嘀——！”
醫生衝進來，震驚地看著直線上升的曲線：“奇跡！病人的求生欲非常強烈！”
【第一章】
我看著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連呼吸都依賴機器的江聿，心裡毫無波瀾，
甚至有點想笑。
【喲，不可一世的江大少爺，也有今天？】
從小到大，他就是我命裡的克星。
我考第一，他非要弄個競賽金獎壓我一頭。
我競選學生會主席，他轉頭就給學校捐了一棟樓，空降成了榮譽主席。
就連我偷偷養只貓，他都要買一只更名貴的狗來我家門口溜達。
現在，他終於安靜了。
一場車禍，創傷性腦損傷，植物狀態。
醫生握著他父母的手，沉痛地表示，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病人自己的求生欲。
江聿的媽媽哭得快要昏厥，他爸一夜白頭。
我站在人群外，像個局外人。
直到醫生補充了一句：“家屬可以多陪他說說話，用熟悉的聲音和事情刺激他的大腦皮層，
或許……會有奇跡。”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畢竟，要論跟江聿“最熟悉”的人，除了他爹媽，就是我這個鬥了十幾年的S對頭了。
江聿他媽抹著淚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話都說不囫囵：“念念，阿姨求你……你跟阿聿從小一起長大，你多跟他說說話，好不好？”
我能說什麼？
我只能點頭。
於是，我擁有了這間頂級VIP病房的自由出入權。
我搬來小板凳，坐在他床邊，看著他毫無生氣的俊臉。
【說什麼呢？祝你早日康復？太假了。】
【還是聊聊你小時候尿床被我發現的糗事？
】
我正盤算著，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書籤推送——“【聿念cp】同人小說網站更新啦！”
我眼睛一亮。
對啊。
還有比這更刺激的嗎？
我清了清嗓子，點開那篇熱度最高的《霸道太子愛上我》。
“夜色如墨，他將她禁錮在懷中，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
我念得抑揚頓挫，自己都快起雞皮疙瘩了。
“……他猩紅著眼，聲音嘶啞，‘蘇念，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肯看我一眼？’”
【嘖嘖，江聿，聽聽，
人民群眾的呼聲，你得多卑微啊。】
我正念得起勁。
“嘀——嘀——嘀——！”
床頭的心率監測儀突然像瘋了一樣尖叫起來。
原本平緩的曲線，瞬間跟坐了過山車似的，瘋狂向上飆升。
我嚇了一跳，手機差點脫手。
【什麼情況？回光返照？】
“醫生！醫生！”
我還沒喊，病房門就被猛地推開。
主治醫生帶著兩個護士衝了進來，看到監測儀上的數據，全都傻眼了。
“快！檢查病人生命體徵！”
一陣手忙腳亂后，醫生扶了扶眼鏡，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看著我。
他指著那條漸漸平復但明顯比之前活躍太多的心率線，聲音都在顫抖。
“天哪……奇跡！這簡直是醫學奇跡！”
他激動地抓住我的肩膀：“蘇小姐，你剛才對他做了什麼？病人的大腦活動和求生欲望，在剛才那一瞬間，達到了入院以來的峰值！”
我默默地把手機屏幕按熄。
我能做什麼？
我只是……給他念了點他愛聽的。
【第二章】
醫生姓王，是個年近五十的地中海。
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堪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
“蘇小姐，你一定要繼續！保持剛才的交流方式！”
他握著我的手，
仿佛握住了諾貝爾醫學獎的獎杯。
【交流方式？念CP文嗎？醫生你認真的？】
我幹咳一聲，故作深沉：“我只是……跟他聊了聊我們小時候的事。”
王醫生恍然大悟，隨即更加篤定。
“沒錯！就是這樣！青梅竹馬的情誼，一定能喚醒他！”
他大手一揮，對護士下令：“把蘇小姐列為特級陪護，她的一切要求，無條件滿足！”
我正飄飄然，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江聿的親妹妹，江瑤，踩著十釐米的高跟鞋，帶著一陣香風衝了進來。
她看到我，漂亮的臉上瞬間結了冰。
“蘇念？你怎麼在這兒？”
她語氣裡的敵意，
濃得化不開。
我還沒開口，王醫生就跟獻寶似的迎了上去。
“江小姐你來得正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江少有反應了！”
江瑤一愣，隨即快步走到床邊，看到監測儀上平穩又有力的曲線，眼中閃過一絲喜悅，但看向我時，又變回了審視和懷疑。
“有反應？什麼反應？”
“就在剛才，蘇小姐陪江少說話的時候，江少的各項生命體徵都出現了非常積極的變化！這是前所未有的！”王醫生激動地解釋。
江瑤的視線在我臉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機上。
她冷笑一聲。
“是嗎？她能說什麼好話？”
她走到我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蘇念，我哥都這樣了，你還來這裡看笑話，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來了來了，經典的反派發言。】
