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釵是元珩賞的,她當寶貝似的成日戴著。


我佯裝抿了口湯,像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侯爺之前送了我一顆龍眼般大的明珠,忽然找不著了。你看看是不是滾在床下了。」


紅玉眉頭微蹙:「侍奉您喝了湯,奴婢便給您找。」


我冷笑了聲:「呦,看來我這個侯夫人,是支使不動您這位宮裡來的姑姑了。罷了罷了,我自己找吧。」


說著,我把湯碗擱在床邊的小桌上,掀開了被子,做出下床的動作。


「還是奴婢來吧。」


紅玉深深看了我一眼,不是很情願地趴在地上,半個身子伸進床底去找。


我摘下耳環,咬緊牙關,用耳針用力朝自己側臉劃去。


嘶--


好疼。


紅玉趴在地上尋摸:「好像沒有啊。」


我迅速戴好耳環,下了床,站在紅玉身邊,「你再仔細找找。」


紅玉語氣無奈:「要不奴婢去打盞燈,叫兩個人進來幫忙吧。」


我緊張極了:「好。你先起來吧。


在她起身的剎那,我猛地彎下腰。


咚--


我的臉和她的頭恰巧撞在一起。


「哎喲!」


我捂著側臉,連退了數步,沒站穩摔倒了。


事發突然,紅玉呆愣在原地。


我癱坐在地上,哭著呵斥:「你幹嘛忽然站起來,著急投胎嗎?還有你頭上戴了什麼東西,那麼硬,疼死我了!」


紅玉連連擺手,「不不不,奴婢不是有意的。」


我攤開手,掌心有些許血跡,憤怒地喝罵:「木頭似的愣著做什麼?快去請大夫呀!」


……


08


我賭對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沒有被強行灌迷藥、沒有被釘起來、沒有被剝臉,自然也沒有看見程危。


而我那位「奉旨外出巡行」的夫君,也在我的臉受傷后,「恰巧」趕到了這裡。


元珩此刻坐在床邊,渾身的風雪寒氣。


他連大氅都顧不上脫,捏住我的下巴,仔細地左右查看我的臉。


我裝作「不知情」,哽咽著問:「侯爺,

您不是奉旨去西南了麼,怎麼會來這兒?」


「陛下有事宣我回京。」


元珩不耐煩地應付了一句。


他眉頭都擰成了疙瘩,憤怒道:「怎麼會這麼不小心!臉上若是留下疤……」


我委屈地哭:「那顆珠子是你送我的,你還說日后要給我做了釵,鑲上去呢。妾實在太珍惜了,便日日把珠子帶在身上……」


說著,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勸:「你也別怨紅玉,是我叫她去撿的。她不當心才、才撞到我。」


元珩額頭青筋迸現,兩指用力揉了揉鼻梁,想發火,又忍住了。


他扭頭問此次隨行的林嬤嬤:「孟神醫呢?」


林嬤嬤嚇得身子一抖,忙回:「在外面等著呢。」


元珩怒道:「蠢東西,還不趕緊叫他進來!」


片刻后,從外面進來個背藥箱的青年。


青年穿了身幹淨的灰布棉袍,相貌甚是清俊,氣質儒雅。


怎麼說呢?


這個人就像是一塊掉入冰河裡的羊脂美玉,

溫潤中透著些許清冷。


「侯爺。」


青年抱拳躬身行禮。


元珩略點頭,忙招手:「懷青,你快來看看夫人的臉。」


我偷偷看向那青年,仔細觀察著。


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青年抬眸,正好與我四目相對。


他略愣了下,迅速低下頭。


我也別開眼。


此人姓孟,字懷青。


他來得太快了,說明就躲在寺裡待命著。


元珩殺我取臉皮的目的是什麼?


讓神醫煉丹?當藥引子?


