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侯夫人與我不遑多讓，笑著撫摸我臉頰：「你過得這般自在，我看著也歡喜了。」
我捏住她衣擺：「母親怎說這話？」
「二十多年前，我便是如今的你，卻沒你這般豁達。」侯夫人目光悠遠，「所以我說，裴家男人都是一個德行。」
「我當時年輕氣盛，和侯爺那嬌妾鬧得身心俱疲，甚至一度心S，想要遁入空門。」
「幸好沒遁。」我說，「多無趣啊，哪有好酒好日子可過。」
「是啊，大好青春韶華怎可虛度，聞溪，有些極樂也是可以去體驗一番的。」
侯夫人笑說：「不生育但可以享受，我兒也算芝蘭玉樹，又正是青年，試試也無妨。」
我一時堪比花枝亂顫，連發簪都笑掉了：「你看得出來嗎？」
「怎看不出來？」侯夫人溫柔地為我扶正發簪，
「你和他那神情動作還能騙人不成？」
晚雲微收時，我回了浮雲院。
酒意上頰，我剛慵懶地解下帔帛，便看見了等候良久的裴尋。
「是去母親那裡吃了酒？」裴尋笑了笑，「這般模樣，怕是喝醉了。」
我未答話，自顧自拎著茶壺倒水，身形搖晃，茶水溢出大半。
裴尋無奈一嘆，上前接過，將倒好的茶杯遞到我嘴邊：「喝吧，慢些。」
我就著他手，喝得太急，茶水順著嘴角蜿蜒，滴入我頸側，落進更深之地。
裴尋目光變深，指腹輕輕抹過我鎖骨的水珠，他緩慢地低頭，大手握住了我汗湿的后頸。
曖昧呼吸交融，裴尋溫柔地摩挲著我側臉，似吻非吻時我忽地喚了聲：「沈郎。」
14
茶杯「哐當」落地，裴尋紅著眼掐住我下巴：「崔聞溪，
你故意的！」
我笑出了聲，再抬眼時朦朧已不在，我甩開他的手，披上了帔帛。
「是啊，世子。」我慢條斯理地整理鬢發，「你不會忘記我們的君子之約吧？」
裴尋胸膛劇烈起伏，我視而不見：「凝晚閣裡雲姨娘可是在等你。」
他沉默地盯了我半晌，甩袖而去，珠簾劇烈搖晃，唯留一陣淺淡酒香。
隔日，懷胎六月的沈宥雲難得來了浮雲院，帶著自己繡的錦帕，美其名曰感謝我的照拂。
只是低頭時，刻意露出了白皙鎖骨間大片的緋紅吻痕，看向我的眼神得意。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我無端心想。
身為裴尋的枕邊人，她早看出了我和裴尋無夫妻之實。
不過是個男人，我望著新染的豆蔻，可心底泛起的春情卻也無法忽略。
當晚日照西斜，
我乘著一輛馬車低調地從侯府偏門駛出。
拿著令牌，我熟門熟路地進了徽金坊為我常年預留的雅間。
「貴女，您多久沒來了？」女管事為我掀簾：「小郎君們可是想念得緊呢。」
「成了婚就沒往日那般方便了。」我幽幽一嘆，「不過有這層身份，倒是別有風味。」
女管事輕笑：「新到的可是都從匈奴買來，調教良久，男兒個個威猛，幹淨得很呢。」
清雅的暖香襲來，讓人無端躁動，薄紗后的男人立刻上前，半跪著為我解開了衣帶。
一晌貪歡，極樂方罷，醒來時馨香盈帳，我躺在男子健碩的胸膛上，只覺神魂俱醉。
男人伺候我穿衣，我青絲未绾，懶得過多梳洗，戴著頭紗便出了雅間。
徽金坊長廊幽深曲折，跨過拱橋時我心一跳，看見了另一端正走來的裴尋。
還以為有多深情，我諷刺暗笑，裴尋對沈宥雲，也不過如此。
若無其事擦肩而過時，裴尋停頓半晌，猛然轉身，目視著我背影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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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侯府不到半個時辰，裴尋就來了浮雲院。
「偏房的人說你今日用了馬車。」他問：「可是去了哪？」
「茶樓聽戲去了。」我半躺美人榻，渾身舒懶：「世子問這事兒是做什麼？」
裴尋不答反問：「看你精神不濟。」
「昨夜雨疏風驟，沒睡好罷了。」我掩嘴打了個哈欠：「世子，我實在困倦，想安寢了。」
