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沉默片刻,說:「昨日收到消息,太子……被禁足了。」


 


「陛下命他在東宮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朝中已有廢太子的風聲。」


 


我怔住。


 


廢太子?


前世趙景玄順風順水登基,從未有過這樣的危機。


 


「那林晚柔呢?」我問。


 


陸祈安猶豫了一下,「她……被送去城外的庵堂了。」


 


庵堂。


 


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前世她把我逼進冷宮,這一世,她自己進了庵堂。


 


真是報應。


 


陸祈安輕聲說,「婉卿,這些事都與你無關了。你現在是沈靜姝,是我的未婚妻。


 


「等風頭過了,我們就成親,在江南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他眼中的溫柔,

像一劑良藥,稍稍撫平了我心中的不安。


 


「好。」我說。


 


雨漸漸小了。


 


窗外傳來敲門聲。


 


陸祈安去開門,是府裡的管家。


 


管家的聲音有些急,「少爺,衙門那邊來了人,說是有急事。」


 


「我這就去。」


 


陸祈安回身看我:「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去吧。」我點頭,「公事要緊。」


 


他匆匆走了。


 


書房裡隻剩下我一人。


 


雨後的風帶著湿意,吹進窗來,有些涼。


 


我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


 


是《楚辭》。


 


翻開的那頁,正好是《九章·涉江》: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

固將愁苦而終窮。」


 


不能變心而從俗。


 


固將愁苦而終窮。


 


我盯著這兩行字,忽然覺得心口悶得厲害。


 


前世的林婉卿,不就是這樣嗎?


 


不肯變心,不肯從俗,最後愁苦而終。


 


這一世呢?


 


我真的能逃開嗎?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我以為是陸祈安回來了,抬頭卻看見一個陌生的丫鬟。


 


丫鬟行禮,「沈姑娘,夫人請您去正廳一趟。」


 


「現在?」


 


「是。」丫鬟神色有些古怪,「有……客人來了。」


 


客人?


 


這個時候,會是誰?


 


我心裡湧起不祥的預感。


 


正廳裡,陸夫人坐在上首,

臉色不太好看。


 


下首坐著一個人。


 


玄色錦袍,玉冠束發,眉宇間是化不開的陰鬱。


 


是趙景玄。


 


我僵在門口,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怎麼來了?


 


他不是被禁足了嗎?


 


陸夫人開口,聲音有些發顫,「靜姝,這位公子……說是你的故人。」


 


趙景玄站起身,一步步走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刀子,一寸一寸地刮。


 


「婉卿,好久不見。」


 


我後退一步。


 


「殿下認錯人了。民女姓沈,名靜姝。」


 


「沈靜姝?」他笑了,笑意冰冷。


 


「林婉卿,你連名字都改了?就這麼不想做林家的人?不想做……我的女人?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慢,極重。


 


像在咀嚼某種苦物。


 


陸夫人站起來,聲音裡帶著懼意,「殿下,您……」


 


趙景玄打斷她,「陸夫人,孤與婉卿有些話要說,可否行個方便?」


 


雖是問句,語氣卻不容置疑。


 


陸夫人看向我,眼中滿是擔憂。


 


我點點頭:「伯母,您先去休息吧。」


 


「可是……」


 


「沒事。」我勉強笑笑,「是故人,說幾句話就好。」


 


陸夫人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退下了。


 


廳裡隻剩下我和趙景玄。


 


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你怎麼來了?」我問。


 


「我怎麼能不來?」他反問,

「我的女人跑了,我難道不該來找?」


 


「我不是你的女人。從來都不是。」


 


「是嗎?」他逼近一步,「那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呢?」


 


他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嚇人。


 


「婉卿,我是太子,將來是皇帝。我能給你一切。尊榮,權勢,寵愛……隻要你回來。」


 


我一字一句,「我不稀罕。趙景玄,我不稀罕。」


 


他瞳孔驟縮。


 


「那你稀罕什麼?稀罕陸祈安?稀罕這江南的破院子?」


 


他冷笑,「你以為陸祈安心裡隻有你?婉卿,你太天真了。


 


「他是新科狀元,是朝廷命官,他娶你,不過是為了林家的勢力——」


 


我打斷他,「他是真心待我。不像你,滿心算計。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他。


 


他一把將我按在牆上,眼神瘋狂。


 


「林婉卿,你以為你能逃得掉?我告訴你,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我S也不會放手!」


 


他的氣息噴在我臉上,滾燙,帶著酒氣。


 


他喝酒了。


 


「你放開我!」我掙扎。


 


「不放!」他低頭,想要吻我。


 


我側頭躲開,他的唇落在耳畔。


 


「婉卿,別逼我。」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絕望的懇求,「回來吧,求你了……沒有你,我會瘋的……」


 


「你已經瘋了。」我說。


 


他身體一僵。


 


然後緩緩松開手,後退一步。


 


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是,我是瘋了。從你拒婚那天起,我就瘋了。」


 


他抬手,撫上我的臉。


 


我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許久才放下。


 


