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日日咳血,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


 


難得醒來時,手心一片湿潤。


 


有人伏在我的手心,在無聲地流淚。


 


我忍不住彎了彎眼睛,卻望著頭頂帷帳,掩下眼中湿意,和他說:


 


「趙越,放了那些試藥的宮人吧。」


 


我都聽婢女說了,每日因試藥S掉的宮人有很多,到處都血淋淋的,宮裡上下人心惶惶。


 


他沒有應聲,我手心裡的眼淚卻越聚越多。


 


我又有點困了,強撐著力氣,小聲埋怨:


 


「……你的眼淚好多,都把我的手哭皺了。」


 


趙越隻好繃著下颌偏過頭去,不叫我看見他的臉,我聽見他咬著牙說:


 


「若你就這樣S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沒有聽見他後來又說了什麼。


 


因為我又睡著了。


 


婢女會在我短暫醒來時講一些宮內外的事。


 


譬如趙越不顧朝臣反對,抱著昏睡的我強行走完封後大典。


 


譬如後宮空蕩,就連宋丞相的孫女也沒被納入宮中,氣歪了他兩根胡子。


 


直到某日,昏睡之時,似乎有人往我口中喂了一顆藥。


 


那顆藥太苦了,苦得我直流淚,硬生生把我給苦醒了。


 


我睜開眼,看見的卻是渾身染血的顧臨羨。


 


他提著劍,似乎是一路S進來的,卻隻是為了給我喂下一顆續命的丹藥。


 


後來我才知道,顧臨羨不知何時去了南疆替我尋藥,還因此得了機緣,醫好了自己的腿。


 


他千裡迢迢從南疆趕了回來,那時趙越已經尋到寂空大師的下落,但大師還需半月才能抵京。


 


可我已經油盡燈枯,

快要S了。


 


南疆之物向來詭譎,趙越不肯讓我冒險嘗試他尋來的藥。


 


於是顧臨羨便提著劍一路S進宮中,幾乎渾身是血地撲到我床前,將藥塞進我口中。


 


我的身體一日日好轉起來。


 


代價也很明顯,每隔一月必須再次服藥,否則會反噬更甚。


 


顧臨羨冒S闖入宮中給我送藥,已經惹得趙越不快,見他遲遲不肯交出藥方,趙越便更加不虞。


 


眼見尋到了寂空大師,沒過幾日,趙越便隨便尋了個由頭,命顧臨羨領兵出徵了。


 


再次傳回京中的卻是他的S訊。


 


他被軍中副將背叛,就那樣孤零零地S在一個寂寥瓢潑的雨夜。


 


恰逢清明時節,趙越允我出宮祭拜母親,回宮途中意外遇見一個白頭老翁,坐在河邊給顧臨羨燒紙放燈。


 


那老翁曾受過顧臨羨恩惠,

不願他含冤S得寂寥,獨自坐在河邊給他燒紙祭拜。


 


城中戒嚴,官兵很快發現,就要捉他下獄。


 


那時我坐在馬車中,望著這一幕忽然走神起來。


 


過了半晌,我放下車簾,忽然出聲:


 


「放他走吧。」


 


趙越不許任何人為顧臨羨祭拜,可他去南疆求藥是為我,因此被趙越記恨也是為我。


 


他救了我,卻因我而S。


 


終究是我虧欠他。


 


那段時日,趙越忙於朝政,頗有些腳不沾地的架勢。


 


卻也會忙中偷闲,與我躲懶溫存。


 


可是那日夜裡,趙越臉色冷硬地闖了進來,甚至來不及屏退宮人。


 


他捏著我的下颌,問:


 


「你還喜歡他,是嗎?」


 


我被迫仰起臉來,卻望見他眼底的盛怒。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想,隻覺得難堪又不解。


 


我說,我沒有。


 


一如當初庶妹打暈我、代替我出嫁的那日,所有人都覺得是我不想嫁顧臨羨。


 


那時我辯解說,我沒有。


 


沒有人信我。


 


現在也是。


 


趙越松開手,居高臨下的目光冷漠又偏執,忽然抬手解我的外裳。


 


是很混亂的一夜。


 


他俯身下來,狠狠咬住我的後頸,帶著一點快意。


 


他輕聲說:「你猜得對,顧臨羨的S是我做的。」


 


那時我已經隱有猜測,可趙越的坦白令我覺得荒唐,卻又莫名難過。


 


他一字一頓說:


 


「他敢覬覦你,就該去S。」


 


7


 


再醒來時卻蜷縮在顧臨羨懷中。


 


他被我擠到床榻邊緣,隻佔據小小一片位置,衣裳也被我攥得皺巴巴的,瞧著辛酸又可憐。


 


我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向後退。


 


我的酒量向來不是很好,許是昨夜飲了合卺酒的緣故,所以才把顧臨羨逼迫到這個地步。


 


