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越說到做到。
或許此前二十年他都在藏拙，他一朝卷入奪嫡之中，輕而易舉地便令三皇子被天子厭棄。
又在皇家圍獵之時，設計讓他被野獸生生撕碎。
貴妃哀慟不已，沒多久便病重撒手人寰。
就連她的母族也被查出貪汙，全族流放。
那時候趙越已經得到陛下重用，時常早出晚歸，與我見面的時間愈發少了。
迷迷糊糊在睡夢中被他親醒，他身上還帶著晚歸沾染的寒氣，我喘著氣推開他的臉，問他：
「是你做的嗎？」
主動爭權奪利，踏入奪嫡，去弑兄S庶母。
趙越，是你做的嗎？
那雙眼睛在漆黑的夜裡異常平靜。
「怎麼會呢？」
「皇兄命不好，
那隻是一個意外罷了。」
……騙子。
我根本就沒提三皇子。
我沒有戳破他，隻是忽然有點迷茫。
不必榮華，不必富貴，我所求不過與在意之人平穩度過一生，可是為什麼——
最後卻與初心愈行愈遠了呢？
11
趙越牽著我上船。
他似乎覺得我是因為誤會他才同他疏遠，眉眼怔松，隱有輕快，與我細細說起前世的事。
他說他從來不曾那般應承庶妹。
就在兩日前，庶妹染病暴斃而亡，前世她更是被千刀萬剐。
那時顧臨羨S後，趙越循著從副將手中得到的藥方繼續給我制藥，可我的身體卻不見好轉，甚至再次昏迷嘔血。
他命人驗了顧臨羨曾經留下的藥丸，
發現其中並無不同。
隻是多了一味血。
從來就沒有什麼藥方，從一開始，顧臨羨給我喂的就不是藥，而是蠱。
以他的心頭血豢養出的蠱，他在用他的命，救我的命。
但他S了。
母蠱S了，子蠱注定無法獨活。
寂空大師來了又走，這世上沒了能救我的人，所有人都勸他算了，偏趙越瘋了似的執著。
最後他得到一個法子。
用至親之血，換掉我的血。
但我的至親早已不在，母親早逝，父親病重，世間勉強還算得上我至親的，便隻有庶妹了。
他說，庶妹找到他，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封她為妃。
趙越沒有答應。
能夠弑兄奪嫡、坐上那個位置的人從來就不是傻子，他並非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
庶妹隻好改口，要趙越將她的庶母封做诰命夫人，她也要做薛府的嫡女。
換血並非是那樣容易之事，兩人需用相同藥物溫養數日，所以他將庶妹接入宮中。
但他沒有想過，那日庶妹會忽然擺脫看守，在我面前演上那樣一出。
趙越站在船舷之上，彎腰伸手去松纏住船隻的泊繩。
他的眉眼幾分輕快，不復從前晦暗陰沉，目光裡幾分碎亮。
「沒關系，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你說幼時曾養過一隻黑狗，可惜後來走丟了。待我們到了江南，也養一隻，好不好？」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穿破凜冽寒風，赫然扎在船舷。
周遭寂靜，隻有嗚嗚呼嘯的風聲，可竹林中卻忽然竄出數道人影，支起羽箭遙遙指向他。
趙越神色一冷，
將泊繩隨手丟入渭水，擁著我避入船艙之中。
船艙外沒有再出現羽箭落地的聲音。
一隻被磨得尖利的發簪，卻狠狠扎進他的心口。
趙越微微睜大眼，怔怔看向心口，茫然又不解地抬眼望向我。
我覺得很難過，很難過。
卻又覺得此刻再無枷鎖。
我松開手，輕聲說：
「趙越，我得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12
不是為了顧臨羨，不是為了庶妹，而是，我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我要給曾經在寒風裡隻穿單衣的我一個交代，要給被貴妃當眾罰跪的我一個交代，要給那個有口卻不能辯、被潑汙水也隻能微笑著往下咽的我一個交代。
