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時的蕭煜璋還是阿青,他不記得侯府,也不記得謝晚螢。


 


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懸梁刺股十數年,隻為將來能在官場有所作為。


 


他見我突然不想嫁他了,焦急萬分,拼命思索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寶兒,你突然怎麼了?快別哭了,是我哪裡錯了嗎?要打要罵都隨你,隻求你別哭了。」


 


可我看到他就想哭,一直壓在心底的委屈化作了眼淚。


 


「阿青阿青,如果你隻是阿青就好了。」


 


阿青不解其意:「我一直是阿青,寶兒……」


 


我搖搖頭:「不是的。」


 


阿爹見我哭得那麼慘,又不說緣由,料定這個理由阿青不方便聽,便讓阿青先出去外頭等著。


 


「寶兒現在正傷心,你現在出去,等我安撫好了你再進來。


 


阿青沒法子,隻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等他一走,我立馬跪在阿爹面前。


 


「爹,女兒不孝!」


 


我把前世的種種,都說給了阿爹聽。


 


阿爹從起初的半信半疑到後來的心疼與惱怒,也不過過了半個時辰。


 


當他聽到蕭煜璋要跟謝晚螢的小像合葬,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忘恩負義的蠢貨,你等著,爹這就把他趕走!」


 


我忙拉住他:「爹,我跟他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這都是小事,再說他現在什麼都沒做。我們不能因為他還沒做過的事怪他,萬一他生怨了,他是侯府世子,以後給我們使絆子怎麼辦?」


 


阿爹虎目圓瞪:「他敢?」


 


他不敢,但侯府敢啊,我好說歹說,總算把他勸住了。


 


阿爹看我為他說話,

卻又憂心上了:「寶兒,你不會還想嫁他吧。」


 


我搖搖頭:「不嫁了,當務之急是去京都請來名醫為他治治失憶之症,這一回,我們就當一個純粹的大恩人吧,侯府廟太大了,我住不起……」


 


阿爹認同地點頭:「是了,你會這樣想就對了,你放心,天下好兒郎那麼多,爹一定給你找個更好的。」


 


我笑了笑,沒應和也沒反對,隨緣吧。


 


等我跟阿爹談妥後。


 


我打開了書房門,阿青正在院子裡等著。


 


他看到我,忙上前來,想牽我又不敢:「寶兒……」


 


看著眼前這個既年輕又無辜的阿青,我硬了硬心腸,道:「我現在不想嫁你,你現在什麼都不記得,婚姻講究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差一樣我都不願意。


 


阿青臉色泛白:「如果我永遠想不起來呢?」


 


我怕自己心軟,丟下一句「你會想起來的」就匆匆離開了。


 


重生回來,除了阿青,我還有許多事想做。


 


8


 


我是徐家的獨女,一直被阿爹嬌養著。


 


雖然阿爹行商的時候經常帶著我,但從沒興起讓我繼承家業的念頭。


 


是以我讀過幾年書,會寫會看後,我爹便不怎麼管我了。


 


任我吃喝玩樂地長大。


 


等我及笄後他才開始急,替我張羅婚事。


 


他想為我選一個能當起家又能入贅又能對我好的,還得是我喜歡的。


 


這些條件砸下來,沒有一個男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那幾年急得嘴角時常長燎泡,直到遇到阿青才好些。


 


阿青失憶了,

聰明才智卻還在,他做事妥帖,對我又好。


 


阿爹起先是想收他為義子的,後來我們求他成全,他就順勢讓我們成了婚。


 


成婚後,阿爹開始手把手地教阿青,想著以後把家業交給他打理。


 


可上輩子這條路終究沒有實現,侯府的人帶著京都的名醫找到了我們。


 


阿青恢復記憶後,便帶著我回了侯府。


 


阿爹想要退休卻怕我在侯府吃苦,要錢開路,是以拼了命地賺錢。


 


直到去世的前一日都還在擔憂我。


 


這輩子定不能這樣了。


 


跟阿爹說清楚後,我便讓他教我看賬。


 


我每天都很忙,阿青反倒闲下來了。


 


之前,我爹是對他給予厚望的,總是囑咐一些差事給他。


 


巡店時也時常帶在身邊。


 