我剛把頭移回自己的枕上,有人卻下意識將我的腦袋摁回懷中,眼睫顫動,似乎就要醒了。


 


慌亂之中,我掰開他的手,披頭散發地坐起身。


 


卻對上顧臨羨的視線。


 


他的眉眼瞧著很困倦,見我和他撇得很幹淨的樣子,揉了揉酸澀的手臂,慢吞吞說:


 


「哦,用完就丟。」


 


我腦中嗡然一聲。


 


他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話。


 


他含蓄提醒說:


 


「見了你這睡姿,我才知曉人不可貌相。


 


按照他的說法,我先是與他搶了半宿的被子,後半夜又受了委屈似的對他拳打腳踢。


 


最後倒是安靜了,又蜷在角落裡小聲啜泣。


 


那時他望著眼前漆黑沉默半晌,實在沒辦法了,妥協般地將我攏進懷裡。


 


誰知我居然得寸進尺,越纏越緊,越緊越纏,最後險些把他擠到床下去。


 


我坐在帳中慢慢清醒過來,雖然隱隱狐疑,覺得他口中有誇大的成分,但他說的那些很可能是真的。


 


……因為我的睡姿,的確不是很好。


 


父親古板嚴厲,自幼教導舉止端莊,我一向做得很好。


 


但睡著的時候我也沒辦法。


 


從前我甚至讓婢女把我的手用繩子捆著,被褥的四個角也綁上重物。


 


明明雙手在睡前還安穩地置於腹前,

醒來繩子卻早已被我掙脫,被褥凌亂一片。


 


後來我也不管了。


 


未出閣前我一人睡得自在,出嫁後自有夫君願意容忍,即便父親再不滿,他也管不著。


 


但看如今顧臨羨眼下烏黑、神色倦怠的模樣,我低著頭說:


 


「要不今晚我睡地上吧。」


 


顧臨羨卻陡然抬眼看我:


 


「不用。」


 


「我自願的。」


 


他沉寂的目光叫我心下一滯,無所適從地移開臉。


 


好半晌,我才幹巴巴地應了一句「嗯」。


 


似乎想起了什麼,我狀似不經意地同他說:


 


「聽聞南疆巫醫可以起S人、肉白骨,是真的嗎?」


 


我隻知顧臨羨在前世得了機緣治好雙腿,卻不知他是如何治好的。


 


或許我多提一提,顧臨羨便會更早一日前往南疆尋到機緣。


 


他一頓,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


 


「沒有傳聞那樣離譜。不過,南疆最擅的不是醫,而是蠱。」


 


我的心頭重重一跳。


 


顧臨羨沒再多說什麼,隻尋了借口讓我去書房取他書案上的書。


 


等我取了書回來,剛要推門,卻見門縫裡光影綽綽,有人從榻上摔到了地下,正艱難地將自己往輪椅上挪。


 


他沒有惱怒,就連神色也淡,似乎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我下意識上前一步,卻又生生止住。


 


顧臨羨並非一開始就是這般坦然接受的。


 


前世與我退婚後,他便更加陰鬱少言,宮宴稱病推脫,甚至連府門也不出。


 


直到後來得知我出事,這才冒著暴雨連夜出府,替我去南疆尋藥。


 


我攥緊手中書冊,沉默地收回了推開門的那隻手。


 


等他喘著氣撐著自己坐回輪椅上時,我這才裝作毫無察覺的模樣匆匆推門,沮喪說:


 


「書太多了,我沒找著,就隨手給你拿了一本。」


 


顧臨羨定定看了我手中的那本書一會,眼睫輕顫,沒有拆穿我的話。


 


「沒關系,你沒找錯。」


 


我不禁朝他笑:


 


「是嘛,那我的運氣很不錯。」


 


從前驕矜,夜半請旨出城卻隻為恣意策馬的人——


 


是不會願意讓人看見自己脆弱無能的一面的。


 


8


 


趙越的動作比我想得還要快。


 


目前朝中太子與三皇子為了爭儲水火不容,不過短短兩月,趙越便借由江南賑災行賄的官員黨羽,將二人一並牽連下水。


 


三皇子被外派青州,太子被幽禁東宮。


 


而素來不爭不搶的落魄皇子趙越卻一反常態,接連解決朝中數個棘手差事,頗受天子誇贊重用。


 


任誰都知道上京要變天了。


 


清明那日,落雨紛紛,我同顧臨羨說,要去寺中替我母親祈福上香。


 


顧臨羨原本也想跟著去的,但寺前有一道長長石階,於是被我攔下了。


 


等我上完香從蒲團上起身時,周遭寂靜一片,就連原先跟著我的那群侍衛也全都不見了。


 


我回過身,看見了趙越。


 


