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侯爺,您會不會怪我隱瞞?」
元珩搖頭:「不會。我喜歡你,可以包容你的一切。況且何種出身你又無法選擇,何過之有呢?」
他半坐半靠在梳妝臺前,正面朝向我,笑得溫柔:「你還沒說,你母親為什麼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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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眸:「她是被嫡母大娘子逼死的。」
「我爹是家中長子,自幼被耳提面命,要幫扶照顧弟弟。」
「二叔好賭,欠了一大筆錢,賣了祖產還債都不夠。祖母便逼著我爹與未婚妻退婚,轉頭娶了貌若無鹽的商戶女,只為人家帶來的豐厚嫁妝,替二叔還賭債。」
元珩聽到此,嗤笑了聲:「你爹可真愚懦。」
我點頭笑了笑。
「我爹啊,上怕父母、內怕老婆、外怕上官,現在又怕侯爺你這位女婿。」
「我那嫡母性子潑辣厲害,又精於算計。那年爹考取進士,留任戶部后,祖母便帶闔家老小來投奔。
誰知嫡母卻不叫二叔進門,並拿出二叔的賭債借條,要求立馬還錢分家,否則就要告官,討回自己的嫁妝。」「祖母見長媳如此厲害,對我爹說:你今兒要是不休了這潑婦,老娘就一頭撞死在牆上。」
「我爹無奈,只得求嫡母,要不給老娘跪下磕個頭,就算過去了。」
「誰料嫡母不肯過去。她請了個秀才,連夜寫了個狀子,揚言要去吏部告我爹品行不端、騙婚、盜用妻子財產,叫他聲名掃地,做不成官!」
元珩挑眉:「好厲害的婦人。」
我苦笑:「是啊。據說父親當時就萎了,索性撂開手不管了。他泡了壺茶,讓母親和老婆喝了潤潤喉,還說你們吵架小聲點,莫擾了他核算賬冊。祖母見兒子不站在她這邊,又這般懼內,氣得要命。可她同樣曉得,葉家的前程皆系在我爹這個芝麻小官身上,不敢再鬧,帶二叔一家灰溜溜回了老家。」
「祖母回去后,越想越氣,
就想整治這位厲害兒媳。」「她聽聞花樓新來了個頭牌姑娘,絕色無雙。仔細打聽才知,這姑娘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被人拐騙私奔,賣入了青樓。人受了大刺激,平時看著和常人無異,可犯了病,就要拿刀砍人。」
說到此,我鼻頭發酸,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祖母花了重金把我娘買回去,又想法子給她弄了戶籍文書,緊接著她又給我爹寫家書,說她得了重病,恐命不久矣,想見我爹最后一面。」
「那時我嫡母即將臨盆,無法遠行,爹獨自一人回鄉侍疾。」
「祖母謊稱我娘是她遠房外甥女,家裡落了難來投奔,叫她給我父親端茶洗墨。父親一開始還百般推辭,后來……」
元珩揶揄:「后來就拜倒在你娘的美色之下了?」
我扭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美色向來是稀缺難得之物,可有時擁有了也並非幸事。
沒有自保手段時被覬覦,美色那就是拽自己下地獄的鐵索。
母親如此,我亦如此。
我哽咽著說:「當年爹爹帶著有身孕的娘回京城,嫡母雖恨,卻也不得不接受現實。」
「娘以為嫁得良人,誰知,卻是她噩夢的開始。」
「祖母不斷催促娘爭寵,害大娘子,否則就揭破她曾是青樓女子的身份。屆時,她的女兒會被人恥笑唾棄,將來絕不會嫁到好人家;而那時大娘子厭惡我娘,屢屢刁難欺辱,終於有一次截獲祖母的來信,知曉我娘的底細。」
「從那天起,她不許我爹再碰我娘,說怕染上病,又說我娘是狐狸精,隔三差五找由頭在我娘房裡燒黃紙驅邪。她還罵我娘破鞋,罵我小破鞋。」
「娘受了刺激,竟然拿起剪子铰了我的頭發,要我出家做姑子。」
「我爹嫌家裡鬧騰得煩,又躲了出去。」
「在我六歲生辰那天,娘給我做了鶯兒棗泥餡餅,她看著我吃飯,哄我睡下后,懸梁自盡了。」
元珩長嘆了口氣,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清秋,你給我講這些往事,是想我替你娘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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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良久無言。
報仇?