裴尋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沉默起身，走了幾步后倏地轉身，將我按倒在美人榻上；
他力氣太大，我猝不及防，發簪掉落，滿頭青絲披散。
在我驚呼聲中，
裴尋猛然扯下了我松垮的單衣，雪白肌膚下，曖昧的紅痕斑駁。
「崔聞溪！」裴尋紅了眼睛，SS掐住我的脖頸：「你膽敢？！」
「……我怎麼不敢？」我握住他手腕，嘶啞地說：「你都能去，我為何不能？」
「不知廉恥，不守婦道！」裴尋怒吼，背叛的怒火將他的眼睛點亮：「因為你是女人！」
劇痛遏制了呼吸，我心底卻燒起了無名的火，燒得我眼眶通紅。
我伸手摸索，握住掉落的發簪，抬手便狠狠扎向了他的頸側。
刺痛之下，裴尋偏頭躲開，尖銳的發簪從他脖頸一路滑到耳際，他放開了手。
我劇烈咳嗽起來，支起身子給了他一巴掌。
「啪——」
裴尋猝不及防偏過臉去，
眉骨下壓轉頭的瞬間，我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場面瞬間寂靜，裴尋胸膛起伏，脖頸青筋鼓動，像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我先是人，其次才是女人。」我喘著氣：「裴尋，你有的欲望，我也有。」
「什麼不知廉恥，你以為我在乎嗎？」我笑起來：「你又以為你自己在乎嗎？」
緋紅從裴尋胸膛一路染上了脖頸，他茫然地眨眼，連著臉頰都是一片通紅。
「你也不在乎，你不過是想這個女人既然守貞，憑什麼不給你守？」
手掌的失力讓我控制不住地顫抖，我靠近裴尋，溫柔地撫摸他的臉：
「你又發現這女人水性楊花，你是他丈夫，她憑什麼不和你做？」
「你說為什麼呢？」我桃粉的指甲滑過他的臉，
笑說：「因為你不幹淨。」
16
那天晚上，浮雲院靜若寒蟬，裴尋暴怒甩袖而去，庭院裡下人跪了一片。
消息被全然封鎖，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哪怕凝晚閣差人來問，也問不出端倪。
但中饋卻依舊在我手，我也依舊是世子夫人，一切平靜，恍若如舊。
這口氣，如我所想，因為顏面，因為我父親官職，裴尋逼自己咽下了。
裴尋再沒踏入過浮雲院，卻也沒回凝晚閣，聽門房說，世子大部分時間都流連在徽金坊。
沈宥雲氣得又砸了凝晚閣，連著好幾次以身體不適為借口將裴尋叫回來。
回來倒是回來了，只是沒待幾日又離了府。
金秋過后，凜冬將至，在庭院裡玩投壺時忽聽小廝匆忙通傳：「少夫人！雲姨娘早產了！」
這話堪稱平地驚雷，
我心下快速算著時日，這才八個月！
「去請陳老，準備好的穩婆立刻接來。」我轉身就走：「通傳老夫人，世子呢？」
晚凝閣慌亂一片，還未進產房，便聽見了沈宥雲的哀叫。
太年輕又太痛苦，聽得我心下發緊：「為何會早產？」
「姨娘得到消息，她母親在教司坊不堪受辱投了湖。」沈宥雲貼身丫鬟哭著說：「姨娘驚懼難安，前去內書房想請世子爺確認真假，卻在榻上——」
丫鬟抽了口氣：「在世子爺榻上看見了個女子。」
怒火上湧，我閉了閉眼睛，恰逢陳老和侯夫人趕到，我深呼口氣說：「孩子次要的，優先保大人。」
陳老掀簾進了產房，侯夫人看了我一眼，我再次問道：「世子呢？」
「已派人去徽金坊請了。」小廝低著頭，
「世子去給那姑娘贖身，今日交付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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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宥雲的生產太過艱難，才開了兩指，叫聲便已氣若遊絲。
陳老施了針，又讓穩婆按著連給她灌了兩碗參湯。
「世子書房內的那個女人。」我閉眼在次間坐著，說，「帶過來我瞧瞧。」
大概是剛及笄的年紀，給我行禮時都瑟瑟發抖，細著聲音道：「見過少夫人。」
「你叫什麼？」我揉了揉太陽穴，問，「多大年歲了？」
「民女初荷，我沒想害姨娘。」她手指絞著衣帶，急切道，「我並不知我睡在內書房。」