他撐著傘,在檐下回望我,眸中笑意淺淺,一如從前那般妥帖溫柔。


 


他說:


 


「阿楹,我來接你回家。」


 


9


 


馬車一路向南,憑著令牌和路引穿過重重豁口。


 


趙越與我對坐馬車中,他遞來的吃食和水我一概不碰。


 


他沒有生氣,隻是兀自收回滯在半空中的手,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似的,微微笑說:


 


「你不必如此提防我,我沒在裡頭下藥。」


 


出門時還是細雨綿綿,如今的雨卻愈發大了,敲在車輿外,發出鈍鈍的聲響。


 


「你從前說上京太冷,我在江南買了一處宅院,往後我們就住在那裡。」


 


穿過鬱鬱蔥蔥的竹林,馬車停駐在渭水河畔,遠處渡口支著一隻小船。


 


我覺得趙越可能是瘋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爭權,但他要帶我逃亡。


 


我盯著他,擠出幾個字:


 


「……你腦子沒壞吧?」


 


他並不太在意,隻將臉伏在我的掌心,很輕很輕地蹭了一下。


 


「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與太子聯手一同扳倒我。

我猜,在你失去蹤跡的那一刻起,顧家軍和禁軍就守在了越王府外,對嗎?」


 


但誰都想不到我們會在這裡。


 


我緊抿著唇,沒有應聲。


 


他俯身朝我傾身過來,見我偏頭避開他的唇瓣,也不惱,隻抬手摁在我的後頸。


 


指腹粗粝,叫我一陣顫慄,忍不住抬手打掉他的手。


 


他倏忽笑了:


 


「阿楹,你在緊張?為什麼?」


 


我反唇相譏:


 


「你找錯人了,既然你與我庶妹有約,自該去找她才是。」


 


趙越一愣。


 


忽而皺眉緊緊攥住我的手,執拗地非要問個答案。


 


「什麼有約?」


 


手腕很疼,被他糾纏得煩了,我一字一頓說:


 


「她幫你替嫁求娶,你承諾日後納她入宮,不是嗎?」


 


趙越一怔,

卻攥我更緊,他緊咬著下颌,喉間溢出冷笑自嘲:


 


「我什麼時候答應她這些了?」


 


「還是說,你覺得我是為了薛府權勢才娶的你?」


 


見我沒有反駁,他的目光像是難過極了,又覺荒唐。


 


「你明明知道的,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那些。」


 


10


 


我和趙越也曾有過恩愛光景。


 


嫁與他後,他待我溫柔,事事妥帖,從不叫我受任何委屈。


 


那時的我隻知他救了我,他雖在皇子間沒什麼存在感,可我卻從未嫌棄過他,也想過要和他一起相互扶持著走下去。


 


他在房事上很纏人。


 


每每情動時,他總是忽然停下,也不復白日裡溫和好說話的樣子,卻難得叫我看見一點他真正的性情。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溫和,帶著一點不安和佔有,

胡攪蠻纏似的哄我立誓。


 


生同衾,S同穴。


 


趙越說,如有不忠,粉身碎骨,萬箭穿心而S。


 


我們之間,不S不休。


 


輪到我時,我剛說出「生同衾,S同穴」這幾個字,他就又垂頭堵住我的口,不叫我說出後面那些可怖的違誓之語。


 


明明要我立誓的是他,舍不得我說出口的也是他。


 


好生矛盾的人。


 


母親病逝得早,我不求榮華富貴,隻求在意之人長命百歲,情深意濃時,也會特意算好良辰吉日,去寺裡的長生碑前給他刻名字。


 


直到那日我從宮中罰跪回來,被趙越撞見。


 


三皇子為人孟浪,不過倚仗自己有個受寵的貴妃母族得以蔭蔽。


 


貴妃生辰宴,他當著眾人的面,想要摸我的手。


 


那隻是個尋常家宴,

席上都是女眷,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畢竟從前我是上京才情最好的女子,從來沒人能比得上我。


 


我忍無可忍,用酒潑了他滿身。


 


三皇子一陣惱怒,指著我破口大罵:


 


「誰不知道你未出閣時便與趙越攪在一處,現在又來裝什麼忠貞?」


 


世人皆知我為了私情不惜逃婚,這是已經被所有人都證實了的謊言,如今我又要怎麼做,才能辯解?


 


最後就連與我不太對付的裕陽公主都看不下去了,她擰著眉斥了一聲:「夠了。」


 


沒有那樣輕易就夠了的。


 


貴妃說我言行唐突,不懂規矩,罰我從正午跪到酉時。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去的了。


 


醒來時趙越在榻邊替我上藥,眉眼在燭下很安靜。


 


燭芯噼啪爆出火星,周遭沉寂得令我不安,

但他倏地一笑,就像是隨口一說:


 


「阿楹,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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