你早知我的底細,從前沒有行動,以后也不可能有。
「找誰報仇呢?」
我怔怔地望著桌上的蠟燭,「我祖母?父親?還是嫡母?亦或是那個拐帶我娘私奔,又害我娘陷入萬劫不復的人?」
「且要是去尋晦氣,沒得叫人說我飛上枝頭就欺壓娘家人。」
我盡可能讓自己深情些,望向元珩:「最重要的是,我擔心把娘家這些往事扯出來,會對你有影響。」
元珩了然地點點頭,起身笑道:「不早了,休息吧。」
我忙拉住他的手,仰頭看他,淚眼盈盈:「我娘去世后,嫡母不許她入葉家祖墳,我爹就隨便找了個地方埋了。直到我成婚后,我爹為了體面,才在慈恩寺給她供奉了個牌位。再過幾天就是我娘的冥誕,我想給她遷墳,大大做一場法事!」
元珩敷衍一笑:「如今天寒地凍的,
你還懷有身孕,以后再說吧。」我低下頭,頓時淚如雨下。
「哎呦-」
我捂著側臉,作出痛苦狀。
元珩果然著急,捏住我的下巴仔細瞧:「怎麼了?」
我委屈地躲開他:「眼淚衝到了傷口,蟄得疼。」
元珩笑得溫柔:「惱了?」
我不語,只是捂著臉哭。
元珩哄道:「清秋,莫要耍小孩子脾氣,你臉上有傷,胎氣又不穩,我是為你好!」
我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挪墳的要求太過繁瑣麻煩,我曉得他肯定不答應。
但我必須提,因為,我真正的目的是接下來這個:
「不讓我挪墳,那我娘冥誕那天,總能叫我去慈恩寺上柱香,磕個頭吧,否則我枉為人女。」
「若你連這都不答應,說明你就不是真心喜歡我。」
「你總囑咐我好好養傷養胎,如此,叫我怎麼能靜得下心嘛!」
元珩手指捏了捏鼻梁,顯然不悅。
他思忖片刻,松口了:「可以去上香。
但得多帶侍從,時刻在你身邊保護著。」我心裡大喜,摟住男人的腰,「就知道你對我最好啦!」
元珩揉了揉我的頭發,「好了,這下可以休息了吧。」
我愉悅地嗯了聲。
逃生之路,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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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元珩懷疑,我主動提出,若是紅玉傷好些了,叫她回來伺候。
元珩笑問:你不生這丫頭的氣了?
我說,紅玉也不是故意的。
畢竟紅玉是宮裡的女官,禮儀做事挑不出錯,且還曾侍奉過貴人,是見過大世面的。
我臉上有傷不便回家,且又不想和嫡母打交道,這幾天便讓紅玉去我家周旋。
一則,震懾一下那惡婦;
二則,同我爹講清楚,我將來肯定要挪墳的;
三則,去我家拿幾件我娘的舊衣舊物,我要放身邊,留作紀念。
元珩沒有興趣管這些瑣事,借口有事,天天能躲就躲。
時間轉瞬即過,很快就到了阿娘冥誕之日。
……
一大清早,
紅玉便來請示,說可以出發去慈恩寺了。我沒搭理她,虔誠焚香沐浴,又再三清點攜帶之物,一直拖延到近晌午才動身。
晌午觀裡上香的人多,方便逃。
意料之中,隨行的除了近身侍奉的婢女外,還有不少護院武僕。
上馬車后,我掃了眼不遠處的紅玉、翠濃。
這些天我冷眼旁觀著,翠濃話少勤謹,事無巨細地照顧我,挺老實的。
我好幾次見她偷偷同紅玉感慨,說:「夫人體恤下人,尤其對咱們兩個更沒話說。咱倆以后定要好好侍奉夫人。」
當時紅玉冷笑,很不以為然:「說來就叫人難受。從前咱們侍奉的是太后公主,哪個不是出身高貴?如今卻要侍奉一個小官家的庶女。好在伺候她的日子不會太長了。」
翠濃不解地問這話什麼意思,為什麼說伺候夫人的日子不會太長?難道咱們要回宮了?
