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後第七年,陸承軒輸了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場官司,又在此後半年接連敗訴。


 


我擔心他的情緒,特意做了他最愛的海鮮,想為他鼓舞士氣。


 


可當他推門看到滿桌的精致菜餚時,眼神卻從疲憊轉為冰冷。


 


“沈亦安,你在家待久了,是不是覺得錢是大風刮來的?”


 


“你知道我現在掙錢,壓力有多大嗎?”


 


我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打了一耳光。


 


可後來,我看到他給助理江楚儀買限量款手表,眼睛都不眨。


 


理由是,轉正禮物。


 


買車是,獎勵傑出業績。


 


買包是,談客戶需要行頭。


 


直到我忍無可忍指責他雙標,他厲聲打斷我,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這個家,這些年,有一分錢是你掙回來的嗎?”


 


“我的錢,我想怎麼花,還需要向你請示?”


 


爭吵,摔門,離家,我以為這次能換來他的低頭。


 


但冷戰的三個月裡,他停了我的卡,用冷靜的律師口吻發來消息。


 


「根據民法典,分居滿兩年,我可以起訴離婚,讓你淨身出戶。亦安,你沒有籌碼。」


 


我被迫拖著行李回家,他坐在老地方,聲音沒有起伏。


 


“我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胡鬧。”


 


一周後,他贏了轟動全城的離婚案。


 


慶功宴上,滿座恭維。


 


“陸哥這案子贏得漂亮,對方可是全職太太,硬是一分錢沒拿到。”


 


“都脫離社會那麼久了,

沒經濟能力,女方還妄想孩子的撫養權,可笑。”


 


陸承軒捏著眉心,漫不經心。


 


“法律講究證據,她說老公出軌,又拿不出證據,滿口謊言,我不忍心孩子跟著這樣的母親。”


 


“婚姻裡最重要的是,識大體,懂分寸,知進退,可惜她不懂。”


 


他的助理江楚儀笑意盈盈問我:“嫂子,你覺得陸哥說得對嗎?”


 


我沒有回答,隻是將果盤放在茶幾上。


 


這次回來,我不是妥協。


 


未來我和陸承軒的離婚官司,我不會輸。


 


1


 


江楚儀穿著香檳色的魚尾裙。


 


這件衣服,我很眼熟。


 


它被陸承軒藏在衣櫃最深處,包裝精美的禮盒中。


 


領證紀念日將近,我以為這是他送我的紀念禮物,滿心期待。


 


現在卻穿在她的身上。


 


桌邊,江楚儀的手機屏幕亮起。


 


背景照片是她和陸承軒在摩天輪上比心的合影。


 


若是以前,江楚儀這麼幼稚淺顯的挑釁,足以讓我失控,發瘋。


 


可此刻,我神色平靜,笑著問她:


 


“剛畢業就著急介入別人的婚姻,你覺得對嗎?”


 


她的笑僵在臉上,握著香檳杯的手,骨節泛白。


 


陸承軒摘了眼鏡,目光落在我身上,很溫和,卻像是無聲的警告。


 


“亦安,蛋糕烤好了,不是說要給我們慶祝?”


 


他總能在關鍵時刻掌握局面,像在法庭上遊刃有餘。


 


這份從容曾經讓我迷戀,

現在隻覺得薄涼。


 


江楚儀像是得了庇佑的孔雀,下巴微揚,笑眯眯的。


 


“如果婚姻已經名存實亡了,就沒有介入一說了吧?”


 


她自然地從我手裡接過蛋糕,分發給大家,好似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陸哥說得對,家庭主婦就應該擺正位置,懂得分寸。畢竟家庭主婦最大的價值,就是讓人省心。”


 


奶油裱花精致,是陸承軒喜歡的抹茶口味,我做了一下午。


 


而他正擦拭掉江楚儀唇邊沾染的奶油,動作熟稔親昵。


 


“多大的人了,吃東西還像孩子。”


 


她臉頰閃過紅暈,嗔怪地拍掉他的手。


 


“嫂子,陸哥就是愛操心,你別介意啊。”


 


陸承軒的目光掠過我,

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一次爭吵,一次失態,等著我像之前衝上去分開他們,宣示我的地位。


 


但我隻是靜靜站著,像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戲碼。


 


當年為了能跟陸承軒考上同一所大學,我選擇了京大最冷門的專業。


 


