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國公爺。」我怯弱出聲,卻撞進了蕭詢復雜懷念的眼眸中。


他啞然問:「還叫國公爺嗎?」


 


「……蕭表哥。」我垂目含羞投入了他的懷抱,男人輕笑出聲。


 


我下巴搭在蕭詢的肩處,陰影處笑容逐漸隱去,顯出了尖銳的恨意。


 


8


 


我從玉蘭別院搬到了抱香閣。


 


抱香閣,以前它還有個名字,叫取春居。


 


陳慧娘入住取春居一月後,府中上下無人不知,蕭詢寵愛她非常。


 


她從江南而來,思鄉過慮,連著幾天都吃不下飯,迅速消減下去。


 


蕭詢公務繁忙,卻入宮請了位江南御廚進府,下值後更是親自喂食,連哄帶勸。


 


我冷了心,又因風寒反復,身心俱疲,隻避世在主院調養。


 


可陳慧娘偏偏不給我清淨,

逢五請安時哭訴著能否讓我勸蕭詢,放她回江南。


 


「姐姐,蕭郎總說你蕙質蘭心,我總想親近你。」


 


「但你不待見我。」陳慧娘擰著眉,語調輕輕:「既然如此,你能否讓我回去呢?」


 


「你和他的糾纏不必將我扯進去。」我冷冷看她:「這般炫耀的作態實在難看。」


 


隔日蕭詢便來到主院,態度溫和,送了好些珠寶布匹,飯後才終於說出目的。


 


「我欲將府中遊廊重新修葺。」他一如既往隻是告知:「這邊還勞煩夫人操持。」


 


我喝了口茶,卻咽不下去,一貫如此,但凡陳慧娘在我這受了委屈,他必會為她討回來。


 


怒火攻心,我站起身陡然將杯盞摔落在地。


 


「蕭詢。」我不知是恨還是痛:「你欺人太甚!」


 


我出自崔家,祖上雖未出過高官,

也是書香傳家,清流之門;


 


「你皇親貴胄,重權在握。」我流著淚說,「蕭府是我高攀,明日我寫信回崔府,我們和離。」


 


蕭詢嘆口氣起身,扶住了我,「寧言,你何至於此。」


 


「她不過是妾。」蕭詢抹去我的眼淚,「你和一個妾置什麼氣。」


 


無以言喻的委屈衝上喉間,我嘗到了一絲甘甜,竟暈了過去。


 


再醒來,執素守在我床前,蕭詢握住我的手,笑語:「寧言,你有孕了。」


 


三個月,在陳慧娘未入府之前。


 


窗外冷雨淋漓,我坐臥一晚,終於閉眼燒了那紙和離書。


 


9


 


我有了身孕後,人心浮動的府中頓時安穩下來。


 


即使蕭詢動工修葺遊廊,上下供我差遣的人依舊本分老實。


 


我徹底閉院不出,

安心養胎,每日慣例處理府內中饋。


 


及至炎夏,遊廊修葺完畢,我心血來潮坐船遊廊,碰見了陳慧娘。


 


她抱著隻肥碩的哈巴狗,站在高高的拱橋上:「姐姐也會來遊廊嗎?」


 


「蕭郎說要修葺時,您動怒傷身,鬧得難看。」


 


「我還以為……」她盯著我肚子,「您看不起這江南遊廊呢。」」


 


左右隨從動怒,我看著她明豔的臉,再不復當初面對我時的柔弱溫婉。


 


肚子傳來隱痛,我不欲與她多說,命令調船上岸,變故就在此刻橫生。


 


陳慧娘懷中的哈巴狗不知為何突然暴怒,從她懷中驚起跳入船中,直直衝著我咬來。


 


一片混亂中,船隻翻轉,我落入水中。


 


那日實在兇險,我頭腦昏沉,早產艱難,孩子遲遲出不來。


 


力盡時刻,蕭詢在門外承諾:「寧言,我應你,將陳慧娘送回江南。」


 


我最終平安生下了孩子,昏迷兩日後醒來,卻被告知陳慧娘已有了身孕。


 


窗外下了場雨,我如此平靜地明白,她不可能回江南了。


 


我致仕的祖父親自登門施壓,蕭詢隻道:「嫡長子隻會是寧言所出。」


 


彼時朝野動蕩,聖上病情難辨,太子年幼,他身為太子叔父,堪稱一手遮天,大權在握。


 


這便是我的枕邊人。


 


我認清了事實,也流盡了淚,病體枯朽,隻憑一點不甘撐著苟活。


 


10


 


「後來我主子闖入了取香居,將落胎藥硬灌給陳慧娘,最後的不甘也消失殆盡。」


 