我懶得跟她吵，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既然你這麼不歡迎我，那我走就是了。”
我轉身就走。
反正江聿是S是活，跟我關系也不大。
“別！”
王醫生一個箭步攔在我面前，急得滿頭大汗。
“蘇小姐你不能走！你走了江少怎麼辦！”
他轉頭對江瑤說：“江小姐，蘇小姐是喚醒江少的唯一希望啊！”
江瑤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不信我，
但她信科學，信那臺不會說謊的儀器。
我停下腳步，回頭，衝她微微一笑。
“江小姐，現在，是我說了算。”
“你……”
她氣得嘴唇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那臺安靜了一會兒的監測儀，又開始“滴滴”地往下掉。
心率線緩緩下滑，仿佛在配合我的離去。
王醫生的臉都白了。
“江小姐！你看！江少的情緒隨著蘇小姐的離開而低落了！”
江瑤SS地盯著那條線，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江聿，最后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蘇念，你留下。”
我心裡的小人兒比了個耶。
【跟我鬥？你哥躺著都得幫我。】
我慢悠悠地走回床邊，重新坐下。
神奇的是，我一坐下，那心率線，居然又慢悠悠地爬了回去。
整個病房，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玄幻故事的眼神看著我。
江瑤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蒼蠅。
我拿起手機，解鎖屏幕，對著她晃了晃。
“那麼，江小姐，為了你哥能早日康復，接下來的‘治療’，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
“你，可以出去了嗎？”
【第三章】
江瑤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大概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氣。
“蘇念，
你別得寸進尺！”
我聳聳肩，作勢就要收起手機。
“行啊，那你來，你跟他聊。”
我把小板凳讓給她。
【來啊，你行你上啊，看江聿理不理你。】
江瑤僵在原地，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王醫生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像個熱鍋上的螞蟻。
“江小姐，算我求你了，現在救人要緊啊！蘇小姐就是江少的特效藥，我們不能斷了治療啊！”
“特效藥”這個詞，取悅了我。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江瑤，等著她低頭。
最終，她還是屈服了。
畢竟，躺在床上的是她親哥。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幾乎是跺著腳走出了病房，
臨走前還不忘把門摔得震天響。
世界清靜了。
王醫生對我千恩萬謝，又叮囑了幾句“千萬別停”，才帶著護士們退了出去。
病房裡，又只剩下我和江聿。
還有那臺忠實反映他內心活動的監測儀。
我湊到江聿耳邊，壓低聲音。
“喂，江聿，聽見了沒？你妹被我氣跑了。”
“爽不爽？”
監測儀上的心率線，輕快地跳動了一下。
【嘿，還真有反應。】
我來了興致，決定換個更勁爆的。
我點開了另一篇收藏夾裡的寶藏——《錯位時空的愛戀》。
這篇文的設定更帶感，講的是江聿對我愛而不得，
求神拜佛穿越回過去，結果穿錯了，成了我爸的拜把子兄弟。
輩分瞬間坐火箭了。
我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第三章，他撫摸著她泛黃的舊照片，眼底是化不開的濃情與悔恨，‘念念，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哪怕……要我喊你一聲……侄女……’”
“噗。”
我自己先沒忍住，笑了出來。
【江聿啊江聿，你也有今天，得管我叫侄女。】
“嘀嘀嘀嘀嘀——！”
警報聲比上次更加尖銳，更加急促！
心率線直接衝破了160的危險數值，
紅燈爆閃！
我嚇得一哆嗦。
【玩脫了？刺激過頭了？】
王醫生再次破門而入，看到數值，臉都嚇白了。
“怎麼回事！病人情緒為什麼突然這麼激動！蘇小姐你又說什麼了？”
我無辜地眨眨眼：“我……我跟他說，如果他再不醒過來，我就要嫁人了。”
王醫生一愣，隨即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
他看著江聿，痛心疾首：“江少啊江少，你看看你，都躺著了，還這麼大佔有欲！蘇小姐也是為了你好啊！”
我：“……”
【不是，醫生，
你的腦補能力是不是太強了點？】
但監測儀上的數據不會騙人。
王醫生更加堅信，我和江聿之間，有著驚天動地的虐戀情深。
他拍著胸脯向我保證，以后我在這裡的“治療”，暢通無阻，誰也別想打擾。
江瑤再來的時候，就被王醫生親自攔在了門外。
我隔著門，都能聽到她氣急敗壞的叫聲。
我心情大好，決定給江聿來點溫和的。