為了追他,我不間斷給他送早餐,整理筆記,隨叫隨到。


 


後來他因為意外摔斷腿,我照顧了他大半年,最後央求他能不能陪我跨個年。


 


寒冬雪夜,跨年的鍾聲早就沒了回音,廣場空蕩蕩,也沒等到他的身影。


 


我站在風裡冷得發抖,又委屈又冒火。


 


電話接通的瞬間,我開口想罵,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陸承軒,你可真難追,我不想追你了。”


 


他喘著氣,像是在跑:“回頭。


 


深沉夜幕,路燈依次熄滅,他落了滿肩的雪。


 


“抱歉,車拋錨了。”


 


陸承軒裹住我凍僵的手,擦去我的眼淚。


 


“沈亦安,你說過你會比我想象中要執著。”


 


“別哭了,你的眼淚很燙。”


 


畢業後,陸承軒就跟我結婚了。


 


雖然他整天跟法條打交道,不懂浪漫,可會記得我們所有的紀念日,給我送上驚喜。


 


也會在我生理期,半夜給我熬紅糖水,買暖寶寶和衛生巾。


 


結婚七年,他理性沉著,生活按部就班。


 


他說他不喜歡失控的感覺,我信了。


 


到頭來才發現,是我根本沒看清他。


 


這場宴會,

持續到了深夜。


 


我在客廳收拾殘局,喝醉的陸承軒從背後突然抱住我。


 


“亦安,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從他的懷中掙脫開。


 


“陸承軒,在車上撕開她絲襪的時候,是不是很刺激?”


 


2


 


三個月前,我在車上撿到了戰損版的絲襪。


 


我跟陸承軒大吵一架,他終於不說證物了,承認是江楚儀的東西。


 


他皺著眉頭,揉著太陽穴。


 


“那隻是一個意外,楚儀不小心鉤破的,她沒好意思說,想塞袋子裡,不小心掉縫隙中了。”


 


多麼完美的解釋,律師總是擅長編織邏輯謊言。


 


我聲嘶力竭地質問,卻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無奈地說,“亦安,別鬧了,這樣下去對你沒好處。”


 


我拉著行李離開這個家,他讓我回來,我不聽。


 


所以他停了我的卡,讓我沒有一分錢可以用。


 


這三個月,他不問我去了哪裡,也不問我怎麼生活下來。


 


見我翻舊賬,陸承軒更生氣了。


 


“我把楚儀調去別的組了,銀行卡也給你解凍了。”


 


“沈亦安,你還要我怎樣?”


 


他脖子上的項鏈掉出來,簡約的幾何吊墜,男士款。


 


女士款戴在江楚儀脖子上。


 


我曾在他生日時,見過宣傳圖,情侶款最新的樣式,提出想要。


 


當時他說,太俗氣幼稚。


 


原來,

俗氣的不是項鏈,是當時滿懷期待的我。


 


我抬起眼,不閃不避對上他的視線。


 


“我能怎麼樣?問你這條項鏈,也是所謂的證物嗎?”


 


他呼吸一滯,手下意識將項鏈藏起。


 


他聲音沉下去,“你非要抓著這些細枝末節不放?”


 


“一件禮物而已,代表不了什麼,你成熟點,別總疑神疑鬼。”


 


我幾乎要笑出來,胸腔堵得發疼。


 


“陸承軒,我用十一年的時間,向你證明我愛你,離不開你。”


 


“現在你用一條項鏈,一件禮服,就證明我多麼可笑。”


 


他臉色變了,沒想到我會直白地撕開表象,仍舊狡辯。


 


“你長期待在家裡,

情緒敏感,容易胡思亂想....”


 


我向前一步,逼視他的目光。


 


“是誰讓我待在家裡的!我為什麼會待在家裡!”


 


他後退半步,喉結劇烈滾動,所有的說辭都堵住喉嚨。


 


婚後第二年,我收到了那封我期待已久的公司錄用通知,卻被他悄悄刪除。


 


很久以後才在已刪除的郵件中看到,正是他勸我當家庭主婦的那段時間。


 


那晚他抱著我,聲音溫柔,“亦安,家裡需要你,外面那些辛苦活,別去了。”


 


我花費數月準備的面試,修改無數次的簡歷,對未來的全部憧憬。


 


被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否定了。


 


爭吵來得激烈而絕望,我質問他憑什麼決定我的人生。


 


他先是沉默,

而後煩躁甩開我打印好錄取通知的手。


 


“你能不能現實點?以你的資歷,就算去了也是最底層,能有什麼發展?”


