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有人都以為,是我不想嫁瘸腿將軍。
父親氣得要將我沉塘,趙越為了救我,說逃婚隻是無奈之舉,磕破了頭求他成全。
嫁他三年,他明知我狼狽背負汙名的一生皆因庶妹而起,可我病重之時,他卻不顧朝堂反對,強納庶妹入宮。
直到S,我才知道當年的替嫁求娶全是謊言。
再睜眼,我回到出嫁那天。
我被人押跪在地上,父親怒意正盛,小娘假惺惺地擦著眼淚。
趕在趙越開口前,我忽然說:
「父親,我願意以S證明清白。」
「但庶妹行事出格,有辱家風,也應與我一並沉塘。」
1
小娘帶著丫鬟闖進門時,我正穿好大氅。
額角紅腫未退,半個時辰前,
庶妹打暈了我,扒下了我的嫁衣,代替我出嫁。
大氅將我裹得嚴嚴實實,我朝小娘抬了抬下颌,神色冷淡地站起身:
「走吧。」
大抵是沒見過被人替嫁還能如此鎮靜的,小娘驚疑不定地偷瞥我一眼,用眼神示意丫鬟上前押我。
上輩子就是這樣。
那時我在榻上陡然驚醒,望著黑沉寂靜的夜色驚惶不定。
沒過多久,庶妹替嫁一事東窗事發,所有人都以為是我不想嫁瘸腿將軍。
他們認定是我嫌棄未來夫君雙腿盡廢,所以才使了這樣的骯髒手段逃婚替嫁。
母親早逝,府中早已無人護我。
父親帶著人押我到院中認錯,小娘假惺惺地擦著眼淚替我說情。
彼時已是深冬,風雪凜然如鈍刀割肉,寒意滲骨,冷得我指節鈍疼,
喉間滯澀。
而我卻被人押跪在地上,隻穿著一件凌亂單薄的中衣,就連一件遮蔽的外裳也無。
沒有半分體面。
踏出屋門,父親一如前世那般怒意正盛,在院中等我。
小娘快步迎上前,在一旁假意勸慰,說我隻是被奸夫所惑,為了逃婚,這才哄騙庶妹做了糊塗事。
眼見越王趙越腳步微抬,蹙眉就要上前為我辯解。
趕在他開口前,我打斷說:
「父親,我從沒做過這樣的事,願意以S證明清白。」
「但庶妹行事出格,有辱家風,也應與我一並沉塘。」
一旁的小娘驚慌地看了父親一眼。
趙越聞言倏地抬頭,錯愕地望向我。
恍若隔世。
2
上輩子,趙越救了我。
父親是文官之首,
平日裡自詡清正不阿,卻最是迂腐固執。
為了給顧家一個交代,父親氣得要將我沉塘。
那時我百口莫辯,被人逼問也始終咬定說「沒有」,可惜沒人信我。
臉頰被父親的耳光打得生疼,為了救我,是趙越主動認下了「奸夫」的身份。
他說他與我兩情相悅,他說我逃婚隻是無奈之舉,他跪在雪地裡磕頭,頭破血流地求薛公成全。
即便那時的趙越再落魄,畢竟也是個皇子。
父親怒不可遏,卻也無可奈何。
他望向我的失望目光比那一記耳光還要疼,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讓人難堪至極,臉上火辣辣的一片。
我嫁了。
為了活下去,我嫁了趙越。
嫁他三年,殚精竭慮為他籠絡權臣,替他擋劍栽培幕僚,一步一步將他從落魄皇子扶上皇位。
那時我腹中有孕,惡心反胃多日,久居宮中養病,趙越忙於朝政,未曾看過我一眼。
直到某日,婢女勸我出門散心,宮道長闊,我與庶妹撞個正著,這才知曉宮中多了一位薛夫人。
庶妹言笑晏晏地看著我,忽地開口:
「我能有今日還要多謝嫡姐。」
「當初姨娘曾與陛下約定,隻要將你下嫁於他,日後他便會納我入宮。」
下嫁。
原來趙越也知我嫁他是下嫁。
剎那間,我明白了一切。
為什麼那日庶妹會大膽替嫁,為什麼那時趙越屢次打斷我辯解的話語,為什麼我病了多日,他卻從未來看過我一眼。
我SS掐住手心,強忍腹中疼痛,冷淡地吩咐婢女上前,押著庶妹掌嘴。
她的臉頰高高腫起,在宮道上跪了三個時辰,
最後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而我的身子早因那次擋劍落下病根,回到寢宮後便血流不止,就連腹中唯一的孩子也沒能保住。