如果趙越不曾算計那樁婚事，我不會被迫背負汙名，不會遭人詬病，指指點點。
名聲很重要，清白也很重要。
他說他不為薛府權勢而來。
我信。
我不是石頭，並非感受不到他的真心。
甚至就在我前世被打暈替嫁的那日，父親便與我斷絕了關系，薛府從來不曾對他有過任何幫助。
但是趙越。
在被我質問你與庶妹有私的時候，你可曾體會到我曾經被人誤解、百口莫辯時的感受？
是那樣的茫然、無措。
你明明都懂。
我可以原諒很多事。
譬如前世我再次昏迷卻診出喜脈後，那時我因顧臨羨的S與他冷戰多日，卻也難得猶豫，向他低頭求和。
因為那時的趙越於我是親，顧臨羨於我是疏。
我並非聖人。
那時的我可以用命去還顧臨羨的恩情、去想辦法彌補他的族人，
可我也有私心。
所有種種，我都能原諒。
唯獨這一件不能。
他猜得沒錯，自我失去蹤跡的那一刻起，太子便吩咐禁軍守在了越王府外。
他了解我，知道我緊張時下意識的小動作，一如我了解他那般透徹。
聲東擊西這種事情，並不是隻有他會做。
所以無論他帶我逃去哪裡，都沒有關系。
趙越說過的，我們之間，不S不休。
他不會放手，而我無法原諒，也永遠不會低頭。
這是一局S招。
我對他的，S招。
13
趙越呆呆望著我，神色似悲似慟。
他沒有問為什麼，而是握著我的手，將簪子往裡更深一寸。
他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
其實那年宮宴並不是我們第一次相見。」
我神色微怔。
我曾在太子及冠那日與他見過一面，那日宮宴，有人故意戲弄他，將他引往女眷席中。
我替他解了圍，與他成婚後的某一日，他說那時候就對我一見鍾情了。
他忍不住咳出血，又隨手擦去，見擦不幹淨，也就不再管了。
他望著我，微微笑說：
「你早就不記得了，崇德二十三年冬天，你校考拿了第一，離開國子監的途中，遇見三皇子帶著其他皇子在欺凌一個渾身髒汙的乞兒。」
「那人是我。」
我呼吸一滯，指尖微蜷。
我記得那天，那是個很冷的冬天。
國子監不知從哪混入了一個乞兒，渾身髒汙，衣衫也破爛，三皇子故意用一個燒餅，哄騙他鑽人胯下。
那少年眼巴巴地望著燒餅，
眼見他就要跪，我忽然開口打斷：
「父親說過，君子慎獨，不欺暗室。」
「三殿下，如今是白日，你身旁還這樣多人看著，你尚且以欺凌為樂，若是父親知曉此事——」
三皇子狠狠瞪我一眼，將燒餅丟在地上，冷嗤一聲：
「多管闲事，你給我等著。」
我神色未變，眼也未抬：
「哦，你還浪費糧食。」
氣得他撿起燒餅扭頭就走，頭也不回的樣子仿佛身後有吃人的惡獸。
父親素來嚴厲，親自教導幾位皇子，天子曾特賜他規正行罰之權。
三皇子平日裡最怕我父親，如今我也難得狐假虎威。
今日之事若是被父親知曉，他少不得挨上幾個手板，再罰抄一月的書。
三皇子走了，
那少年呆呆望向他手裡的燒餅，頗有些依依不舍。
見他可憐，我本想將身上所有的銀錢都給他，但想到他或許一出門就又被搶走了，倒不如請他吃一頓飽飯實在。
那大抵是我第一次做壞事。
我溜進後廚，給他偷了一屜剛出鍋的包子，又留下幾串銅錢。
那少年很瘦弱，瞧著比我大不了多少，臉上也髒兮兮的，唯獨一雙眼睛很明亮。
時間耽擱太久，接我回家的婢女應當在國子監外等得急了，怕她向父親告狀，我把包子和剩下的銀錢塞進少年手心，匆匆離開。
「吃吧，是幹淨的。」
趙越望著我，似乎是知道我終於想起了那天：
「我是在冷宮裡長大的，那年我才十五，父皇早就把我忘了，宮女太監們欺軟怕硬，總是苛待我。」
「我吃不飽也穿不暖，
幾個皇兄時常拿我取樂。」
「可那天之後，父皇忽然喚我到跟前。我住進了新的宮殿，有了新的衣裳，再也不會餓肚子，也有了夫子教導。」
我大抵猜到了原因。
那日我在國子監中耽擱太久，婢女如實將事情稟報給了父親，我挨了父親的手板，這是我在三皇子面前狐假虎威的代價。
如今想來，應是父親在天子面前說了些什麼。
「其他皇兄們的名字裡都是美玉，隻有我是越，僭越的越。」