09


在我絞盡腦汁思考之際。


孟懷青仔細查看了我臉上的傷,又把絲帕鋪在我腕上,給我診了脈。


元珩緊張地問:「怎麼樣?夫人臉上的傷無礙吧?」


孟懷青頗不滿地看了眼元珩,仍恭敬回道:「夫人受了驚嚇,胎氣……」


元珩怒喝:「誰問你胎氣了!我問的是臉,她的臉!」


我曉得元珩這惡鬼並不在意我,他在乎的只有我這張好看的皮。


但少不得要裝一裝。


我眼淚成串往下掉,

委屈地抽噎:「侯爺難道只看重妾的容顏嗎?我和孩子……你、你竟全然不理?」


元珩也裝上了,摟住我,柔聲哄著:「是我太著急了,我怎會不關心你呢。」


他語氣緩了幾分,問孟懷青:「夫人母子無事吧?」


孟懷青垂眸道:「無礙,在下開個安胎方子,吃幾天便可。至於臉上的傷,敷上藥膏治便是了。」


元珩急得問:「會留疤嗎?」


孟懷青滿眼的悲天憫人,沉默片刻搖頭:「不會。」


元珩松了口氣,展顏道:「那多久能治好?」


孟懷青蹙眉:「至少兩個月。」


元珩冷眼橫過去:「太久了。」


他語氣暗含威脅:「懷青哪,我花重金聘你,你得拿出點真本事來。否則,別怪我翻臉!」


孟懷青眉頭皺得更深了:「那……一個月。侯爺,若要夫人的臉完全復原,得花時間精養,一個月已經是最快的了。」


元珩瞥了眼孟懷青,他輕撫著我的頭發,

笑得溫柔:「聽見了嗎清秋,你的臉會痊愈的。」


這話如同刀,扎在我的喉嚨。


我當然知道會痊愈。


若我徹底毀了容,我就沒用了,命也即刻到頭。


所以我下手有分寸,只是傷了表皮,看著流血嚇人罷了。


我要做的,就是給自己爭取逃命的時間。


「侯爺。」孟懷青忽然起身,欲言又止,「那個……」


元珩仔細地替我掖被子,眼皮也不抬,「啰嗦什麼,直接說。」


孟懷青嘆道:「廟裡苦寒,怕是不利於夫人養傷安胎,莫、莫不如回京吧。」


元珩厭煩地擺擺手:「要你多嘴。對了,你去找李管家支上一千兩銀子,不拘什麼名貴藥材,只要能治好夫人臉上的傷,只管買來。」


他見孟懷青站在原地還沒走,蹙眉:「還有事?」


孟懷青看向門外,「方才在下過來時,看見紅玉姑娘在雪地裡跪著。女子不宜受涼,寒氣入體,恐會……」


元珩冷笑:「你倒憐香惜玉。

她害夫人受傷,本侯沒殺了她已經算手下留情了!再聒噪,我一定要了她的命!」


孟懷青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退下了。


我看著孟懷青遠去的身影,細細思忖。


之前被殺,我先后聽見元珩和程危都提到此人。


元珩說:孟神醫心善,下不了手。


程危則說:孟神醫心慈手軟,不敢動手。


所以,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10


當晚我就回了侯府。


為避免元珩生疑,我極力做出矯揉造作之態,纏著他,不讓他離開我半步。


元珩起初維持著偽善的笑,哄著我,后來明顯煩了,借口宮裡宣召,急匆匆離開了。


整晚,他都未回來。


整晚,我一眼未合。


紅玉因「傷」到了我的臉,被元珩狠狠責罰,她受了涼,得了風寒。


誰知倒了個閻王,又來了個無常。


紅玉病后,翠濃就到我跟前伺候了。


翠濃也是從宮裡出來的,從前和紅玉一起伺候過太后,二人交情匪淺。


她很謹慎,

不僅將自己身上所有釵環全都卸掉,而且把屋中瓷瓶、有稜角的家具都叫人搬走,生怕我又摔倒,傷到臉。


侯府也是個密不透風的牢籠,我得趕緊想辦法離開。


回娘家?


不行,父親懦弱畏權,嫡母又不喜歡我,他們根本護不住我。


必須離開京城!


算算,再過半月就是我娘的冥誕。


娘的牌位在慈恩寺供奉著,屆時我可借口上香,再找機會逃走。


還有,這段時間我決不可表露出半點驚懼之色,要一如往常般學禮儀、學看賬管家,還得作出依賴愛慕元珩的樣子。


心裡謀算好接下來的路,我總算稍稍松了口氣。


天蒙蒙亮,我想睡會兒覺,可一閉眼,腦中全是恐怖的情景。


透骨而過的鐵釘、把人皮肉熔化的大火、元珩嘲弄的譏笑聲,還有……脖子被擰斷時的骨裂聲。


小腹忽然抽痛,我疼得悶哼了一聲。


「怎麼了夫人?」


透過紗簾,我看到一個清瘦的女孩匆匆跑來,

是翠濃。


她二十餘歲,模樣倒是挺清秀,估摸著長年累月規矩慣了,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略顯呆板。


許是見我臉色不太好,翠濃忙道:「奴婢這就叫人去請孟先生,再讓小廝去給侯爺送信兒!」


我趕緊抓住她的胳膊:「慢著!」


如今我身子不適,若元珩嫌麻煩,直接讓人將我的孩子打掉,我的身子壞掉后,將徹底失去行動自由,徹底被困!


他只要我的臉完好,可不會管我身子好不好。


不行!


我強撐著坐起,擺擺手道:「宮裡夜裡宣召侯爺,想必有急事,不必叫他憂心。我沒事,就是剛才翻身,把臉上的傷扯到了。」


翠濃那雙大眼睛在我身上轉了幾個來回,笑道:「夫人無礙便好。」


11


天亮后。


我忍著小腹疼痛,由婢女侍奉著起床。


在換寢衣的時候,我發現見血了。


不多,但那抹紅觸目驚心。


翠濃嚇壞了,要立馬報給侯爺。


我叫她先別聲張,

緊接著暗示她,昨兒紅玉就是因為沒照顧好我,狠狠挨了一頓嘴巴子,你難道也想被侯爺責罰?


翠濃果然眼裡閃過一抹畏懼之色,猶豫了半天道:「那奴婢請孟先生來給您瞧一眼吧。」


……


剛穿戴梳洗好,孟懷青就來了。


那會兒聽翠濃說了幾句,孟懷青是侯爺重金所聘的杏林聖手。


為了方便給我治傷,侯爺特命人將府中西南角,也就是臨街的那處小院落收拾出來,叫孟懷青搬進去。


我不敢挪動,半躺在床上。


翠濃拿了個厚軟的枕頭,墊在我背后。


片刻后,孟懷青背著個藥箱進來了。


他目不斜視,走過來后見了個禮,沉聲問:「夫人是臉上的傷口疼麼?在下記得昨日調配玉顏膏時,加了止疼的藥啊。」


翠濃含含糊糊地回道:「夫人早起后有些不適。」


說著,她將阻隔在中間的紗簾掛起,又搬了個小圓凳,擺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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