所以到底是為何？我打量她，論顏色，誰也比不上沈宥雲，怎偏偏——
想法戛然而止，因為在這時初荷抬起了頭，露出了和我六分相像的容顏。
我猛然起身，
掀翻了手邊的茶盞，「啪」一聲脆響，滿堂寂靜。
「少夫人！」堂外傳來小廝激動的聲音：「世子爺回來了！」
裴尋神色焦急，匆匆趕來，在對上我和初荷望向他的臉時，倏地頓住了身形。
一股從心底彌漫的惡心將我包圍，正要說話，產房卻傳來沈宥雲悽厲的喊叫。
「少夫人！」穩婆出來說：「雲姨娘怕是難產了。」
大盆大盆的血水從產房往外潑，裴尋就要進去，被小廝SS攔住。
我穿過此間，一路走到了產房，沈宥雲幾乎是從水中撈出來的，渾身湿汗。
陳老和我對視，緩慢地搖了搖頭：「骨盆太窄，孩子出不來。」
穩婆還在喊著用力，沈宥雲面色慘白，揚起的頭陡然垂落：「……我沒氣力了。」
她嘴裡只剩嗚咽，
淚流不止，眼睛半閉不閉，不停地呢喃著什麼。
穩婆和陳老的聲音變得急切高昂，混亂之中裴尋闖進來，我剎那間以為她在喊裴尋；
可我俯下身側耳，才聽見她在喊娘。
「娘，我好疼。」沈宥雲哭著說，「我好疼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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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在這。」我那一刻不加思考，握住了女人痙攣的手，「娘在這呢，宥雲。」
我看見沈宥雲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連聲道：「娘陪著你的。」
握住的手像是又有了力氣，沈宥雲再次揚起了頭，連指甲都掐進了我肉裡。
終於，產房裡響起了孩子的啼哭，穩婆連聲喊道：「活了活了，是個兒！」
驚喜還未彌漫，我掌心疼痛一放，沈宥雲陡然松開了手。
「給她灌參湯！
」陳老高喊，「快，立馬！我給她施針。」
沈宥雲嘴唇已經咬出了血，半昏似睡，只剩下點微弱的呼吸起伏。
裴尋跪在榻前喊她名字，我一把推開他，「沈宥雲，這胎兒是個男孩！」
「你甘心嗎？他能去奔前程！」我低頭在她耳邊喊，「他能給你脫奴籍，你知不知道？！」
「你等等他！」我幾乎是趴在她耳邊，「你才十六，你才十六,你這麼年輕。」
「……可我等不了。」沈宥雲睜開了眼，努力看清我，「太遠了。」
「他呢，你看看他。」我拎著裴尋衣領將他拉到沈宥雲面前,「世子還在這。」
「又如何。」沈宥雲很輕地笑了笑,張了幾次嘴，才發出了聲音,「我再不要過仰仗他人的日子了。」
沈宥雲徹底閉上了眼。
裴尋握著她的手貼在臉頰邊,垂頭哽咽哭出了聲。
一切塵埃落定，我走出產房時,夫人笑著看我,眼中卻含著淚。
我撲進她懷裡,也喊了聲娘。
19
沈宥雲沒有葬禮，也入不了裴家祠堂。
她是官奴,孩子只能記在我名下,取名裴念昀。
我處理了沈宥雲的身后事,因為過於簡單,⽆甚可說。
裴尋封鎖了凝晚閣，三⽉后，自請外放會州。
離府那⽇,時隔半年,他再次踏入了浮雲院。
我和他對案⽽坐，正是早春,梨花簌簌，緩慢掉入了酒杯中。
「初荷是我鬼迷心竅，我並不想做什麼。」裴尋對我坦白,「⽇后她留在府上,你自行安排。」
我喝著酒,沒說話,只覺得諷刺，他的鬼迷心竅,
害了自己愛妾⼀條性命。
「念昀養在你膝下我放心，你人品貴重，我此去最少三五載，官場歷練是必經之路。」
「母親我自不⽤擔⼼。」裴尋⾃嘲⼀笑,「你更是不用我擔心。」
裴尋舉杯：「府中日后就勞煩你操持了。」
我和他碰杯，⼀飲⽽盡，男人轉⾝離去,我向后仰，從晚春枝頭間隙⾥，看見了陽光透影。
「道不盡紅塵奢戀，」我渾身舒懶，悠然唱道，「訴不完⼈間恩怨。」
烈酒入喉，微風拂臉，落英沾肩，滿目皆是春芳。
「人生短短幾個秋,」我拎著酒壺晃悠著起身，笑嘆道，「不醉不罷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