 


“在家幫我打理好後方,就是最大的貢獻!”


 


拉扯間,我失去了重心,腹部狠狠撞上大理石茶幾的尖角。


 


鈍痛瞬間襲來,隨後是洶湧的湿熱,滿地刺眼的紅。


 


在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中,他緊緊抱著我,一遍遍重復。


 


“對不起,亦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手術室的燈亮了好久,醫生出來時,表情沉重。


 


他說,撞擊太猛,損失不可逆,我以後想做母親的希望,微乎其微。


 


陸承軒在病床前守了我三天三夜,眼窩深陷,胡子拉碴。


 


他握著我的手,

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手背上。


 


“對不起,我隻是不想你離開我。”


 


“我怕你去了那個城市,就再也不回來了,是我錯了。”


 


“我會用一輩子補償你。”


 


那之後,我被束縛在這個家中,每一分開銷需要報備,每一分價值都被重新定義。


 


3


 


清晨,陸承軒西裝革履,神情平淡整理著卷宗,仿佛昨晚的喧囂,對峙,都隻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瞥了眼客廳裡還未收拾幹淨的杯碟,微不可察皺眉。


 


“找個小時工吧。”他一邊調整袖口,一邊淡淡地說,“錢轉你了。”


 


手機屏幕亮起,兩千元的轉賬通知,

簡潔得像打發一個不太滿意的服務生。


 


我聲音嘶啞,“謝謝。”


 


陸承軒的動作頓了下,似乎想說什麼,目光落在我紅紅的眼睛上。


 


但最終,他隻是拎起公文包,走向門口。


 


“我今天會早點回來。”


 


門關上了,我看著牆上的婚紗照發呆,


 


愛上他,隻是因為他曾是我生命中的光。


 


高三那年,我爸媽離婚,誰都不要我。


 


我像是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一周沒有吃飽飯的我,因為陸承軒的自行車撞到了我。


 


我就不要臉地訛了他一頓飯。


 


他看著我狼吞虎咽吃了三碗面,皺著眉頭,有些嫌棄地說,“沈亦安,餓了就來找我。”


 


那之後,

他負擔我的學費,給我講重點題。


 


在他身後吸取光和溫暖,漸漸成了我深入骨髓的本能。


 


後來在婚姻中無數次心寒,我也拿那段歲月安慰自己。


 


再堅持一下,或許能找回當初那個為我講題到深夜的少年。


 


可此刻,站在滿地狼藉的客廳,我終於清醒。


 


我欠他的,早就連本帶利地還清了。


 


用我的事業,我的健康,我十一年的赤誠,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我聯系好了律師,也是陸承軒的S對頭李梁。


 


將所有的證據發了過去,裡面有陸承軒和江楚儀在酒店門口的合影。


 


奢侈品店裡,他為她試戴項鏈的側影,還有行車記錄儀裡曖昧的對話。


 


這幾天我錄下的關於他所說,全職太太無價值的言論。


 


最後我發了句,

“盡快起訴。”


 


4


 


我轉身走進客房,從衣櫃拖出早就準備好的行李。


 


剛下電梯,就碰上陸承軒和江楚儀。


 


陸承軒看著我,又看看行李箱,眉宇之間都是不耐。


 


“你又要搞什麼?我專門早下班回來,就是看你再次離家出走嗎?”


 


我能搞什麼?


 


我隻是,終於學了該怎麼離開。


 


江楚儀聲音插進來,帶著刻意的體貼。


 


“陸哥,嫂子可能心情又不好了,你好好哄哄,別跟她計較。”


 


陸承軒的目光落在我兩個大行李箱上,輕輕嘆了口氣。


 


“出去三個月,別的沒學會,脾氣倒是見長了。”


 


我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然後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很輕。


 


“陸承軒,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他愣了下,眉頭習慣性蹙起,眼底都是疑惑。


 


我的心被他的茫然,刺穿了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泡沫。


 


當年陸承軒領證時,跟我說。


 


“我們初次相遇是十一號,我們領證的日子也是十一月十一號。”


 


“以後每一年,我都會陪著你過。”


 


曾經貫穿我們愛情始終,被賦予無數深意的十一。


 