現下我爹忙著教我,

自然沒空搭理他。


 


阿青不在乎我爹的態度,他日日守在我的院子外。


 


隻要我一出門,必能看到他。


 


「寶兒,西街開了家羊肉鋪子,我們去嘗嘗?」


 


「寶兒,玉湖邊的那株海棠開花了,我們去瞧瞧?」


 


「寶兒,昨個我去看大夫了,大夫說我的失憶之症恐怕好不了了。」


 


我眉頭一皺,下意識反駁:「哪裡來的庸醫?他治不好,別人也治不好嗎?」


 


阿青見我搭理他了,面上一喜:「是了,他不行,別人不一定不行。寶兒你忙了幾日了,今日可以歇歇了吧。」


 


他形容憔悴,看起來比我還累,想來是有些時日未睡好了。


 


我的心裡泛起絲絲縷縷的疼。


 


我何必躲著他呢?我們這輩子什麼都沒發生。


 


等他恢復記憶了,

他不必為了責任娶我,到時自然能各歸其位了。


 


於是我笑著道:「好,今日就歇歇吧。」


 


這日我們去了玉湖邊看那株海棠,還去了新開的那家羊肉鋪子。


 


我們點了辣鍋,我喜歡吃辣,阿青卻吃不得辣。


 


吃到最後阿青的嘴巴都辣腫了,他還笑著說下次還來。


 


我也笑了,輕聲說:「好啊。」


 


這家羊肉鋪子,上輩子我們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跟阿青,他吃完也像今日一樣腫著嘴巴說著下次還來。


 


第二次是跟蕭煜璋,他恢復記憶後,人也變得金貴了。


 


那一次我陪他吃的是不加辣的羊肉。


 


吃完後他平平淡淡地道:「不過如此,京都有一家更好吃的,到時我帶你去吃。」


 


我那時也笑著說好,可去了京都後卻再也沒吃過羊肉了。


 


9


 


這日之後,我不再特意躲著阿青。


 


白日在商鋪忙活,傍晚就回來。


 


阿青每日都會準時過來陪我用晚膳。


 


吃完也不走,我去書房,他就站在窗外。


 


我們時常隔著窗戶說話,直到阿爹來趕人了,他才離開。


 


忙忙碌碌一個多月後,阿爹重金請的大夫終於到了。


 


老大夫是從京都來的,擅長腦疾,上輩子就是他替阿青治好的。


 


大夫為阿青把了脈,又查看了他後腦的傷口。


 


摸著胡須道:「有八成的把握。」


 


阿爹和阿青都松了口氣。


 


我為大夫安排了上好的廂房,讓他需要什麼藥材盡管說,不拘價格,隻要能把人治好。


 


大夫也不藏著掖著,直說如果順利,一個月便能治好阿青的失憶症。


 


我點點頭,自是信他的。


 


阿青也很開心,之前他擔心恢復不了記憶,我不願意嫁給他。


 


現在希望就在眼前了,他的心情甚好,除了扎針吃藥,一有空就來找我。


 


我也隨他去了,這一個月估計就是我們最後相伴的時光了。


 


在積極地治療一周後,阿青的記憶開始松動了。


 


在一個很平淡的夜晚,阿青原本正隔著窗戶跟我說笑。


 


不過是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突然就頓住了。


 


我沒有打擾他,隻是靜靜地立在一旁等著。


 


好一會,阿青低下頭,喃喃道:「我以前好像做過這樣的事。」


 


我問他:「什麼樣的事?」


 


他怔愣地看著我:「這樣隔著窗戶與人說話。」


 


我笑了笑:「那一定是去見別人了。

你以前,有心愛的女子也說不定。」


 


阿青的臉色突然變得奇差,他白著臉道:「不能吧,我能忘掉的,定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我看他那麼排斥,忙說自己是開玩笑的。


 


阿青松了口氣,繼續跟我說笑。


 


可他偶爾還是會分神,我敢肯定他一定是想起什麼了。


 


隻不過還心存僥幸罷了。


 


10


 


半個月後,老大夫突然來找我。


 


他發現阿青在偷偷倒藥,他屋前的橘子樹都快被他藥S了。


 


