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的第二十年,我仍未成婚。


 


成了京城遠近聞名的老姑娘。


 


恰逢宣平侯世子裴尋年過弱冠,也未婚配。


 


只因裴尋有一愛妾,出身低微,備受寵愛。


 


唯恐娶了妻,讓愛妾受主母磋磨。


 


第二次退婚后,宣平侯老夫人登了門。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侯夫人說:「你們是天定的良緣。」


 


我看著新染的豆蔻不語。


 


侯夫人又道:「我知姑娘不願生養。」


 


「我兒妾室已有孕,你若嫁過去,便抱在你膝下。」


 


我抬起了頭。


 


1


 


「妾室喚宥雲,已懷孕兩月,我那逆子鐵了心要將孩子留下。」


 


侯夫人面色慈和,說的話卻直接:


 


「我知正室未進門,妾便有了孕實在有辱門楣,

世家誰會將女兒嫁進來?」


 


這話倒是不錯,宣平侯世代承爵,裴尋也不是只會依附父輩蔭萌的紈绔子弟。


 


他天資聰穎,二十歲便被點了探花,受職翰林院。


 


年少英才,又深得聖上看重,按理說是不愁婚事。


 


可偏偏裴尋房內有一愛妾,雖出身樂坊,卻才情斐然。


 


裴尋珍之愛之,甚至為了她放言此生不會娶妻。


 


此話一出,高門誰還敢和宣平侯府議親。


 


「放低門第娶個良家女也未嘗不可,只是我思來想去……」


 


侯夫人嘆口氣:「無法昧著良心讓好人家女兒跳這火坑。」


 


我挑了挑眉:「所以侯夫人便讓我來跳?」


 


「因我知你兩次退親,不是時運不濟。」侯夫人看著我說:「是你不願嫁。


 


2


 


我出生清流之門崔家,父親官居三品,已議過兩門親事。


 


第一樁婚事訂了太常寺卿的表哥,男方母親亡故,便因喪罷聘。


 


那年我剛剛及笄。


 


第二樁婚事許了通政使次子,男方家族獲罪,便解了婚約。


 


那年我已十七。


 


兩次議親坎坷,坊間便有傳言說我八字過硬,不堪良緣,是以我年歲二十,仍未婚嫁。


 


「侯夫人這話就太重了。」我沏著茶,「世事難料,我婚緣坎坷,怎就是我不願嫁了?」


 


「我知你有一個嫡親姐姐,五年前嫁入國公府,卻因生育,不到二十便香消玉殒。」


 


侯夫人說:「我還知,你八字過硬的消息是自己傳出去的。」


 


我端著茶盞的手指彈動,並未說話。


 


「崔姑娘,

你錦繡堆中養大,吃穿用度無不精致,」侯夫人問,「難道真舍得去道觀苦修嗎?」


 


我心下微動,不得不說,侯夫人這句話,說到了我的心坎裡。


 


這世道對女子實在嚴苛,我逃避婚姻,二十未嫁已算父母寬容。


 


崔家可養我餘生,卻不能庇護我一輩子,我總得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入道為女冠,帶發修行雖被世人認可,卻也是下下策。


 


「那侯夫人,」我笑了笑,「我嫁過去,你又能給我什麼呢?」


 


「我保證你此生都不受生育之苦。」侯夫人道:「卻又有兒女為你養老。」


 


3


 


「侯府人口簡單,侯爺我不必說,你自是知道,府中主事的只有我。」


 


「你若嫁過來,不必晨昏定省;我已騰出浮雲院,是個三進宅子。」


 


侯夫人笑著喝了口茶:「那院子臨湖,

百年寒梅圍繞,前院栽種了竹林,可謂是冬暖夏涼。」


 


「至於妾室宥雲,你若要她立規矩便喚過來,嫌煩就自己在院子裡過舒坦日子。」


 


「世子對這妾室可謂是寵愛至極。」我問:「哪個主母敢讓她來立規矩啊?」


 


「無規矩不成方圓。」侯夫人收了笑,言語嚴肅:「不然我為何要給他娶妻?」


 


「他再寵愛,也不過是私情,他讀了這麼多聖賢書,如何不懂禮制宗法。」


 