他輕聲說,「婉卿,如果我說,我願意放棄太子之位呢?」


 


我怔住。


 


「如果我放棄一切,隻做趙景玄,隻做你的夫君,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這話太荒謬了。


 


荒謬到我忍不住笑出聲。


 


「趙景玄,你覺得我會信嗎?」我看著他。


 


「你這個人,從來都把權力看得最重。你說你願意放棄,不過是因為你現在得不到。等你得到了,你又會覺得,還是權力更重要。」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我說中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


 


永遠在權衡,永遠在算計。


 


永遠……不會把任何人放在第一位。


 


「你走吧。回你的京城,做你的太子。我們就當……從未認識過。」


 


他站著不動。


 


雨又下了起來,敲打著窗棂。


 


一聲一聲,像心跳。


 


良久,他說:「林婉卿,我給你三天時間。」


 


「什麼?」


 


他轉身,背影在雨幕裡模糊。


 


「三天後,我來接你。若你不肯走……我就讓整個陸家,給你陪葬。」


 


我渾身冰涼。


 


「你敢——」


 


「我敢。」他回頭,眼神狠戾,「婉卿,你別逼我。」


 


說完,

他大步離開。


 


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我癱坐在地,渾身發抖。


 


他說到做到。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婉卿!」


 


陸祈安的聲音傳來。


 


他衝進來,看見我坐在地上,臉色大變:「怎麼了?誰來了?」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下來。


 


「是趙景玄。他找來了。」


 


陸祈安瞳孔一縮。


 


我哽咽道,「他說……三天後來接我。如果我不走,就讓陸家……給我陪葬。」


 


陸祈安沉默片刻,蹲下身,將我擁入懷中。


 


「別怕。有我在。」


 


「可是……」


 


他打斷我,

「沒有可是。婉卿,我不會讓他帶走你。陸家,也不會有事。」


 


他說得堅定,可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


 


他在害怕。


 


他也知道,趙景玄說得出來,就做得到。


 


我輕聲問,「祈安,我們……能逃嗎?」


 


「逃?」他苦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能逃到哪裡去?」


 


是啊。


 


能逃到哪裡去?


 


前世我逃到冷宮,還是S了。


 


這一世我逃到江南,他還是找來了。


 


命運像個圓,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那怎麼辦?難道真要……」


 


「不。」陸祈安握緊我的手,「一定有辦法。」


 


他扶我起來,

神色凝重。


 


「婉卿,你聽我說。趙景玄現在是戴罪之身,私自離京已是重罪。若我們再能抓住他其他把柄……」


 


「把柄?」


 


「蘇家的事,沒那麼簡單。」陸祈安壓低聲音。


 


「我查過,蘇小姐腹中的孩子……可能和齊王有關。」


 


齊王。


 


趙景玄的弟弟,前世與他爭儲的對手。


 


「你的意思是……」


 


「若我們能證明,趙景玄為了鏟除齊王,陷害蘇家……」陸祈安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那他就徹底完了。」


 


我怔怔看著他。


 


這個溫潤如玉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S意。


 


「可是……這太危險了。

萬一失敗……」


 


「沒有萬一。為了你,隻能成功。」


 


我的心狠狠一顫。


 


他看著我,眼神溫柔而堅定,「婉卿,我說過,有我在,誰也不能傷害你。包括……太子。」


 


他牽起我的手:「走,我帶你去個一個安全的地方。」


 


他帶我去了城外的別莊。


 


那是陸家的產業,隱在山中,少有人知。


 


「這幾日,你先住在這裡。我會安排人保護你。等事情了結了,我來接你。」


 


「那你呢?」我抓住他的手,「你怎麼辦?」


 


他笑了笑,「我留在城裡。總得有人,去對付太子。」


 


我急道,「不行!太危險了!」


 


他輕撫我的臉,「放心。我有分寸。」


 


我看著他,

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他不僅僅是溫柔。


 


他還有鋒芒。


 


有不畏強權的勇氣。


 


我輕聲說,「祈安,若事成……我們成親吧。」


 


他愣住。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說真的。我們成親,在江南安家,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他眼中泛起水光。


 


「好。」他說,聲音哽咽,「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就成親。」


 


他低頭,在我額頭落下一個輕吻。


 


溫柔,珍重。


 


像誓言。


 


然後他轉身,走入夜色。


 


我站在門內,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有種預感。


 


這一別,可能要很久才能再見。


 


也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但我信他。


 


他會回來。


 


一定會。


 


21


 


住進別院已有一個月。


 


陸祈安很少來。


 


每次出現眉間都藏著一絲憂色,卻笑著安撫我一切順利。


 


深夜


 


山中寂靜,隻有蟲鳴。


 


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卻在這時,聽見窗外有細微的聲響。


 


像是腳步聲。


 


我猛地坐起,屏住呼吸。


 


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道黑影,閃了進來。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


 


是趙景玄。


 


月光如霜,照在趙景玄臉上。


 


他的臉色蒼白,眼下有深重的陰影,像很多天沒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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