紅玉笑而不語。
最后,翠濃指頭戳了下紅玉的頭,排揎:「我明白了。
之前府裡就在傳,侯爺待你非同一般,要抬你做侍妾。原來你不想和我當姐妹了,想當我主子。」紅玉臉發紅,沒承認也沒否認。
上輩子幾次被殺,我沒見過翠濃。
如今看來,翠濃並不知道內情。
今日若是順利,我逃離長安,近身伺候我的人定會遭殃。
若連累無辜的人,我心裡不安。
想到此,我扶了扶發髻,對紅玉說:「最近你頻繁去我家,把我爹和大娘子嚇得不輕,他們估計覺著我要算舊賬,把葉家掀個底朝天呢。」
「這不,我兄嫂見天兒地遞帖子,要來探望我。」
「今兒是我娘的冥誕,我不希望被人打攪。紅玉,你去往我家送些綢緞銀子,再傳個話,說我過段時間回去。」
紅玉一愣,急道:「夫人,侯爺囑咐奴婢照顧好您,恐怕不能……」
我冷笑:「怎麼,我使喚不動你了?今天我偏要叫你去呢?」
紅玉挺不卑不亢地低頭堅持:「奴婢還是要聽侯爺的!
」眼見馬車氣氛緊張。
翠濃偷偷拽了下紅玉的袖子,笑道:「莫不如奴婢去吧。奴婢生肖與老夫人冥誕犯衝,若去寺裡,怕會衝撞了。」
我仍佯裝氣惱,狠狠瞪了眼紅玉,煩躁地揮手:「行,換翠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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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氣清,慈恩寺山門前停了不少馬車,其中不乏豪貴之家。
我小時候就聽過慈恩寺的「故事」,當年先帝痛失愛妃,要舍身出家。
國不可一日無君,群臣花費巨萬錢財納贖,先后三次請先帝還朝,甚至還為先帝塑了御容金身,供子民叩拜。
上輩子元珩派人圍了家廟,我徹底成了困獸。
但慈恩寺,他不敢,圍了等同謀反。
……
母親的牌位供奉在往生堂。
我跪在蒲團上,磕頭上香,在牌位架上,其中有一塊上書「故葉府萬氏孺人之靈位」。
娘其實並不姓萬,名字是我祖母隨便取的,叫萬牡丹。
當初她身份暴露后,父親曾問過她姓什麼、真正的家在何方?
家中做什麼營生?她笑中帶淚,說忘記了,只記得家中貧寒。
娘去世時我還小,多數記憶是很模糊的。
唯有一件事我記得清楚。
那段時間娘很焦躁,不斷地給我外祖父寫信,但似乎沒等到好結果,她哭了整整一宿。
我仰頭望著靈牌,眼淚潸然而下。
有時候我甚至不清楚,我對我娘是什麼感情。
那年我才六歲,她就撇下我去了,她難道不知道我一個小孩子在葉家生存得有多艱難嗎?
這麼多年我只有一個願望,受委屈了,能聽到一句:「別怕,有娘在。」
可惜這是痴心妄想,根本不可能實現。
所以,我恨她。
紅玉遞過來帕子,溫聲勸:「夫人擦擦淚,老夫人若知道您這麼傷心,在地下也會難過的。」
我起身道:「去竹靜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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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靜堂在寺后山,顧名思義,修建在一片竹林邊。
清幽安靜,專供女居士暫歇、用齋飯的。
一年前元珩向我表明心意后,
我爹忙不迭將娘的牌位供奉在寺裡。當初我曾數次來此處抄經祈福,故對此處十分熟悉。
……
檀香焚燒,香氣盈室。
屋子稍有些暗,案桌上擺了只銅制燭臺,數層蓮花厚底座,樣式古樸。
我已抄了半個時辰的佛經。
紅玉立在我身后,被香燻得打了好幾個哈欠。
按照之前和住持約定的,今日申時,他會簡單為我娘做個法事,屆時在靈位前焚燒我手抄的佛經、香輿和幡幢等物。
我揉了揉發僵的脖子,起身走到門口。
推開門往外瞧,在不遠處的院門口,守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僕婦。
她們手持棍棒,凍得時不時地跺腳,手捂在唇邊哈熱氣取暖,順便小聲說是非。
我低聲腹誹:「這算怎麼回事,還拿著家伙事,究竟是防賊還是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