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孟懷青忙看向我,細細觀察。


他目光坦蕩,一臉正氣。


炭火燒得劈啪作響,熱氣將他臉上的嚴寒吹化,有一兩滴細碎的小水珠,輕飄飄掛在他的睫毛上。


「我來給您診診脈。」


說著,孟懷青坐在圓凳上,將右手袖子挽起,手指搭在我的腕內。


隔著層薄薄絲帕,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指尖很冰。


孟懷青臉色一凜,眉頭深鎖:「在下冒昧問一句,夫人今早可是見紅了?」


不等我開口,翠濃急道:「先生神斷,正是呢,這可怎麼辦啊!」


孟懷青收回手:「夫人胎氣稍有震動,可能有小產傾向。」


他扭頭問翠濃:「給侯爺報信兒了嗎?」


翠濃欲言又止地看向我,搖頭:「還沒。夫人早上說她身子無礙,不必驚擾侯爺。」


孟懷青頗嚴肅道:「這事大,叫人盡快請侯爺回府。」


我忙阻止:「等等!」


孟懷青不解地看向我。


我手心都冒出了汗,問:「孟先生,

孩子能保住嗎?」


孟懷青思忖片刻:「可以保住,但……」


「那就好。」我打斷他,強擠出個笑:「此事先不要同侯爺講了。」


孟懷青疑惑地看著我,並未說話。


我盡量讓自己放松,手隔著被子,輕輕小腹上,「你們知道的,太后就侯爺這麼一個侄兒,她很看重侯府子嗣的。」


「昨兒因紅玉撞了我,導致我的臉受傷,又害我摔了一跤,侯爺狠狠責罰了她。若是此時再報我胎氣震動,即便侯爺寬厚饒了她,我擔心此事傳到太后娘娘耳中,娘娘震怒之下必要治這些奴婢的罪。」


我同情地看向翠濃,語氣憐憫,「這些宮婢半生被困宮闱,平日小心謹慎伺候貴人,受罰賜死是常有的事。她們本就活得艱難,若因我失去性命,我此生都將難安。」


翠濃面有動容之色:「夫人……」


我目光殷切地望向孟懷青,試探著說:「我的意思是,咱們三個暗暗將這事壓下,由先生給我調理保胎。

如此,不會有任何人因此受罰,這事就這麼悄悄過去,豈不好?」


我在賭。


我是在翠濃近身侍奉時見紅的,她不敢擔這責任,而且胎氣震動和她好姐妹有莫大的關系,她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於孟懷青,他從頭到尾就知道我此次必死無疑,保不保胎其實不重要,臉才重要。


孟懷青是個聰明人,且心善,他應該也……


「好。」


孟懷青重重點頭,微笑道:「夫人菩薩心腸,一切聽您的安排。」


至此,我總算松了口氣。


12


孟懷青的醫術果然厲害。


他每日給我扎針,又親自熬藥送來。


我能明顯感覺到身子漸好,臉上的傷也很快結痂了。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十二天。


再過四天,就是我娘的忌日了。


……


傍晚用罷飯,我將參湯端去送給元珩。


最近幾日,我每天都去小廚房給他燉湯。


我盡可能放松心情,撒嬌撒痴地陪他說了好一會兒話。


按照習慣,

他還要練一個時辰的字。


我很自然地說,該給臉上的傷換藥了,就先回房了。


元珩很溫柔地說他晚些時候過來,甚至還叮囑我出入把大氅穿上,別著涼了。


真虛偽。


出書房后,我這才發現后脊背已被冷汗打湿。


翠濃扶著我往小院走,輕聲提醒:「方才奴婢已派人去請孟先生了,給您請平安脈。」


「知道了。」


……


回到小院,我看見門口立著個清俊挺拔的男人。


冷風吹來,屋檐下的燈籠左右搖曳,映襯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正盯著地上的光斑發呆,聽見動靜,扭過頭來。


四目相對,孟懷青低下頭。


「夫人。」


他側身為我讓出一條道。


我頷首見禮,緩步走進屋。


「先生等很久了?」


孟懷青跟在我身后,「剛來不久。」


進屋后,翠濃忙沏了杯熱茶。


孟懷青道了謝,輕抿了一口,便為我診脈。


「如何?」我輕聲問。


孟懷青沉吟片刻,笑道:「一切都好,

之后按時吃保胎藥,不用再施針了。」


說罷,他便為我擦洗臉上的傷口。


之前元珩就吩咐過了,丫鬟粗手笨腳,不知輕重,我臉上的傷由孟懷青親自處理醫治。


雖相識數日,但我與這位年輕的神醫幾乎沒怎麼說過話。


但今天,我想交談幾句。


我隨便尋了個話頭,「先生,聽您的口音,您是長安人吧?」


孟懷青目不斜視,「我自幼在涼州長大,但父祖卻在京都生活多年,故而有長安口音。」


我用餘光看他,「瞧先生醫術如此高超,想必您家長者必定是名冠京都的杏林聖手吧?」


「夫人謬贊了。」


孟懷青一笑,眼中的自豪遮掩不住,「祖父在世時,曾是太醫院之首……」


他似乎覺得自己失言了,懊惱地抿了下唇,轉身去拿藥膏。


我隨口問道:「先生成家了嗎?」


孟懷青一點點往我臉上抹藥,搖頭道:「尚未。」


我手指在腿上輕輕點,「那先生來京都多久了?


