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想讓我把他藏在書房的那幅小像拿來,陪他一起下葬。
那幅小像我曾見過一次,上邊畫的正是他早逝的未婚妻。
他執著我的手,嘆息道:「寶兒,這輩子我沒有負你,希望下輩子,我們能各歸其位,都活得輕松自在點吧。」
我流著淚答應了。
那年跟著夫君進京,阿爹曾勸我:「寶兒,上嫁吞針,你可想清楚了?」
那時年歲小,覺得愛能排萬難,遂與阿爹說想清楚了。
「阿爹,我相信阿青不會負我。」
阿爹見我堅持,不再說什麼,隻愁苦地看著我坐進馬車,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家。
後來啊,我才知道,上嫁吞針,苦的不止是我。
還有我阿爹,我的孩子。
甚至我的夫君,
也是苦的。
如果能重來,這一次,我絕不會伸手去接不屬於我的東西了。
1
夫君去世後,老夫人借口與我屬相不合,要求我搬出侯府。
孩子們為我不平,想為我討個說法。
我攔住了他們:「她怨我害了你們父親,現在你們父親走了,我留在侯府也沒甚意思。你們就別去惹她了,免得別人怪你們不孝。」
孩子們不甘,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看著我收拾箱籠離開。
搬出侯府時,我是松了一口氣的。
這十幾年來,因為我是商戶之女,侯府眾人都看不起我,偏偏又讓我管家。
為的就是拿我的嫁妝填補公中的一應支出。
這些年我和阿爹為了侯府勞心勞力,卻從沒得過一句好話。
夫君也曾勸我,他早年為了我放棄了爵位,
侯府這個家不需要我去管,讓我放手。
可是我總覺得這是我欠他的。
他原本是有未婚妻的,卻在成親前意外落水,後又被我爹救了。
失憶的侯府世子就此成了我的阿青哥。
後來侯府找到他時,我們早已成親了。
我們也是那時才知道,他在京都還有個等候他多年的未婚妻。
可我們木已成舟。
無論是失憶的阿青哥還是恢復了記憶的蕭煜璋,都是有情有義之人。
他沒有因為我的身份與他不相配就拋棄我。
他帶我一同回了京,想讓侯府眾人承認我。
可士農工商,商人在雲夏是最下等的。
侯府上下都不想讓他們的世子娶一個商人之女,實在是丟臉。
侯夫人想了各種法子讓蕭煜璋放棄我。
見說他不動又來勸我。
又是逼迫我自己離開,又是提出讓我做妾,還跟我提起了蕭煜璋和他未婚妻青梅竹馬的情誼。
我當時也軸,認為感情的事不分對錯,也不講究先來後到。
我遇上了,他先娶了我,那他合該是我的夫君。
他跟謝晚螢是天公不作美,有緣無分罷了。
我憑什麼要讓?
事情就這麼僵著了,蕭煜璋威脅侯爺和侯夫人,如果不認我,他就跟我離開。
讓他們就當沒有他這個兒子了。
侯爺氣得狠了,把蕭煜璋叫去了書房。
最後的最後,蕭家終於承認了我是蕭煜璋的妻子。
甚至願意為我和他重辦一場婚禮。
不過代價是蕭煜璋放棄世子之位。
那時我以為,
代價隻有這個了。
我歡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蕭煜璋也抱著我笑。
「寶兒寶兒,看到你那麼歡喜,我就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時我們都很天真。
2
婚禮那天,侯府張燈結彩,下人們忙忙碌碌。
可來的賓客卻寥寥無幾。
侯爺和侯夫人等我們行完禮就找借口離開了。
蕭家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新房裡,我和蕭煜璋互相打氣:「沒關系,寶兒,日久見人心,他們以後定能知道你的好。」
我含淚點頭,也相信未來蕭家人會承認我。
那日我們躊躇滿志,以為靠自己就能改變這世間的門第之見。
可沒想到,婚後一個月,我們就遇上了影響我們一生的痛事。
謝晚螢自缢身亡了。
京都都在傳是蕭煜璋逼S了她,說蕭煜璋無情無義,不配為人。
外界的紛擾且不管,蕭煜璋在得知謝晚螢的S訊後,把自己關在房裡三天。
這三天裡,我一邊忍受著蕭家人的明嘲暗諷,一邊又憂心蕭煜璋。
原本對謝晚螢的愧疚與惋惜,全轉為了憤怒。
她為什麼要S呢?聽從父母的安排另嫁他人不可以嗎?
