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蕭詢輔佐新皇登基,被封國公。
我剛誕下嫡長子,往後一生榮華。
可我偏偏這個時候病S了。
彌留之際,回顧短暫一生,皆是恨怨。
恨蕭詢偏寵愛妾,幾次傷我,負我真心。
怨再無時日,陪伴親子長大。
蕭詢握著我的手,語氣平靜:
「今生我已有慧娘,來世我必不負你。」
我沒等到來世,十八年後卻在一少女身上還了魂。
再入公府,遊廊間撞到了國公爺蕭詢。
我盈盈一拜:「蕭表哥。」
1
我再睜眼,已是嘉和十八年春。
座上方傳來一女子慵懶的聲音:「怎麼還睡著了?過來,我瞧瞧。」
我順從起身,
抬首,看見了前世刻入骨的一張臉。
容貌豔麗更甚往昔,眉眼間皆是成熟女人的嫵媚。
卻在看清我面容的瞬間,大驚失色,金釵步搖劇烈晃動。
堂下俱驚,我從她臉上,看見了一閃而過的恨意。
「……果真。」女人鮮紅的指甲劃過我的臉,尖銳地停在眼角:「太像了。」
轉而笑問:「這是誰家的女兒?」
我沒有回答,兀聽見身旁侍女回話:「回如夫人,是國公爺後家的偏遠旁支。」
如夫人。我心想,這麼多年了,怎還是個妾。
如夫人用力地掐住我下巴,盯著我的臉,吐氣如蘭:「芳齡幾何了?」
我怯聲回答:「十八了。」
距離我S去,已經十八年了。
命運何其荒誕,
S前我滿懷恨怨,沒入輪回,卻還了魂。
如今這具身體,不僅是蕭詢的遠房表親。
就連面容,也和當初的我八分相似。
2
「十八啊。」
如夫人目光悠遠復雜:「既是國公爺遠房親戚投奔,便安置在玉蘭別院吧。」
滿座俱靜,半晌,侍女猶豫道:「……可有不妥?」
玉蘭別院離主院最近,國公夫人身亡後,連著主院,已然封鎖十八年。
這些年裡,國公爺如鎮守珍寶,連一向受寵的如夫人都不敢輕易觸碰。
「有何不妥?」如夫人輕柔地撫摸我的臉,「既有幾分先夫人的容貌,便沾沾先夫人的福氣。」
眾人連聲應是,看向我的眼神卻帶著同情和憐憫。
國公夫人能有什麼福氣?
夫君剛封為國公,她懷中抱著剛誕下的嫡長子便撒手而去。
香消玉殒,走時還未滿二十歲。
可誰又敢反駁呢?
國公夫人在世時,隻是姬妾的如夫人便已得專寵,飲食起居,皆與正室同列。
如今整個國公府她獨掌中饋,實權在手,其餘不過名分而已。
「謝如夫人。」我一派天真純然,笑著謝禮,「我甚是歡喜。」
3
國公府遊廊精巧曲折,我贊嘆不已。
「這是國公爺為如夫人修葺的。」
帶我的大丫鬟語氣自傲,
「我們如夫人出身江南水鄉,公爺不忍她思鄉過慮,特建來討美人歡心。」
「公爺是重情之人。」我笑笑,「該是極寵愛如夫人的。」
「當然,如夫人的寵愛,
哪怕是當初的國公夫人——」
像是意識到什麼,大丫鬟倏地閉了嘴。
行至玉蘭別院,她拿出令牌,朝屋內恭敬行禮,「執素姑姑,還望您重啟舊院呢。」
我心下一動,聽見屋內女子怒斥,「又是什麼阿貓阿狗?膽敢來此放肆?」
我抬頭,和前世相伴多年的侍女執素對上了眼神。
珠簾脆響,執素倏地後退半步,驚在了原地;
半晌她回過了神,眼睛微紅,話語卻冷諷:「原是得八分神韻,怪不得如此大陣仗!」
「姑姑慎言。」大丫鬟低頭道:「這位姑娘按親緣算,是國公爺的表妹,有福之人。」
「也得看看有沒有命享這個福氣。」
執素看向我的表情像在看將S之人:「既是如夫人命令,怎敢不從?」
當晚,
封鎖多年的別院便點了燈。
我洗完澡,在臨池邊欣賞開得半遮半掩的玉蘭,忽而記起來。
當初的陳慧娘,現今的如夫人進國公府時,也是玉蘭花開的時節。
4
慧娘是蕭詢抱著入府的。
直接安置在他的內書房。
下人說,那女子全身都被他的披風蓋得嚴嚴實實,連根頭發絲都舍不得露。
那是第一次,我見到往日冷靜疏離的蕭詢慌成那般模樣。
貼身侍衛拿著他的令牌快馬進宮,接連請了三位御醫。
直到第三日,我才見到了安睡的陳慧娘。
是早春,內書房外寒風刺面,我站了半個時辰,蕭詢終於松口讓我進去。
「等她醒來,我會將她納入府。」
蕭詢著了件白色單衣,負手而立,面色平靜:「你這邊操持一下。
」
我所有的質問卡在喉嚨間,變成尖銳的酸疼。
難堪之際,卻聽聞屏風內一聲細小的呻吟。
剎那間,蕭詢快步走進榻邊,大手溫柔地捂住女人的眼睛。
似乎是平穩了,女人眉心緩慢舒展,蕭詢才起身,親自擰了錦帕。
「寧言,我此番遇險,性命是她所救。」
蕭詢語氣淡漠,看向女人的眼神卻溫和,連擦拭都小心翼翼。
「我原以為此生都不通情愛,卻在她身上破了例。」
我近乎有幾分茫然,視線模糊間隻看得見蕭詢的下颌,線條冷硬。
心想,那我呢?
