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此男色,卻是別人用過的爛黃瓜。
外間就在此刻傳來通稟:「世子爺,凝香居來人,雲姨娘身體不適,孕吐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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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心想,爛黃瓜的主人找上門了。
「症狀幾時出現的?」裴尋著急萬分,抬腳便要離開:「你們是怎麼伺候的?!」
「世子爺且慢。」我起身攔住他,看向了通稟的小廝:「可請了大夫?」
「崔姑娘,事態緊急。」裴尋眉眼壓了下來,方才的溫和消失殆盡:「才剛進府,你就要端上主母架子了?」
「你原是也知道我今日剛進府?」我強調道:「今日可是我們的洞房花燭。」
裴尋看我的眼神冷漠之極:「那又如何?」
「世子爺,我們是有過君子協議的。
」我和他對峙:「你今日一去,讓府中的人如何看我?」
「雲娘是身子不適,你以為她是那爭寵的人?」裴尋神情厭惡:「滾開,莫要用你狹隘心胸去揣測她。」
「雲姨娘往后什麼時辰叫你過去我都沒意見,但今日,不行。」
「你今日出去,我明日便和離,」我寸步不讓,「我二十才嫁人,也不在乎什麼名聲。」
氣氛靜默壓抑,我和裴尋無聲對視,一時之間,只聽見紅燭的「噼啪」聲。
半晌,裴尋眉眼微動,我知他已妥協,當下倏地紅了眼眶。
這才轉身再次問:「雲姨娘那邊可請了大夫?」
始終低著頭的小廝答話:「已宣了府醫。」
「好,我陪嫁中有位致仕的御醫,只是脾氣有些怪,你立刻拿著我的立牌去請他。」
小廝終於抬起頭,
猶豫地看向了裴尋,裴尋一言不發。
「今日這事兒便不要驚動老夫人了,有任何事第一時間便來浮雲院稟告。」
我溫聲說:「去吧,走時找我侍女領個賞錢,沾沾喜氣。」
小廝應聲退下,我手帕捂住嘴,背對著裴邈,呼吸幾度起伏。
「……我心急失了分寸。」半晌,裴尋微嘆了口氣:「是我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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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走向內間,坐在美人榻上垂首。
「我那御醫醫術高明,尤擅婦科。」我捏著帕子無聲拭淚:「你可放心。」
身后響起腳步聲,裴尋親自倒了杯茶,遞到我手邊。
「你和沈郎怎成了好友?」我啜泣道:「他是那般溫柔之人。」
裴尋動作凝滯了,目光裡我看見他緩慢握拳:「抱歉,
我實在衝動了。」
「世子爺今日便睡次間吧。」我似是心灰意冷,上床前還不忘叮囑:「雲姨娘若有消息,也煩請通告我一聲,我好安心。」
裴尋吹滅了燈,我躺在婚床上閉眼,手帕搭著臉,辛辣的蔥姜味兒直衝鼻端。
沈凜溫柔嗎?我心想,誰知道呢,訂婚了都只見過一面。
放了床帏,更深夜靜睡得朦朧間,忽聽人語,似是小廝前來通稟。
我翻了個身,迷糊地想,雲姨娘也是精力充沛,懷孕了都能鬧個半宿。
忽聞一陣冷香浮動,壓迫感襲來,我猛然睜開了眼。
壓在我上方的裴尋立刻捂住了我的嘴。
「是我。」他聲音暗啞,「門外有嬤嬤聽房,敷衍一下。」
我遲鈍地眨了眨眼,回過了神,原是聽聞沈宥雲沒事,有了闲心。
「新婚夜夫妻敦倫本是常理。
」裴尋放開了手,「但你心中牽掛沈兄,我必不敢冒犯你。」
「莫怕。」裴尋聲音溫柔了不少,張開手握住了床沿。
令人臉紅心跳的「咯吱」聲響起,床榻搖動,我非常慶幸此刻足夠昏暗。
真的太困,我面無表情地閉眼,實在無法費心佯裝羞澀扭捏。
男人炙熱的呼吸打在我面頰上,壓抑沉重,挨得太近,他額前的汗珠滾落在我頸側。
太燙,蜿蜒著流入更深處,暖香濃濃,只聽見越發急促的喘息。
驟雨初歇,晃動方停;再醒來,榻間混亂不堪,我卻依舊規矩地穿著單衣。
「少夫人。」簾外傳來侍女的聲音:「該起身去老夫人院裡請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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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獨居侯府最大的院子,論闲致雅趣竟與浮雲院不相上下。