「徐姑娘,就算老夫妙手回春,可病患不配合,這病也是治不好啊。如果你們不是誠心治病,那老夫就此告辭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是又驚又怒,見老大夫要走,忙安撫他。


 


我讓阿青來跟老大夫賠罪,讓他承諾一定好好喝藥。


 


又提出給他雙倍的診金,這才把他安撫住。


 


等老大夫離開,我抓住想逃的阿青,逼問他為何不吃藥。


 


阿青有些心虛:「藥苦……」


 


我被氣笑了,萬萬想不到曾經驚才絕豔的侯府世子也會有怕藥苦的時候。


 


我搜羅了全城好吃的蜜餞,甜的酸的鹹的都有,一一擺在他面前。


 


我店鋪也不巡了,專門盯著他喝藥。


 


阿青開始總是磨磨蹭蹭的不肯喝,直到我生氣了,才一鼓作氣把已經涼透了的藥汁喝了。


 


多來幾次我就明白了,哪裡是怕苦,分明就是不想喝。


 


我於是放話說不喝就滾,再不管他。


 


那天我還在店鋪忙活,他就S皮賴臉地要見我。


 


阿爹受不了他的吵嚷,忙讓我去把他哄走。


 


「且不管其他的,你看他哭得這般慘,別人還以為我們怎麼他了,你快去把他弄走,影響生意了。」


 


我氣惱地把手裡的賬本放下,走到還在抹眼淚的阿青面前,扯著他的胳膊回了家。


 


阿青委委屈屈的,像窩囊的小媳婦似的跟在我後面。


 


我直接拉著他回了他的院子。


 


路上遇上了老大夫,淺淺打了個招呼後,老大夫知機地離開了。


 


把闲散人等都打發了,我問阿青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突然不想治病了。


 


阿青欲言又止,發現我是認真的,才遲疑道:「我怕我想起來後,就會不一樣了。」


 


我繼續逼問:「怎麼不一樣?」


 


阿青垂下了頭,緩慢道:「不能自由地哭,自由地笑,也不能……娶你了。寶兒,

我不想想起來,我們就這樣不好嗎?」


 


我沒有心軟,堅持道:「不好,你沒有過去,怎麼算完整?萬一將來,你又想起來了,會不會後悔今日所為,會不會恨我?」


 


阿青急了,他辯解道:「我怎麼會恨你,這全天下我最不可能恨你。」


 


這時候的阿青還很天真,天真得我想哭。


 


可我已不是當年的那個我了,沒辦法因為他的一句話而開心而堅定。


 


我緩緩地靠在他懷裡,輕聲道:「人心易變,一點可能我都不想賭,你就好好治吧。我最怕因為自己耽誤你的前程了。」


 


阿青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最後妥協似的環住了我:「好,我治。」


 


11


 


在那日談過之後,阿青再也沒有在喝藥上偷奸耍滑。


 


老大夫的確醫術了得,

說好一個月就一個月,時間不多不少。


 


我和阿青都沒想到會那麼準。


 


阿青變成蕭煜璋的那天夜裡,他照常來書房粘著我。


 


聊著聊著,天上突然下起了細密的雨。


 


我怕阿青著涼,忙催他回去。


 


才聊了半個時辰,阿青不想走,磨磨蹭蹭的。


 


直到雨大了,說話聲都聽不見,他才跟我告辭,臨走前還跟我約定三日後天晴了去遊船。


 


我笑著答應了。


 


可等我洗漱好,跟在阿青身邊的小廝突然來報說出事了。


 


阿青突然暈倒在了路邊。


 


我一邊著人去請老大夫,一邊打傘去找阿青。


 


還好找到阿青時,他已經醒了。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雨夜裡,渾身湿透,臉色煞白。


 


看到我來了,

他極慢地笑了下:「寶兒,我回來了。」


 


我怔在了原地,他說他回來了,而不是他想起來了。


 


是蕭煜璋,二十多年後的蕭煜璋。


 


我看著他,想找一找阿青的痕跡。


 


可眼前的人雖然面容年輕,但是眼神、姿態都不屬於阿青了。


 


我忍不住眼眶發紅,心裡的酸苦蔓延到了全身。


 


我強忍著情緒道:「先回院子吧,不要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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