「我從出生起便沒有名字，那日父皇想起了我，給了我這樣一個名字。」
「可他卻是在時刻警告我，不要像我那爬床的宮女母妃一樣做出出格的事，因為就連我的出生都是一種僭越。」
趙越頓了一下，似乎在用力呼吸，疼得在地上蜷縮起來，他握住我的手，黏膩的鮮血在我與他的指縫間交錯。
「……阿楹，我真的好恨。」
「憑什麼我與你之間隔著天塹之別？憑什麼上天唯獨對我不公？憑什麼與你有婚約的那人不能是我？」
他的眼角有淚垂落，隱入鬢發，緊攥著我的力度，就像是要將我融入骨血。
我忽然有點茫然。
「可我忽然又不恨了。」
他笑著點了點我的心口。
「因為你永遠都忘不掉我。」
上天曾經贈他兩次垂憐，一次是十五歲那年，他遇見了來救他的神明，另一次是她在成婚前，與她訂婚的那人中毒廢了雙腿。
於是他偷來與她的三載歲月。
但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誤。
他們之間始於一個謊言，費盡心機偷來的卻終會失去，他們注定不得善終。
他知道。
所以簪子刺向他的時候，他明明可以躲開，卻又沒有。
不知在船艙裡待了多久，久到外頭都有人忍不住輕聲詢問。
我松開手，抹掉他臉上冰涼的淚水，安靜地站起身。
跨出船艙，掉落在船舷的那柄傘依舊停在原地，我沒有去撿。
風大雨急。
任憑豆大的雨水拍打在我臉上，叫我清醒。
……再清醒。
14
回顧府的途中,馬車迎面遇見兩位僧人。
僧人面善,求一捧水喝。
我讓下人取水給他們，等待時,聽見那年老的僧人在給小沙彌講一個故事。
「那位偏執的施主抱著自己S去的妻子,在佛前一遍又一遍叩首,問怎樣才能重來一次。」
「佛說,
曾經有人替他在長生碑上刻了名字，等他S了，或許就能從頭來過。」
小沙彌好奇地問：「他真的重來了嗎？」
那位慈悲的僧人點點頭。
長生碑靈驗,那人百般尋S不成，最後用石子生生劃掉了長生碑上的名字,滿手的鮮血淋漓。
那時他問：
「這是你與她之間唯一的羈絆了，百年之後,你們同樣可以遇見的,你不留著嗎？」
那人微微一愣，說：
「不了，我想早點見到她。」
我的眼睫一顫。
小沙彌問：「那後來呢？」
「後來，那位夫人也重新來過。」
那僧人似是察覺到我的目光,朝我行合十禮，微微一笑。
「不必再背負汙名,一切都會有嶄新的開始了。」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我會覺得那僧人面善。
因為我曾見過他。
那時寂空大師來到上京,昏昏沉沉間，我聽見他對趙越說：
「緣分已盡,不必強求。」
我曾在⻓生碑上認真刻下一個名字。
我虔誠地跪在佛前,祈求那⼈平安順遂，長命百歲。
隻是,長⽣碑上的名字沒有長生。
曾經立下誓言的⼈也早已各⾃離散，不復從前了。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蹄聲，我恍然回神，卻發現寂空大師不知何時早已離去了。
小⼩的一道⾝影卻越來越近，最後甚至踉跄摔下馬來,就那樣跌在泥濘裡,也要掙扎著向我爬過來，是那樣的孤決。
我幾乎是撲過去，扶起了顧臨羨。
此刻的他也不再在意旁人是否會因他的雙腿⽽露出異樣的目光了。
他拉著我瞧了又瞧，
最後狠狠擁住我，咬著⽛說：
「你真是瘋了。」
我故意在今⽇出府,以身作餌,就連顧臨羨事先也並不知情。
但我望向他被泥點沾染的⾐角,忽然開口：
「顧臨羨,去南疆吧。」
他微微⼀僵。
我故作埋怨說：「你太重了,我扶不動你。」
「我這⼈耐⼼很差的，最多隻能扶著你⾛幾步，我還是想看你⾃己站在我⾯前。」
他看了我一會,啞聲說：「好。」
我攙著他起來，不知何時雨也停了，⽉明星稀,淺淺照亮地上潮湿水窪，還有眼前泥濘的漫漫長路。
於是我便知曉——
明日，應當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