我和他三年夫妻,扶持走過,相敬如賓,隻得到一句不通情愛。
「你是我的妻,我能給你應有的敬重。」
蕭詢說:「但慧娘,
是我的私心。」
5
蕭詢的一句「不通情愛」,讓我回去生了場大病。
望診的大夫歸結於春風料峭,我站得太久,受了寒。
病好的那日,蕭詢來喝了盞茶:「慧娘已醒,納妾便定在下月初五吧。」
我剛吃完藥,嘴裡盡是苦味,還沒搭話,蕭詢又道:
「她身子未好,納妾那日敬茶禮便免了。」
我這才知道,蕭詢的私心是有多重。
重到讓陳慧娘肆無忌憚地對我挑釁。
可我並非泥捏的脾氣,又或是懷有怨懟,半月後陳慧娘的丫鬟壞了規矩,被我尋了由頭重罰。
當晚蕭詢來到主院,態度平常地和我共同用了膳。
正當全院上下為他留宿而準備時,蕭詢說:「明日你讓人清理下取春居。」
我沒反應過來,
蕭詢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
「那裡仿江南建築,近水,緩解下慧娘的思鄉之情。」
我捏著帕子的手指一寸寸冷下來,「取春居在你內書房,慧娘的身份怕是不適合。」
「沒什麼不合適。」蕭詢起身,「以後她的份例走我內書房。」
「寧言,府中主母隻有你一個。」他說,「我這點私心,你何至於過不去?」
私心,私心。
一個端方自持、克己復禮的君子,有了私心,做事章法便全然亂了規矩。
玉蘭花瓣落入水中,蕩漾了一圈圈漣漪,我逐漸從前塵往事中回神。
回廊人語漸響,簇擁著一高大身影走來。
我忽而一笑,踮腳折下玉蘭花枝,別在了鬢發間。
默數著聲,在腳步靠近時,我倏地轉身,撞進了男人的胸膛。
暗香浮動,撞得我向後退了一步,男人冷眼旁觀,任由我跌落在地。
燭光明亮,我淚盈於睫地抬眼,看見了蕭詢眼中的震驚和恍然。
起身盈盈一拜:「蕭表哥。」
6
二十歲的蕭詢朗月清風,意氣風發。
年過四旬的蕭詢久居上位,如深水靜流。
眉眼深邃,看向我的眼神卻驚濤駭浪,上前一步便握住了我的手腕。
手腕驟痛,我似被他銳利激重的感情嚇到,慌忙改口:「國公爺。」
「你是何人?」蕭詢的力氣越來越大,盯著我的臉一字一頓道:「便是你住進了別院。」
「……民女玉蘭。」鬢發間亂掉的玉蘭花枝在此刻掉落,我顫著聲音:「是如夫人讓我住進來的。」
蕭詢紅了眼,
大手掐住我的脖頸:「你怎麼敢的?」
呼吸被遏制,我雙手握住男人手腕祈求,桎梏沒再加深,抖得厲害。
我抬眼,看見了同樣淚流滿面的蕭詢。
「……表哥。」我張了張口,昏過去的瞬間,看見了蕭詢臉上失而復得的驚喜和惶然。
再次醒來,我躺在榻間,室內溫暖如春。
「待她醒來,我會將她納入府。」蕭詢話語冷淡,「慧娘,你逾矩了。」
我偏過頭,看見了熟悉的屏風。
這是蕭詢的內書房。
原來那時,陳慧娘在榻間也是清醒的。
「我如何逾矩?」陳慧娘的聲音尖利,「就因她和崔寧言長得相像?!」
「啪——」
杯盞重摔在地,
滿室茶香彌漫,氣氛凝滯沉重,陳慧娘立刻跪下。
「不敬主母。」蕭詢壓著怒火,「當懲,禁閉一月。」
陳慧娘低聲哽咽,膝行到蕭詢身前,如泣如訴:「公爺,妾知錯了。」
蕭詢嘆了口氣,正欲開口,我卻在這個時候輕哼出聲。
7
頃刻間,蕭詢便繞過屏風快步走到了榻間。
一雙溫暖的手蓋住了我的臉,我眉頭舒展。
「她的起居移到我內書房。」蕭詢放開了手,「明日你讓執素過來伺候她。」
半晌,聽到陳慧娘委屈又我見猶憐的一聲:「是,妾知道了。」
我驀地心想,她比當初的我要聰明。
「重啟別院的事,我可以揭過。」蕭詢道,「但你偏不該來觸我逆鱗。」
「下去吧,禁閉一月,為主母抄經祈福。
」
陳慧娘哭著離開了,蕭詢端坐榻邊凝視我的臉半晌,輕柔地將我鬢邊的碎發撩到耳後。
我就在這個時候,緩慢睜開了眼。
看見的,是蕭詢滿含期待的眼睛,我陡然坐起身:「國公爺。」
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驚慌失措就要下榻:「民女知錯——」
「玉蘭。」蕭詢將我抱住,聲音溫和,「莫怕,昨晚是我失態了。」
「你既是我旁支表親,」蕭詢安撫我顫抖的身體,「喚我一聲表哥也無妨。」
男人胸膛間熟悉又陌生的燻香縈繞鼻端,我漸漸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