她倒是S了一了百了,可我們活著的人卻開始受罪了。
三天後,蕭煜璋打開了房門。
他哀哀地道:「寶兒,這輩子,終究是我負了她。」
看著他憔悴的模樣,我心裡更恨了,在心裡唾罵謝晚螢真是好手段。
我一直陪在蕭煜璋身邊,他去謝家吊唁,我也陪著去。
我們被謝家人打出來了,就在自家院子裡偷偷地燒紙祭拜。
後來幾乎每年她的忌日我們都會私下祭拜。
過了最難的那三天,我的心又變軟了。
我希望謝晚螢下輩子能投個好人家,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我暗自發誓,下輩子一定不跟她搶人了。
3
三年後,謝晚螢S亡的陰影逐漸散去。
京都眾人不再提及她了。
可貼在蕭煜璋身上無情無義的標籤卻沒那麼容易消失。
他的仕途之路走得十分艱難,當官五年,一直在九品芝麻官上徘徊。
無論他做得有多好,在民間的名聲有多好,吏部給他的考績永遠是差等。
無人為他說項,甚至連蕭家人也視而不見。
我看出了他的苦悶,想幫幫他,於是在侯夫人憂心宴會一事時站出來了。
我拿著我的嫁妝,
替侯夫人辦了一場賞花宴,宴會大獲成功。
侯夫人要賞我,我求她去跟侯爺說說項,讓蕭煜璋在官場的位置動一動。
終於,我如願以償了,同時也接過了替侯府管家的事。
後來蕭煜璋知曉了這事,他喝得酩酊大醉,回來就抱著我哭。
「寶兒寶兒,我們走吧,離開這裡離開官場,我願意陪你回老家做個富家翁。」
我如何不想呢?可隻要想到侯夫人曾經對我說的話我就不甘心。
成婚前她問我,是否知道蕭煜璋的志向。
是否知道他寒窗苦讀十幾年是為了什麼。
最後她說:「徐寶兒,你難道不怕他將來後悔嗎?」
我說:「我不會讓他後悔。」
我不會讓他後悔娶了我,我也要當他的賢內助。
這是我的債,
我欠他一個錦繡前程。
於是我對蕭煜璋說:「現在離開我們就輸了,你想輸給門第之見嗎?」
蕭煜璋緊緊抱著我,熱淚打湿了我的脖頸:「對不起寶兒,是我沒用,你說的沒錯,我們不能退!」
可這條路實在是艱難,蕭煜璋在官場沉沉浮浮二十年,最後也隻做到了五品官的位置。
他身子垮了的那年,甚至還不到五旬的年紀。
4
病床前,蕭煜璋第一次對我提起了他藏在書房暗格裡的那副小像。
他一直留著謝晚螢小像一事,我是知道的。
初次發現那副小像時,我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我心裡酸澀,卻並未像年輕時那般一有不順就對著蕭煜璋大吵大鬧。
我把那小像又原樣放回了書房的暗格裡。
開始回憶蕭煜璋身上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某一個圓月之夜,我和孩子們在笑鬧,蕭煜璋卻神情落寞地看著天上的圓月。
比如參加同僚的婚禮,蕭煜璋會望著行禮的璧人出神。
比如看到某句好詩,他會不自覺地念出聲,然後幽幽嘆一句:「時也,命也。」
這些我都看在眼裡,可往日,我卻隻以為他是在為了仕途憂心。
沒想到卻是為了她。
我知道沒有必要跟一個S人較勁。
可心裡酸澀難免,於是再看到他神思不屬的模樣,我就小發雷霆。
讓他心裡隻想著哄我。
這一招倒好用,我心裡酸澀漸漸被衝淡了。
可自那以後,我卻總是在不經意間想起謝晚螢。
想得越多,我便越能理解她。
我漸漸懂了,她為何要自缢。
謝晚螢等了蕭煜璋五年,
這五年來京都眾人都當他S了。
可謝晚螢卻執拗地等著,她的深情,連聖上見了都要感嘆一句。
可五年後蕭煜璋回來了,她滿心歡喜,等著見心上人。
可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來跟她退婚。
我們讓她苦等的五年成了笑話。
蕭煜璋逆天大不韪也要娶我,更是讓她的處境變得極為尷尬。
那段時間深處煎熬的不止我和蕭煜璋,謝晚螢也是。
我們的事情鬧得越大,她心裡就越苦。
流言蜚語始終縈繞在她身邊。
她的父母想讓她遠離是非,要給她定親,可她還是受不住,選擇了自缢。
那一年謝晚螢忌日,我和蕭煜璋私下給她燒紙。
我在心裡再一次承諾:「下輩子,我就不和你搶人了。」
有些話,
自己說沒事,可當枕邊人說出來,不亞於S人誅心了。
是以當我聽到蕭煜璋說出各歸其位四個字時,心裡的痛苦可想而知。
他終究是後悔了。
5
搬出侯府後,我的心性豁達不少。
一直住在京都也無聊,我就起了回老家渝州看看的心思。
我阿爹在前年故去了,因為路途遙遠,我甚至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此番去渝州,我就好好在墳頭陪陪他,與他說說話。
可我前腳剛跟孩子們說了即將離京的消息,後腳就傳來了小女兒被退親一事。
蕭煜璋在生前為女兒定下的好人家,在他S後竟然悔婚了!
此等奇恥大辱,侯府竟然也不管?!
我氣急攻心,一下便倒了。
再睜眼,眼前已經是換了一副光景了。
6
不知道是不是S前怨念太重,我竟然重生了!
還是重生在阿青求親的那一天!
我看著眼前年輕了幾十歲的阿爹,一時百感交集。
阿爹本來還在拿喬,看我要哭不哭的樣子急了。
「唉,你這丫頭,也沒讓你不嫁,我就是考驗考驗他,探探他的真心,你……」
聽到他關切的話語,我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
幾步撲到阿爹的懷裡:「爹啊,我好想你啊。」
阿爹手足無措地環住我:「唉,寶兒寶兒,快別哭了,爹的心都要碎了,你到底怎麼了?」
原本跪在下首的阿青也急了。
他踉跄幾步跑到我身邊:「寶兒寶兒,你怎麼了?可有人欺負你了?」
看到他,
我哭得更慘了。
我把臉埋到阿爹的懷裡,抽泣著道:「阿爹,我不嫁他,讓他走!」
阿青大驚:「為什麼啊?」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高攀不起了!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