當天夜裡,趙越久違地來了我的殿中。
勸我散心的婢女被他杖S,趙越望著我沉默很久,很疲憊地對我說:
「阿楹,你罰也罰過了,就不要再鬧了。」
薛夫人珠淚滾滾,卻最是楚楚可憐。
他憐她無人可依,所以不顧反對,也要納她入宮,封她為薛夫人。
可是好可笑。
我狼狽背負汙名的一生皆是因她而起,如今卻要容忍她一次又一次耀武揚威的挑釁。
那時我咽下喉間腥甜,隻覺得頭暈腦脹,一陣荒唐。
昏S過去前,我強撐力氣把和離書扔在他臉上,忍不住咳出一口血,笑著和他說:
「趙越,
我就算是S,也不做你妻。」
3
我回過神來。
眼前的趙越已經上前一步,朝我父親躬身揖禮。
他望了我一眼,澀聲開口:
「阿楹隻是在說氣話,我與阿楹早已兩情相悅,今日之事,還望薛公成全——」
我知道今日之事不會那樣輕易收尾。
趙越想要做成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我剛要開口。
卻聽見輪椅在雪地枯枝上滾過,發出細碎的喀吱聲響,有人一聲冷嗤,闖入院中:
「原來真有人上趕著當奸夫。」
我赫然抬頭,望見了一張冷峻的臉。
前世,顧臨羨來得太晚。
庶妹的花轎被他完好無損退了回來,他在庶妹下花轎時便認出了那不是我。
可他卻隻看見了趙越於風雪中扶起了我,向我一字一頓許諾誓言。
我依舊記得,茫茫雪色中,有人隔著凜冽寒風望向我。
那時他垂頭掩去眸中鬱鬱神色,隻盯著自己廢掉的雙腿,像是在自嘲,一字一頓輕聲說:
「如今我已是廢人一個,自是不該耽誤姑娘前程。」
「……唯願姑娘,此後順遂坦蕩,再無煩憂。」
後來我替趙越擋劍,傷及心脈,藥石無醫。
許是因著曾經定親的情分,顧臨羨替我去南疆尋藥續命。
他得了機緣醫好了腿,我也因此活了下來。
可他卻在趙越登基後不久後領旨出徵,早早S在了戰場上。
年少揚名,意氣風發,最後卻馬革裹屍,就連S時也始終孑然一人。
有風吹過,
拂落顧臨羨肩頭的簇簇白雪。
前世那個早S的少年將軍下颌緊繃,一字一頓對我說:
「薛識楹。」
「他還是我,你選。」
眼前人和前世那個渾身染血、提著劍闖進宮給我喂藥的身影漸漸重合了。
風雪刮得人眼眶酸澀,我望著他,搖頭笑說:
「沒什麼好選的,我嫁你。」
本來就該是這樣。
4
小娘慌亂打斷了我的話。
「不行!」
她支支吾吾開口:「靈兒與顧小將軍已經拜堂,倘若姐妹共侍一夫,傳揚出去豈非——」
「誰說拜過堂了?」
顧臨羨冷淡睨了一眼身後的侍從,侍從聞言推搡著薛靈上前。
她一身凌亂狼狽,
就連繡鞋也髒汙,一頭撲進小娘懷裡,梨花帶雨哭著抱怨:
「娘,我不要嫁他了。」
「他拿劍指著我,還把我捆在馬車後面拖回來,我差點就要S掉了。」
顧臨羨眉梢微挑,略有嘲諷:
「完璧歸趙,就連顧府大門也沒進,這樣算計嫡姐的女人,我看不上。」
輪椅傾軋過碎雪,緩緩停在我面前。
見我渾身裹得厚實,不透一絲風雪,顧臨羨這才稍稍滿意地冷哼一聲。
他朝我伸出手心:「走嗎?」
就在我轉身跟著顧臨羨走的時候。
有人卻緊緊攥住我手腕。
趙越一錯不錯地盯著我,就連睫毛也染上霜雪。
那隻手不甘地攥著我,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水中的浮木,又仿佛緣木求魚的固執。
「……你也回來了,
是不是?」
但我不是浮木。
我平靜地掰開了他的指節,一個字也沒留下。
沒什麼值得奇怪的,我能重活一次,他自然也可以。
即將走出院門時,我聽見趙越忽而冷笑一聲,一字一頓問:
「你寧願背棄誓言,也要嫁給那個廢人,是不是?」
顧臨羨聞言一僵,有些自厭地垂下眼,攥著輪椅的指節隱隱泛白。
我微微側身擋在他身前,遮住了趙越落在他腿上嘲弄諷刺的目光。
我笑了一下,說:
「是。」
趙越倏忽怔在原地,任由落了滿身的雪。