我喝著茶,但笑不語。


 


「聞溪。」侯夫人喚了我閨名,走到我面前,我連忙起身。


 


「侯府的門第,娶個尋常人家的女兒不是問題,但我良心真的過不去。」


 


「我受夠了內宅的腌臜手段,更是知道妻子如若不被丈夫寵愛,該是何等艱難。」


 


「可侯府承爵在身,裴尋青雲官途,

這等富貴也不是常人能得。」


 


侯夫人握住我的手:「榮華在身,只要不貪圖情愛,內心豁達,日子不會過得差的。」


 


我望進了侯夫人的眼中,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內心的意動。


 


「話是這般說,可人的私情實在難測。」


 


我輕聲說:「寵妾滅妻自古有之,孩子也不是我親生,我如何保障我日后的利益?」


 


侯夫人嘆氣:「我與你說實話,那妾室雖說是樂姬,實則是官奴。」


 


我訝然,微微睜大了眼睛。


 


「說起來,這妾室和你還有點淵源。」


 


4


 


「這妾室原姓沈,出自通政使司沈家。」


 


怪不得,我瞬間便明白了,我上一段訂的婚事,便是沈家嫡次子。


 


前年四月,沈家被參私改地方軍餉,觸怒聖上,判全族流放;


 


沈家男子發配嶺南,女子充為官奴。


 


「裴尋與沈家次子莫逆之交,私下去樂坊給沈家女兒贖了身,哪知英雄救美,情愫相生。」


 


「官家奴籍難消,我兒再寵愛她,也越不過王法。」


 


「聞溪,我知你是個聰明姑娘。」侯夫人說:「那妾室此生想要翻身,就只能指望肚裡的孩子。」


 


「唯有放在主母膝下,由你親自教養,這孩子才能去奔前程,她恨不得這孩子不認她。」


 


「不是親生,勝似親生。」侯夫人握緊我的手:「聞溪,我坦誠至此,你該知道我的誠意。」


 


我沉默了,侯夫人確實夠仁義,納官奴為妾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算小。


 


上意難測,裴尋又正值聖寵,真有心拿這事兒做文章,未嘗不起風波。


 


況且,如若我日后真入侯府,

有這把柄在手,也算是個依仗。


 


「夫人,我這人雖然只求富貴,不求恩愛。」我說:「但嫁過去始終是為人妻。」


 


「往后怎麼也要和丈夫過日子。」我笑語:「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世子見一面。」


 


「好好好,應該的。」侯夫人大喜:「我就知你拎得清。」


 


三日后,黃昏柳梢頭,我女扮男裝,進了聽竹茶社的私房。


 


燻香嫋嫋,流水潺潺,男人負手站於臨池邊,高挑冷峻。


 


折扇挑開珠簾,叮鈴脆響中男人轉身,我行了一禮:「世子。」


 


5


 


裴尋高鼻薄唇,飛眉入鬢;著了身藏青錦袍,身形颀長,面如冠玉。


 


雖是文官,卻自有一股銳氣。


 


名滿京城的探花郎,我心想,果真名不虛傳。


 


「這是聽竹茶社的白茶,

清香撲鼻。」我和裴尋對案而坐,溫聲道:「世子可嘗嘗。」


 


「不必寒暄了。」裴尋目光直直看向我:「你有何話要與我說?」


 


「世子,我知你憐愛嬌妾。」我話語直接:「但你不可能此生都不娶妻。」


 


裴尋挑了下眉,卻沒動怒。


 


我心下有幾分意外,倒是對他高看了幾分。


 


「娶高門小姐,你怕她進門磋磨愛妾;娶個尋常良家女,你母親又過意不去。」


 


「無人跳這火坑,於是侯夫人找上了我。」我喝口茶:「既如此,世子總得拿出點誠意吧?」


 


「為攀上侯府權勢的人家比比皆是。」裴尋避而不答,反問:「我就算娶個低門女子又如何?」


 


「身份低微,人言甚輕,更會敬重雲娘。」裴尋語氣淡漠:「雲娘有我庇護偏袒,她不也有富貴榮華?」


 


至於那女子得不到丈夫的愛重,

如何煎熬,他並不在乎。


 