「夏末尾聲,將世子哄睡後,她撒手而去。」


 


「陳慧娘,現今的如夫人搬離了取香居,

這裡被徹底封存。」


 


「直到你來。」執素提著燈:「這便是抱香閣的由來。」


 


我捏著帕子擦淚,問:「姑姑,你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因為我恨陳慧娘。」執素定定地看著我:「因為你和我主子長得太像。」


 


「陳慧娘原以為我主子S後她便能抬做正室,哪知男人就是賤,偏生喜歡得不到的。」


 


燈火跳動,我抬起頭,在執素眼中看見了冰雪如刀的恨意。


 


「年歲增長,蕭詢對我主子就越愧。」


 


「越愧陳慧娘就越怕,偏生你出現了,她想賭一把,賭天平兩端蕭詢的私心和愧疚。」


 


「但活人怎麼能爭得過S人呢?」


 


「她賭輸了。」執素微微一笑:「從這開始,她必滿盤皆輸。」


 


我伸手,默默拿著帕子擦去執素的淚:「你主子知道你心意,

此生也算值了。」


 


「怎能這般像呢?」執素淚止不住,「居然連動作語氣都這般像。」


 


「你把她的一切都奪過來!」


 


執素握緊我的手:「那碗藥不僅流掉了她的孩子,更讓她此生都不會有孕。」


 


「這麼說來,」我輕聲問,「國公爺膝下隻有當年你主子生下的孩子。」


 


「是,世子還有兩年及冠,他天生聰慧,蕭詢親自教養長大。」


 


「世子年少英才,任職都督府,近日外出辦公。」


 


「他和你,」執素停頓了下,「他和我主子也長得十分相像。」


 


11


 


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見到那個孩子。


 


入住抱香閣後,蕭詢夜夜留宿,對我幾乎是有求必應。


 


他已過四旬,卻依舊健碩,歲月似乎格外善待他。


 


很多個夜晚,

汗滾床榻,我和他抵S纏綿,在極樂之時,他的眼中才會泄出壓住的情緒。


 


那裡面是愧,是悔,是在我耳邊無數次喘息的「寧言」。


 


如夫人恨我入骨,無數個由頭尋我去立規矩。


 


炎夏時節,我便乖順地站在豔陽之下。


 


「姐姐,蕭表哥總說你蘭心蕙質。」我語氣輕輕,「我卻不知你為何這般看不慣我。」


 


「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如夫人冷笑,「不怪將國公爺勾得魂都不見了。」


 


「姐姐,我一介孤女,國公府高門大院,總讓我思家得緊。」


 


「我並不想留下來,你既不待見我。」我擰著眉,「你能否給我條出路,讓我回去呢?」


 


「賤人!」如夫人氣得發抖,「給我掌她嘴。」


 


那一巴掌沒能打下去,因為我中暑適時暈了過去。


 


醒來靠在蕭詢懷中,

男人小心地拿著湿帕給我擦臉。


 


「是表哥的錯,沒護好你。」蕭詢憐惜地吻我側臉:「我已重罰了如夫人,玉蘭莫怕。」


 


我搖了搖頭,淚如雨下:「表哥,我……我總做一個夢。」


 


「我溺了水,呼救不得,抬眼間全是拱橋。」我抱緊蕭詢:「不知為何肚子又好疼,我好怕。」


 


蕭詢身子一僵,隨後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中那般用力:「不怕,不怕寧言,表哥在這。」


 


我像是聽不見他脫口而出的名字,哭著說:「我不喜歡府內的遊廊,看見總覺得發冷。」


 


國公府修葺多年的江南遊廊再次重建,拆除那日,世子蕭宴行回了府。


 


回抱香閣的小徑上,侍衛攔住了我,少年高挑冷峻,負手而立。


 


「玉蘭姑娘。」少年聲音清潤:「或者我該喚你一聲姨娘?


 


12


 


我立在了原地,無法動彈。


 


蕭宴行轉身,看見我臉的瞬間,心神俱震。


 


我連忙行禮,低頭掩飾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見過世子爺。」


 


「……果真。」蕭宴行語氣聽不出情緒:「如執素姑姑所說,真能這般相像。」


 


我垂著頭,始終不曾答話,視線裡隻能看見蕭宴行向我走近。


 


「靠著和我娘八分像的臉,進府就讓獨寵了二十年的如夫人禁閉三月。」


 


「你一句話,便讓我父親溺情如此,年近四旬,朽木貪春,連國公府都能拆除重建。」


 


「玉蘭姨娘。」蕭宴行走到我身前,「你該是個聰明人吧?」


 


「……我無大志向。」我抬眼和他對視:「我貪生怕S,

隻求富貴。」


 


