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玄色錦袍上沾著夜露，袖口處有深色的汙跡——是血。
我渾身冰涼，「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一步步走近，聲音低啞。
「揚州是我的封地。你以為，能逃出我的掌心？」
我後退，直到背抵上牆。
無路可退。
「趙景玄，你放過我吧……」
「放過你？」他笑了，笑意悽然，「那誰放過我？」
他停在我面前，抬手，想碰我的臉。
我側頭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許久，緩緩放下。
他輕聲說，「阿姐，跟我回去。我答應你，不傷陸家。」
「你拿什麼答應？你現在自身難保，不是嗎？」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他瞳孔一縮。
「你知道了？」
我看著他，「蘇家的事，齊王的事。趙景玄，你輸了。」
「我沒有輸！」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隻要我帶你回去，隻要我還有你，我就沒有輸！」
我掙扎，「我不是你的戰利品！放手！」
他一把將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不放！S也不放！」
他的懷抱滾燙，帶著酒氣和血腥氣。
我拼命掙扎，卻掙脫不開。
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絕望的溫柔。
「阿姐，別鬧了……我們回家，好不好？回京城，回東宮。
「我把林晚柔趕走，把後宮清空，隻有你一個人。我們像從前一樣，好不好？」
像從前一樣？
從前是什麼樣？
是他一邊說著愛我，
一邊抱著林晚柔。
是他一邊許我後位，一邊讓她懷上孩子。
是他一邊說護我周全，一邊看著我凍S在冷宮。
我閉上眼，「趙景玄，回不去了。」
「回得去！」他固執地說，「隻要你肯，就回得去！」
我睜開眼，看著他，一字一句，「我不肯。S也不肯。」
他身體一僵。
然後慢慢松開手，後退一步。
月光下，他的眼睛紅了。
「為什麼？」他問，聲音嘶啞，「為什麼是陸祈安？他哪裡比我好？」
「他哪裡都比你好。他不會騙我，不會負我，不會讓我受委屈。他會尊重我，保護我，把我放在第一位。這些，你都做不到。
「趙景玄，我太了解你了。你這個人，永遠不會滿足。」
他怔怔看著我，
像是不認識我。
良久，他笑了。
笑得蒼涼。
「是啊，你說得對。我貪心，我要權力，也要你。可我錯了……我不該貪心。」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那支金鑲玉的簪子。
他輕聲說，「這簪子，我一直帶著。想著有一天，能親手給你戴回去。」
他將簪子放在桌上，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可怕。
「婉卿，最後問你一次。跟不跟我走？」
「不。」
「好。」他點頭，「那我走。」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又停住。
「有件事，想告訴你。林晚柔……不是小產。」
我一怔。
他回頭，
眼神空洞，「是我。我讓人在她的藥裡，加了東西。」
我渾身發冷。
「為……為什麼？」
「因為她不配。」他笑了，笑意冰冷。
「她不配生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隻能由你來生。」
瘋子。
他真是個瘋子。
我顫抖著，「你連自己的孩子都S……」
他搖頭，「那不是我的孩子。太醫說，日子不對。她入東宮前，就有了。」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他輕聲道，「所以你看，我們都錯了。我錯看了她，你也錯看了我。我們……都活該。」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
我在屋裡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緩緩坐下。
桌上那支玉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我伸手拿起它。
金絲纏繞，裂痕仍在。
就像我和趙景玄。
再怎麼修補，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我將簪子收入懷中。
就當……最後的紀念。
紀念那段錯付的青春，紀念那個S去的林婉卿。
天快亮時，陸祈安來了。
他一身風塵，眼中布滿血絲，但神色平靜。
「結束了。」他說。
「什麼結束了？」
「趙景玄。」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他回京了。」
我愣住，「回京？他……就這麼走了？