我抬起頭,撞進裴尋毫無波瀾的眼睛裡。


 


這個男人果真無情,心中只有沈宥雲,為了愛妾,冷酷至此。


 


「即使如此。」我忽而一笑:「那你為何不找啊?」


 


裴尋不答,垂目喝了口茶。


 


「因為你不僅官途上需要嶽家幫扶,侯府人情交際也需要一個主母替你操持。」


 


「她再得你寵愛,也掌不了中饋。」我說:「誰家主母會自降身份與妾室往來?」


 


「那你委屈至此,」裴尋撐著頭端詳我:「崔姑娘,你是要什麼呢?」


 


「我要與你做真名分的假夫妻。」我看著他:「世子,我此生都不和你同房。」


 


6


 


裴尋握住茶杯的手一頓,倏地抬頭看我。


 


「……你是否,

」裴尋猶豫半晌,還是道:「心裡還掛念著沈凜?」


 


沈凜,通政使次子,我曾經有過婚約的未婚夫,他愛妾的兄長。


 


也是他的莫逆之交。


 


我在此刻感到了一陣荒謬的啼笑皆非,世間男兒都是如此,自大而狂妄。


 


在他們的認知裡,女子如若守貞,只會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是。」我懶得多費口舌,將錯就錯:「我心中還掛念著他。」


 


裴尋俊美冷淡的面容在此刻柔和了幾分:「你果然如沈兄所說,是至情之人。」


 


我挑了下眉,沈家被抄時沈凜主動解除了婚約。


 


想著這點情分,我從中也給了些銀兩周旋。


 


不知竟留下了這般好的名聲。


 


「但我得有孩子作為依傍。」我說,「沈宥雲已有兩月身孕,我並不介意。」


 


「只是沈宥雲日后生下的孩子,

無論男女,都要抱在我膝下,由我親自教養。」


 


「可,宥雲的前程自有我去掙,后半生也有我庇護。」裴尋說,「你要孩子,無可厚非。」


 


「唯有一樣,宥雲的凝晚閣在我內書房內,她的一切起居都走我私賬。」


 


裴尋加重了語氣:「此處你不能動。」


 


「我自是按規矩辦事,與她各不相幹。」我問,「如果是你那愛妾破了例呢?」


 


「她蘭心蕙質,性子孤高,不會——」裴尋撞進我帶笑的眼中,話語停頓,道,「那就按規矩當罰。」


 


「口頭之約誰都會說。」我拍了拍手,小廝呈著筆墨紙砚上來,「我們定個君子協議。」


 


6


 


兩月后,六月初八,我與宣平侯世子大婚。


 


出嫁那日,我的嫁妝繞了半座京城,鑼鼓喧天一路吹打,

迎進了宣平侯府。


 


裴尋挑了我的蓋頭后,自去前院招待賓客。


 


侯夫人身旁的嬤嬤在這個時候屏退了侍女,將一個被錦帕包住的物什遞給了我。


 


態度神秘,和出嫁時母親遞給我春宮圖時如出一轍。


 


我接過打開,是拇指長的青花瓷藥瓶。


 


「夫人說,吃了這藥,同房后便可不易受孕。」


 


嬤嬤壓著聲音:「只是這藥多少對女子有些傷害,少夫人還是不宜過多使用。」


 


我靜默半晌,竟笑出了聲,侯夫人能找我來做她兒媳婦,便可知是個奇女子。


 


我說不願受生育之苦,她信守承諾,卻默認我要享受這敦倫之樂。


 


「替我多謝娘親。」我笑著說,「兒媳知曉,明日請安時再親自道謝。」


 


這嬤嬤也不是個尋常角色,做這等事兒無任何異樣,

又低聲給我講解了用法。


 


不多時外間傳來人語:「見過世子爺。」


 


我掀簾而出,裴尋一身絳紅喜袍,端的是軒然霞舉,芝蘭玉樹。


 


那雙多情眼因酒氣顯得明亮,他有些歉然:「同僚笑鬧,來晚了些。」


 


侍女無聲地退下,只留下滿堂紅燭高照,燻香厚重,顯得氣氛暗浮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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