他全都忘了。


 


我極其輕微笑了下。


 


“沒什麼,不重要了。”


 


他還想說什麼,手機鈴聲急促響起。


 


他去接電話,

我也打算離開。


 


江楚儀卻擋住我的去路。


 


“我見過你們的結婚證。不過今天,他陪不了你。”


 


“因為也是我和他認識十一個月的紀念日。”


 


5


 


江楚儀脖頸處是刻意露出的吻痕。


 


她拿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首飾盒。


 


那是我們結婚當年,我親手設計做出來的。


 


江楚儀打開盒子,裡面躺著兩枚嶄新的戒指。


 


“陸哥說,舊盒子配新戒指,才有意思。”


 


她笑得像是淬了毒的刀。


 


我伸手想去拿,她卻啪地合上了盒子。


 


她抬高下巴,“陸哥送給我,就是我的了。”


 


“今天他還訂了水床套房,

慶祝我們的愛情。”


 


“他說現在十一這個數字,對我們而言,更重要。”


 


風更冷了,像細針扎進骨頭裡。


 


看著她的臉,我隻覺得無比荒謬,我曾經視如珍寶,貫穿我們愛情的數字,也被他隨手贈予了別人。


 


我再也忍受不了,奪過那個盒子,發瘋似的扯爛,在腳下踩碎。


 


江楚儀推搡著我,尖叫著。


 


“沈亦安,你瘋了吧!”


 


我將她推開,指著她,“是,我早就瘋了。”


 


她目眦欲裂瞪著我。


 


我一巴掌扇在她臉上,“你當小三,還有理了?”


 


身後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陸承軒陰沉著臉出現,一把將江楚儀護在身後。


 


“你瘋了嗎?”


 


他的眼神淬著寒冰,我的手指火辣辣地疼,心卻一片麻木。


 


我低低地笑出聲,“瘋?陸承軒,這個盒子是我當年設計了半個月,熬了三個通宵刻出來的。”


 


我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片,內側還歪歪扭扭刻著沈。


 


旁邊還有個顧字,那是他刻上去的。


 


“怎麼?顧大律師,你記憶力那麼好,不會忘了吧?”


 


陸承軒的視線落在那兩個字上,嘴唇緊抿。


 


我把碎片扔在他身上。


 


“現在,你用它來裝你和別人的新戒指,慶祝你們偷情的十一個月?”


 


江楚儀捂著臉告狀。


 


“陸哥,我隻是想要跟她分享下,誰知道她....”


 


陸承軒低吼聲,“閉嘴。”


 


他看著我,胸膛起伏,“一個舊盒子而已,至於嗎?”


 


我悲戚地笑出聲,對上他的視線,聲音很大。


 


“至於,那是我的東西,你憑什麼給她?”


 


“你憑什麼帶著她,一次次來惡心我?”


 


陸承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你別胡說八道,我和楚儀隻是工作伙伴。”


 


我抬手,指著江楚儀的脖頸,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


 


“工作到床上去了?工作到要慶祝你們在一起十一個月的紀念日?”


 


“陸承軒,你當我是傻子嗎?”


 


他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事,眼神瞬間變了。


 


“沈亦安,注意你的言辭,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我失控地反問,“不是你把我逼成這樣的嗎?”


 


我將婚戒摘下,直直看進他的眼底。


 


那裡曾有我全部的青春愛戀,如今隻有一片荒蕪的恨意。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不鬧脾氣了嗎?”


 


我將戒指舉到他面前。


 


“因為,我們之間徹底結束了。”


 


我用盡全部力氣,將戒指扔到了遠處的草叢。


 


我不再看他蒼白的臉,拉著行李箱朝著遠處走去。


 


陸承軒終於慌了,他慌忙伸手想挽留我,卻被我一把甩開。


 


“顧律師,準備好打你的離婚官司吧。”


 


6


 


我拖著行李離開,來到了閨蜜甜甜家中。


 


之前三個月,就是她收留了我。


 


半夜,我躺在床上,剛準備睡著,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來。


 


嗡嗡不斷震動著,從一開始的質問到最後的煩躁。


 


“沈亦安,你鬧夠脾氣了就回來。”


 


“楚儀的臉都腫了,這件事你們就算扯平了。”


 


“那個盒子我會補償給你,別再鬧離家出走。”


 


“趕緊回來,我沒有心情跟你玩這種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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