」
陸祈安壓低聲音，「不是自願的。我昨夜入宮，面見陛下，呈上了齊王與蘇小姐往來的證據。陛下震怒，連夜下旨，召太子回京。」
我怔怔看著他。
「你……你什麼時候……」
「從知道他來揚州那日起。我就開始準備了。」
他輕聲道，「我父親曾是陛下的伴讀。有些話，我能說，別人不能說。」
我這才想起，陸祈安雖出身寒門，但陸家祖上也曾顯赫。
隻是後來家道中落，才漸漸沉寂。
原來他並非毫無依仗。
我遲疑，「那趙景玄會怎麼樣？」
「廢太子，圈禁宗人府。陛下給了他最後一點體面。」
廢太子。
圈禁。
前世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這一世，竟落得這般下場。
我該高興的。
可心裡，卻空落落的。
像缺了一塊。
陸祈安看著我，「婉卿，你……難過嗎？」
我靠在他肩上，：「不難過。隻是覺得一切，終於結束了。」
他輕輕抱住我。
「都過去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沈靜姝。我的妻子，陸家的少夫人。」
妻子。
這個詞，讓我眼眶發熱。
我抬頭看他。
晨光透過窗棂，落在他臉上。
溫柔，堅定。
像江南的春天，溫暖而綿長。
「那我們什麼時候成親？」
他笑了，「下個月。杏花開得最好的時候。
」
杏花開時。
是個好日子。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得像一場夢。
陸家開始籌備婚事，陸夫人忙前忙後，臉上總是帶著笑。
她拉著我地手說，「靜姝這孩子，合該是陸家的人，安兒有福氣，能娶到這麼好的姑娘。
「等你們成親了，我就安心了。」
我聽著，心裡暖暖的。
成親前一日，我收到一封信。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隻有一行字：
【願你此生，得償所願。】
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是趙景玄的字。
我將信燒了。
看著火苗吞噬紙張，化作灰燼。
像燒掉一段過往。
成親那日，是個晴天。
我穿著大紅嫁衣，
坐在鏡前。
春桃從京城趕來，為我梳妝。
她邊梳頭邊哭，「小姐，您真好看……」
我握住她的手，「別哭。該高興才是。」
她擦擦眼淚，「奴婢是高興……小姐終於……終於苦盡甘來了。」
是啊。
苦盡甘來。
兩輩子了。
終於等到這一天。
陸祈安來接親時，穿著一身大紅喜服。
他很少穿這樣鮮豔的顏色，此刻卻顯得格外俊朗。
他看著我，眼中滿是驚豔。
他輕聲說，「婉卿，你真美。」
我笑了。
蓋頭落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眉眼溫柔，
唇角帶笑。
不再是從前那個滿心怨恨，滿身傷痕的模樣了了。
花轎起，鑼鼓喧天。
我坐在轎中，握緊懷中的玉佩。
一諾既出,生S不改。
拜堂,行禮,送入洞房。
一切順利得像一場夢。
夜裡,陸祈安掀開蓋頭。
燭光下，他的臉微微發紅。
他輕聲說，「婉卿,我們成親了。」
「嗯。」我點頭，「我們成親了。」
他俯身，吻住我的唇。
溫柔，珍重。
像對待稀世珍寶。
紅燭燃了一夜。
婚後第三日,京城傳來消息。
廢太子趙景玄，在宗人府自盡了。
用那支金鑲玉的簪子，刺穿了喉嚨。
S前留了一封信,
隻有三個字：
【我認輸。】
陛下看了信,沉默良久。
最後說：「厚葬吧。」
葬在皇陵邊緣，沒有谥號,沒有追封。
就像他從未存在過。
我聽到消息時,正在院⾥賞花。
杏花開得正好，⻛吹過，落英繽紛。
我站了很久。
然後轉⾝,走進屋⾥。
陸祈安在書房寫字,⻅我進來,放下筆。
「聽說了？」他問。
「嗯。」
他走過來,輕輕抱住我。
我靠在他懷裡，「祈安，我們會好好的，對嗎？」
「對。」他抱緊我,「我們會好好的,白頭偕⽼,⼉孫滿堂。」
我閉上眼。
那夜,我夢⻅趙景⽞。
他站在雪地裡,
⼀⾝⽩⾐,眉眼幹淨。
像十六歲那年的模樣。
他說：「阿姐,對不起。若有來世……」
我笑著打斷他,「沒有來世了。趙景⽞，就到這裡吧。」
他愣了愣，然後笑了。
「好。就到這裡。」
他轉身，⾛進大雪深處。
背影漸漸模糊，最後消失不見。
雪停了。
天亮了。
我醒來時,陸祈安還在睡。
晨光落在他臉上,溫柔靜謐。
我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院中杏花開得正好。
春深似海。
我推開窗，深吸⼀口氣。
空氣⾥有花⾹，有泥⼟的⽓息，有江南春天特有的湿潤。
是⽣的氣息。
是新的開始。
陸祈安醒來，⾛到我⾝後,輕輕抱住我。
「看什麼呢？」他問。
「看春天。」我說。
他笑了：「春天好看嗎？」
我回頭看他，「好看。特別好看。」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以後每個春天，我們都⼀起看。」他說。
我靠在他懷⾥，「好。一言為定。」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