是個妙人,
我想起京城廣為人知的傳言,宣平候不喜正妻,常年駐扎邊疆。
聽聞在邊疆有個美嬌娘,和宣平候以夫妻相稱。
怪不得,慣曾為旅偏憐客,自己貪杯惜醉人。
所以她才精挑細選,左思右想,定了我做她兒媳。
侯夫人不重規矩,敬茶我都沒屈膝便叫了起,她牽著我的手,看了眼親兒。
裴尋適時出了次間,站在廊下等候。
「昨日如何?那藥可吃了?」侯夫人低聲問,「我兒應當是懂得憐惜的。」
我笑出了聲,哪有婆婆第二日和兒媳談論這檔子事的。
但我心下卻歡喜,笑道:「還行,以后多磨合。」
侯夫人愣了下,隨后也暢快笑出了聲,引得廊下的裴尋連連回頭。
「昨日雲姨娘的事我已知曉,你做得很好。」侯夫人說,
「她本是官家姑娘,一朝零落成泥,有時做事難免失了分寸。」
我挑了下眉,正以為侯夫人要讓我多擔待時,她話語一轉:「你該敲打便敲打。」
「規矩不能亂,昨日世子沒去,她哭著將凝晚閣砸了個遍。」
侯夫人嘆了口氣:「怪世子太偏寵她,也不知對她是好是壞。」
回浮雲院途中,裴尋與我並肩,忽而道:「母親很是喜歡你。」
「母親心善,對女子總是多加憐惜。」
「不,母親不知為何,」裴尋話語猶豫,「不太喜歡沈宥——」
裴尋話沒說完,便被浮雲院小廝通稟打斷:「少夫人,雲姨娘前來敬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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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我答話,裴尋便甩開我,大步走進了明間。
我在他身后步履悠悠,
甚至有闲心摘了朵新開的月季。
隱約珠簾后,我看見沈宥雲坐在矮凳上,似是想站起來。
她身姿曼妙纖細,確實有弱柳扶風之姿。
裴尋反而站著:「你莫怕,不舒服便安生坐著。」
「這不合規矩。」沈宥雲聲音細細:「哪有拜見主母坐著的。」
「無礙。」裴尋替我承諾:「少夫人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我挑了下眉,看見沈宥雲身形一頓,遲疑問道:「……真的嗎?那為何昨日——」
我就在這個時候挑開了珠簾,裴尋先直起身,沈宥雲捏著他的衣擺,遲遲起不來。
「坐著吧。」我先開了口:「你懷著身孕,莫要折騰了。」
裴尋意料之中,沈宥雲卻連忙起身,像是被嚇到似的:「見過少夫人。
」
「都說不用行禮了。」我笑了起來:「昨日不讓世子過去,是因為洞房花燭。」
堂下俱驚,眾人都沒反應過來,畢竟我上一句還笑意盈盈,哪知下一句就這般直接。
「少夫人恕罪,我多嘴了。」沈宥雲低著頭:「我惡意揣摩——」
「哪有這麼嚴重呀?」我又打斷她的話:「快坐著,我總得給你解釋一下。」
「懷著身子就容易思慮過度,我不說清總怕你多想。」
我兀自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盞:「這杯就算敬茶了,從凝晚閣過來主院太遠,往后都不用來請安,你安心調養。」
「至於你的份例,一律都走世子的私賬,這般最好。府內瑣事太多,我怕顧及不到你,世子爺的內書房必定伺候得更精細。」
「當然,要是有什麼差缺的,
有不到位之處便派你丫鬟來尋我,我定給你處理。」
「我這般安排。」我看向沈宥雲:「你看看有何不妥?」
能有什麼不妥?反而太妥帖了,妥帖到沈宥雲張了幾次嘴,都沒能說出話。
我說得敞亮,辦事利落,責任也大方轉移到裴尋身上,日后出任何事都找不上我。
當然,我打心底不希望沈宥雲出事,我確實需要她肚子裡的孩子。
「無任何不妥。」裴尋笑著看向沈宥雲:「你看,我都說了少夫人是最講道理的。」
沈宥雲變了臉色,瞬間低頭,輕聲說:「多謝少夫人。」
我懶得應承,只想打發他們出去:「既如此,姨娘便早些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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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侯府的日子竟比我在家中時更悠闲幾分。
婆母寬容慈愛,時不時差我過去喝茶品香;
中饋在手,府中辦事皆要請我定奪;