孟懷青頓了頓,「已三年有餘。」


「這麼久哪。」


我的心忽然咯噔了下,元珩的原配妻子宋予蘭,就是三年前去世的。


13


宋予蘭可是正兒八經的名門貴女,聽說是她生辰那日與元珩泛舟遊湖,誰知船不慎著火。


元珩受了傷,活了,宋夫人卻在那場意外中沒了。


府裡對這位先夫人的事諱莫如深,問就是太后不許提,怕侯爺傷心。


但在我看來,宋予蘭的死怎麼都透著股詭異。


正在我胡思亂想間,孟懷青輕咳了聲。


「夫人,今日治療結束。」


孟懷青用紗布擦著手,往后退了兩步。


我坐直了身子,「多謝先生。」


孟懷青自顧自收拾藥罐等物,「您客氣了。」


忽然,孟懷青像想起什麼似的。


他從藥箱中取出個巴掌大的香囊,微笑道:「差點忘了,我為夫人做了個花藥包,氣味清芬,聞之能令人心情舒暢,還可緩解孕中不適。」


我笑著頷首,

「先生有心了,多謝您。」


孟懷青雙手將香包遞給翠濃,「勞煩姑娘將香包懸掛在夫人床頭。」


他看了眼漆黑的窗戶,又掐指計算,「這個時分北鬥初現,胎神正好掠過東牆,快快懸掛,莫要誤了好時辰。」


翠濃忙稱是。


我一笑:「沒想到先生還懂風水星象之學呢。」


孟懷青道:「看過幾本雜書,胡說八道罷了。」


他看著翠濃走進內間后,迅速俯身,壓低聲音問我:「聽聞令尊如今是戶部的雲州清吏司主事,能在京中為官,想必您家中頗有背景?」


這話問得奇怪。


我不喜歡他靠太近,身子稍往后避了避,「先生說笑了。家父不過是個寒門進士,因寫了一手好字,加上精通算學,這才被留在了戶部。他平日忙得腳不沾地,留在衙署通宵核算是常有的事。若有背景,父親何至於做這苦差事?」


誰知孟懷青不依不饒:「朋友親戚呢?難道你家就沒一個當大官的?

能庇佑住人的?」


「先生這話什麼意思!」


我有些生氣,覺得這人在譏諷我家卑微,可緊接著我就察覺到不對勁。


他似乎刻意把翠濃支走,又問有沒有大官能庇佑住人,難道他在暗示我什麼?


我也壓低了聲音,湊近問:「先生這話有何深意?」


孟懷青急道:「夫人,你趕緊……」


他還沒說完,翠濃就出來了。


孟懷青立馬直起身,又恢復之前平靜溫和的模樣,笑道:「那夫人好好休息,在下先告辭了。」


他背著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頓足,回頭望著我,似有千萬句話要說,但到嘴邊后變成:


「夫人,那香包你可以多聞聞,能疏肝解鬱,緩解焦躁。」


……


14


回到內室,我一眼就看到懸掛在床邊的香藥包。


孟懷青的種種舉動,都在暗示我找靠山庇佑,或者逃跑。


我取下那香包,手指伸進去掏。


除了幹花瓣和藥材,什麼都沒有。


也是,孟懷青在元珩那惡鬼手底下做事,哪怕再同情我,最多只能暗示我找人庇佑,僅此而已。


文書紙條這樣的東西,他不敢私下傳遞。


這時,外間傳來了婢女打簾子的動靜。


元珩的聲音響起,「夫人在做什麼呢?」


翠濃輕聲回:「夫人剛吃了安胎藥,說要看會兒書,等您回來。」


頃刻間,元珩就進來了。


他脫外衣的同時,往我這邊掃了眼,「手裡拿著什麼?」


我把香包掂了掂,「孟先生給我做了個香包,說是味道能緩解害喜煩躁。」


說罷,我隨手把香包丟在桌上,坐到了梳妝臺前。


我裝作若無其事,對鏡仔細瞧臉上的傷。


忽然,一道黑影從身后壓下來,將我籠罩住。


元珩俯身,透過鏡子看我。


他的呼吸近在耳邊,冰冷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就像上輩子釘在我身上的鐵釘,讓我無法逃脫。


我不敢與他對視,身子竟也開始發抖。


元珩察覺到我的不對勁,

「怎麼在抖?」


我嬌嗔了聲:「你剛從外面進來,手冰得很,快拿開。」


元珩笑笑,松開了我。


他站在我身后,熟稔地替我拆發髻,又拿梳子慢慢地給我通發。


我只感覺后脊背似乎陰風陣陣,涼飕飕的。


不行,我不可以懼怕發抖。


我抬眸,對鏡子裡的男人一笑。


「笑什麼?」元珩親昵地揉了揉我的耳垂。


我身子后仰,靠在他懷裡。


元珩順勢在后面摟住我,帶著我輕輕地搖,「你還沒說,剛才笑什麼。」


我莞爾:「看你給我梳頭,突然叫我想起了我娘。小時候,娘就這樣給我梳頭。」


元珩揉了揉我的頭頂,「聽說你生母,好像也是自盡的。」


他為什麼用了個「也」字?


我的眼淚潸然而下,「欸!有件事我藏在心裡很久了。其實我娘並不是父親的遠房表妹,她……是祖母從花樓買回來的頭牌姑娘。」


元珩顯然感興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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