這孩子眼尾的弧度都和我別無二致,我又哀又喜,心想,還求能看看你。


 


「父親授我詩書禮儀,礙於孝悌倫理,他的內事我不便插手。」蕭宴行挑了下眉:「但不代表我動不了。」


 


我聽出他的警告:「我必安分守己。」


 


「侍奉國公是你本分,你若做好了本分,」蕭宴行說:「和陳姨娘如何相爭,與我等小輩又有什麼關系呢?」


 


我靜默兩秒,倏地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不顧身份道:「你恨如夫人?」


 


蕭宴行沒正面回答,轉身離開時隻留下一句話:「我此生都未見過我母親。」


 


世子回府,上下皆喜,自省抄經的如夫人提前解禁,操持了家宴。


 


我和如夫人的身份,這等場合隻能在一旁站立伺候。


 


入座時,在主位的蕭詢突然道:「玉蘭,

你過來坐我身旁,為我倒酒。」


 


滿座俱驚,如夫人猛然抬頭看向蕭宴行,蕭宴行端坐,沒有任何反應。


 


13


 


八年前,如夫人操持了國公府的賞花宴,邀請了大半京城權貴。


 


那時蕭詢寵愛她非常,又獨攬中饋,來往女眷對她無不奉承。


 


宴會中途她為蕭詢倒酒,順勢坐在主位旁,年僅十歲的世子當著所有賓客的面掀了桌子。


 


現如今,我起身走到蕭詢身旁,坐下倒了酒,隨後和如夫人對上了眼光。


 


任何美麗的容顏染上恨意都會扭曲,變得醜陋不堪。


 


我兀地心想,上輩子蕭詢讓病中的我交出中饋時,我是否也和她一樣醜陋?


 


醇香的酒入喉,又冷又烈,此刻的如夫人又和二十年前的我有何區別呢?


 


容顏會老去,愛恨會凋零,

那什麼才會永垂不朽?


 


「父親。」蕭宴行忽而開口:「如夫人操持中饋已久,實在無甚新意,菜色乏善可陳。」


 


「世子這話嚴重了。」如夫人擠出笑,「若是不滿,妾下次改進便是。」


 


「不若讓玉蘭姨娘試試。」蕭宴行放了筷,「聽聞玉蘭姨娘出自父親後家,也嘗嘗家鄉菜。」


 


如夫人倏地白了臉,殷切地看向了蕭詢,示弱道:「公爺,妾這些年無甚差錯。」


 


蕭詢卻看向了我:「玉蘭,你可願?」


 


我笑了笑,正要回答,忽感一陣惡心,捂住嘴便要嘔吐。


 


一時之間,滿堂眾人神色各異,如夫人剛染了豆蔻的指甲都折了。


 


大夫很快趕到,摸脈半晌後向蕭詢行禮:「脈象尚淺,但大致也有兩月。」


 


蕭詢大笑,重賞全府,蕭宴行在賀聲中躬身:「恭喜父親。


 


「既然如此,玉蘭便安心養胎。」蕭詢握住我的手,「府內中饋,還是勞煩如夫人操持了。」


 


如夫人和我對視了一眼,低下頭應是。


 


這一局,她贏了,也輸了。


 


14


 


有了身孕後,蕭詢依舊留宿抱香閣。


 


或是對弈,或是撫琴,很多個時刻,他望著我出神。


 


更多時候,他喚我「寧言」,承諾這個孩子一定會足月平安出生。


 


國公府內再次修葺的遊廊大氣恢弘,隻是沒了高高的拱橋。


 


蕭詢忙於朝內新法變革,新舊黨爭激烈,晚歸時為了不影響我安寢,便去了如夫人院子。


 


許是久逢甘露,又或是男人便是貪圖新意,如夫人復寵,聲勢漸起。


 


又是炎夏,我乘船遊廊,在平橋上與如夫人偶遇。


 


女人容貌依舊豔麗,

懷中抱著隻波斯貓,這麼多年過去,她還是愛這些解悶的小動物。


 


如夫人一反常態,不但不上前,反而害怕地退後了幾步。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麼,我今日的裙裝,和那年夏季一模一樣。


 


「躲什麼?」我笑著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這麼多年過去,膽兒怎還變小了?」


 


陳慧娘驚懼地睜大了眼睛,嘴唇顫抖,我在這時候掐了把她懷中的波斯貓。


 


貓兒驚嚇得向我撲來,我順勢向後倒,在陳慧娘愕然的伸手中掉入了水中。


 


碧浪翻滾,冰冷的潮湿將我壓迫,我閉上眼,一夢黃粱,竟分不清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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