唯一不足之處,恐怕就是沈宥雲確實不太安分。
或是感物傷秋,聞到書房的燻香便心煩,裴尋連著換了好幾個香方,沈宥雲才靠在裴尋懷中為難地說:「上次去浮雲院,少夫人明間燻的香倒是清雅。」
隔日裴尋來到主院,還未說話,我貼身侍女便主動遞上了香方。
或是食欲不振,連著好幾天吃不下飯,裴尋連哄帶勸地親自喂食,這次沈宥雲更加為難:「上次我孕吐不止,少夫人差來的御醫開的藥方十分好使。」
隔日裴尋又來到主院,卻沒第一次那般從容,客氣地表明了請求。
「那便拿著我令牌去請陳老吧。」我下著棋,萬分大度:「她懷著孕,該是多擔待的。」
如此反復,裴尋有求必應,府中無人不知,世子待雲姨娘的寵愛比娶妻之時更甚。
又一次十五,裴尋按照慣例來主院用膳,卻再次被雲姨娘以身子不適叫走。
我身旁侍女憤憤不平:「好上不得臺面,哪家妾和她一般作態?」
「你也知上不得臺面嘛。」我正琢磨牌九,「生這不值得的氣做什麼?」
「小姐,雲姨娘這樣挑釁你。」侍女疑惑道:「你為何不生氣呢?」
「因為她什麼也沒得到啊。」我笑出了聲:「府中眾人會因她得寵膽敢怠慢我嗎?」
「他們不敢,因為中饋在我手中,他們的身契也在我手中。」
「世子爺日后官途要我父親幫扶,利益才是永恆,他屢次順應雲姨娘來找我,也不過是知道這些東西小打小鬧,我並不會在意。」
耳邊傳來隱約的腳步聲,我拿著帕子擦手,言語淡然。
「若是尋常人家,丈夫心偏成這樣,
怕是鬱結難消。」
我笑了笑:「但我又不愛他,他和雲姨娘再怎麼拉扯,也權當給我解悶了。」
餘光中,裴尋的衣角停留少許,轉身滑過了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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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尋來浮雲院的次數逐漸變多。
我沒拒絕,在當下背景,丈夫留宿主院對我只有好處。
並且,裴尋算得上是君子,幾次留宿都只睡次間。
古代娛樂活動實在太少,我和他雖是夫妻,卻是做不得最極樂之事。
很多個黃昏時分,我只能和他對弈清談,品茶合香,以此打發時間。
「我甚是好奇,你這般性子。」又一次對弈,裴尋放下棋子后問:「怎會看上沈兄?」
「……情愛一字誰能參透?」我說:「難道你又能說出你為何偏愛雲姨娘?
」
裴尋摩挲著棋子沉默不語,我喝了口茶,好險,差點沒想起來沈兄是誰。
「沈家流放嶺南,無召不得回京。」裴尋說:「你是至情之人,只怕痴心錯付。」
這話什麼意思?我端著茶盞的手一頓,斟酌道:「有這份情,餘生也不算難過。」
「餘生太長,難道就如此苦等嗎?」裴尋盯著我:「人世極樂,青春韶華你竟不去享受嗎?」
我心一驚,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這狗男人,想和我履行夫妻之職。
「世子!」簾外在這時候忽傳通稟:「雲姨娘受驚過度,落了紅!」
「哗啦——」滿盤棋子因裴尋猛然起身傾倒一地,二話不說便匆匆離去。
我連忙派人請御醫過去,直到傍晚時分,陳老來我院裡,告知雲姨娘已無事。
「但我觀她脈象,
她這一胎也不算安穩。」陳老說:「實在太年輕,骨盆過窄。」
我靜默不語,沈宥雲今年十六,我嫁入國公府的長姐,也是這個年紀懷的孩子。
這話也就陳老敢說了,我問道:「……她此番驚嚇是為何?」
「沈家抄家,女眷淪落到樂坊,世子前去贖身時,只找到了雲姨娘,她母親下落不明。」
老御醫說:「這一年,世子委託關系尋找都未果,偏偏午時收到消息,哪知空歡喜一場。」
我坐於臨池邊喂魚,聞言嘆道:「也是可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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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宥雲落紅之后,裴尋來我主院的次數漸少。
我的日子依舊清闲悠然,或是志趣相投,我和侯夫人關系越發親近。
金桂飄香,我拎著酒前去侯夫人院子,飲酒暢聊間,
兩人都微醺似醉。
鬢發松散,我太過開懷,竟然倒在侯夫人腿間,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