我翻出一篇校園小甜文。
“午后的陽光灑在少年白色的襯衫上，他將一瓶草莓牛奶放在她的桌角，別扭地轉過頭，耳根卻紅透了……”
心率線平穩，甚至透著一絲愉悅的節奏。
【喲，原來你喜歡這種純情調調？
】
我仿佛找到了財富密碼。
一下午，我把各種風格的CP文輪流念了一遍。
念到他為我跟別人打架，心率飆升。
念到他偷偷給我送禮物，心率平穩加速。
念到他吃醋誤會我，心率瞬間紊亂。
我簡直像個頂級的DJ，隨手就能操控他情緒的電音節拍。
傍晚，我準備收工回家。
臨走前，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江聿，明天給你念個帶勁的，有肉的那種哦。”
話音剛落。
我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睫毛，似乎顫動了一下。
【第四章】
第二天，我特意挑了個晚高峰才到醫院。
一進走廊，就看到王醫生跟個望夫石似的等在門口。
“蘇小姐，你可算來了！”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今天江小姐請來了一位哈佛的腦科專家，給江少會診，結果……唉！”
我挑眉：“結果怎麼了？”
“專家檢查了半天，說江少的大腦皮層活躍度很低，跟昨天的報告完全不符，懷疑我們數據造假！”王醫生一臉委屈。
【那可不，我這個DJ沒上班，他當然沒反應。】
我走進病房，果然，裡面除了江瑤，還多了一個金發碧眼的老外。
那老外正對著江聿的腦部CT指指點點，滿臉不解。
江瑤看到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還來幹什麼？
”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床邊，把包放下。
“王醫生，麻煩無關人等清場，我要開始‘治療’了。”
江瑤氣笑了：“蘇念，你裝神弄鬼還沒夠？史密斯醫生是國際權威，他說沒用就……”
她話沒說完，我掏出手機，點開昨晚精挑細選的章節，湊到江聿耳邊，用不大不小，剛好全病房都能聽到的音量，開始念。
“他將她抵在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沉淪。他滾燙的吻落下，帶著一絲懲罰的意味，‘念念，說，你是我的……’”
“嘀嘀嘀嘀嘀——！
”
熟悉的警報聲，熟悉的配方。
心率監測儀上的紅燈，閃得比迪斯科舞廳還晃眼。
那個叫史密斯的外國專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猛地衝到儀器前，看著那條瘋狂跳躍的曲線，又看看毫無反應的江聿，再看看我，嘴裡不斷重復著：“Ohmygod!Unbelievable!Miracle!”
江瑤的臉，徹底綠了。
我緩緩抬起頭，衝她露出一個無辜的微笑。
“江小姐，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國際權威說沒用？”
江瑤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史密斯醫生已經衝到我面前，用蹩腳的中文激動地問：“這位美麗的小姐！你……你對他念了什麼咒語？東方的神秘力量嗎？”
我合上手機，深藏功與名。
“這是我們之間，愛的密語。”
【嘔，我自己都要吐了。】
但效果拔群。
史密斯醫生當場表示，要留下觀摩我的“治療”，並把這作為重要案例寫入他的研究報告。
江瑤徹底沒話說了。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我這個“神棍”，成了中外專家眼裡的香饽饽。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治療”成了VIP病房的固定節目。
每天下午，王醫生和史密斯醫生都搬著小板凳，坐在角落，拿著本子奮筆疾書，一臉虔誠。
江瑤雖然不情願，但為了她哥，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我念得越來越得心應手。
我發現江聿這個悶騷，嘴上說著不要，身體（的數據）卻很誠實。
越是那種他愛我在心口難開，為我默默付出，甚至犧牲自己的苦情戲碼，他的生命體徵就越活躍。
【原來是個抖M啊，江聿。】
這天，我念到一本小說的高潮。
書裡，他為了救被綁架的我，孤身赴會，身中數槍，倒在血泊裡，最后對我說：“念念，活下去……”
我念得投入，自己都有點被感動了。
念完，我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監測儀。
心率飆升，血壓升高，一切正常。
我正準備收工，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絲晶瑩。
我湊近一看。
一滴眼淚，正從江聿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沒入發間。
我愣住了。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喂，江聿……你，都能聽見，對不對？】
【第五章】
那一滴淚，像一顆滾燙的石頭，砸在我心上。
我第一次，對這個躺在床上的男人，產生了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