5
許是被趙越那些諷刺的話所影響,回顧府的一路上,顧臨羨都安靜過了頭。
執禮拜堂,交杯合卺,掀開喜帕的那一瞬間,
我看見了顧臨羨被燭火映照的漆黑眉眼。
但他很快垂下眼,輕抿起唇。
「我去書房睡。」
我站起身。
三兩步便輕易擋在了他的輪椅前,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發間的釵環被我抬手拔下,隨意丟在地上,在昏黃燭火下映出淺淺的光。
從霞帔到腰封,指尖又落在衣上的盤扣。
我當著他的面脫掉嫁衣。
燭火搖晃,有火星迸濺爆開。
他錯愕地問:「你在做什麼?」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竭力藏起指尖的顫抖,我故作冷靜地彎起唇,歪頭看他:
「我在求歡。」
我不能任由顧臨羨因為趙越對我產生芥蒂。
今日顧臨羨宿在書房,明日府中上下便會傳遍我們之間感情不睦。
更何況,上輩子,我還欠他一條命。
嫁衣墜地,我又低頭去解裡頭的中衣,有人卻一把攏住我的手腕,強勢的力道讓我一頭摔進他的懷裡。
身下觸感緊實流暢,我緩緩抬起頭,迎著盈盈燭火看他。
燭火跳動,他的側臉在光影下忽明忽暗。
顧臨羨啞聲說:「你不用這樣做。」
他隻停頓一瞬,第二句卻是:
「我知道你隻是想要利用我。」
饒是被他困在身前的我也不禁一怔,忍不住偏過頭去,帶著幾分難堪。
是啊,隻是利用。
正如那時我費盡心思想辦法拖延,甚至不惜以S明志,卻從來不是想要證明清白。
我在等顧臨羨來。
我重生的時機太差,恰好是在被庶妹打暈之後,這意味著我甚至不能為自己提前謀劃。
前世我嫁趙越三年,為了扶持他遭過無數算計,早就不是未出閣時那個懵懂好騙的小姑娘。
也絕不會再相信任何人的誓言。
可顧臨羨卻抬著下颌,說:
「可以,你盡管拿去。」
我愕然看他。
他松開手,目光掃過我眉眼,單是一哂:
「你知道嗎?你看向我的目光裡沒有憐憫,沒有算計,而是愧疚。」
「薛識楹,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也從來不是不計回報的。」
「但我不要這樣的『獻祭』。」
我在他的目光中驟然失神。
我有些恍惚地問自己,我這樣做,是在獻祭嗎?
是的。
或許因為他拼S赴往南疆替我尋藥續命,或許因為他戰S沙場時我有過那麼一點點的愧疚,
又或許我隻是想要拿到顧府的權勢來對付趙越。
但他輕而易舉地看穿我。
顧臨羨看了我許久,最後很無奈地嘆了一聲,抬起手擦掉我臉上的眼淚,輕聲在哄:
「別哭了,今夜我哪也不去。」
顧臨羨說:「不因愧疚,也不因權勢。」
他就坐在輪椅之上,可此刻神色倨傲驕矜,一如從前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我要你心甘情願朝我走過來。」
他攏好我的衣衫,聲音很輕、很輕。
可是承諾又好重、好重。
「但那一天,我可以等。」
6
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前世得知顧臨羨S訊的那日。
那段日子城中戒嚴,趙越說顧臨羨丟了城池,下令流放顧氏所有族人,
也不許任何人為顧臨羨點燈祭拜。
但我知道趙越是因為我才這樣做的。
趙越的皇位來得很不容易,從來落魄、與世無爭的皇子步步謀算,甚至就連太子也S在他手中。
奪嫡宮變那日,太子一黨S絕,他接過遺詔時,身旁太監卻露出了手中的袖刀。
我替趙越擋了一刀。
刀上有毒,就連太醫院的李院正也束手無策,趙越終日面色陰沉,命人連夜去尋在江南遊歷的神醫寂空大師。
終是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