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為當年他選了我,我就該對他感恩戴德?連帶著他白月光的人情也要欠著?
我深吸兩口氣,平復了下情緒。
然後抱臂冷笑一聲:「這些年,我操持家務,將你和孩子照顧得井井有條,讓你心無旁騖地教書育人,你有什麼可後悔的?該後悔的,是我秦晚容!四十年前,你第一次出軌的時候,我就該踹了你這個混賬東西!」
「你——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一身的尖刺,就隻往我心口上扎!晚容,你原來不是這樣的啊!」
譚家讓一臉的痛心疾首。
我卻心酸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往事一幕幕又襲上心頭。
我認識譚家讓的時候,隻有十六歲。
那時候,他是上山下鄉的知青。
十九歲的青年,面容清俊,風華正茂,又寫得一手好字,他剛來,便俘獲了村裡一大批姑娘的芳心。
可任誰對他示好,他都是淡淡的。
隻有跟我,他還願意說上兩句話。
他說我的名字好聽,跟其他女孩兒的都不一樣。
我紅著臉說:「我的名字,是我父親起的,是『且聽晚風且從容』的意思。」
他眼前一亮:「你讀過書?」
也不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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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年幼時,家裡給請過私塾先生,跟著學了幾年的字。
我父親是個風雅的人,喜歡研究詩詞,家中的古籍更是放了滿滿一面牆。
他給我起這個名字,是希望我一生都豁達通透,寵辱不驚。
後來,父親過世,家中財帛散盡,我跟著母親輾轉來到這個村裡勞動改造。
十來年過去,早就把幼時學的那些東西忘得差不多了。
隻自己名字的出處,記得特別清楚。
我記得,那天的譚家讓眼裡閃著細碎動人的光。
那天晚上的風也很從容。
他喉結微動,低頭親吻了我的臉頰。
他在我們村裡待了兩年,從一開始的躊躇滿志,到後來逐漸消沉。
我十八歲那一年,他終於意識到,可能這輩子都回不了城市了。
他終於向命運低頭。
春天的時候,我們倆結了婚。
婚後,也曾有過一段甜蜜的時光。
他在燭光下看書,我坐在一旁,翻看著父親僅剩的幾本古籍。
然後依照著古籍裡的描述,給譚家讓做好吃的。
半年的時間,他讓我喂胖了十來斤。
我還記得,那年的秋天來得有些晚。
十月裡還帶著融融的暖意。
有一天譚家讓回來,眼睛裡是我從未見過的興奮的光。
他握著我的肩膀,朗聲笑道:「晚容!晚容!我的機會來了!高考恢復了!我可以回去了!」
我為他高興。
卻也茫然。
他說的,是「我」可以回去了。
不是「我們」。
後來,譚家讓成了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
他回到城市中去上大學。
而我繼續留在村裡,放羊、割豬草,跟認識譚家讓之前的生活沒什麼兩樣。
直到 1978 年的夏天。
譚家讓終於給我寫了第一封信,要帶我去他上學的城市裡看一看,他有很多話想要跟我說。
我收拾好東西,還做了幾個他最愛吃的餡兒餅,興奮地踏上了去城市的汽車。
一路上,我想象了好多個場景。
我們大半年沒見了,我想讓他抱抱我。
隻是,不知道他現在還能不能抱得動我。
我低頭甜蜜地笑著。
汽車停了,我扶著腰下了車。
見到了譚家讓。
可是,他沒能抱我了。
因為他身邊,站著牽著他手的另一個姑娘,周芋。
6
命運好像特別愛開玩笑。
四十幾年前,我就看著他們倆並肩站在我面前。
想不到,這場景,有生之年,居然讓我再次看到。
隻不過,心境到底是不同了。
十九歲那年的我,懷著對譚家讓深深的愛意,挺著七個月大的肚子,坐了四個多小時的汽車去見他。
卻沒從他臉上見到任何的驚喜和思念。
隻有滿臉的驚懼和不可思議。
他啞著嗓子,艱難地對我說出那句:「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懷孕了?」
喉嚨又緊又疼,我憋著一口氣,不敢出聲。
我怕我一張嘴,就忍不住要哭出來。
我發現懷孕的時候,他已經離家去省城上大學了。
他 12 月份去參加高考,直到收到錄取通知書,前去省城上大學,都一直沒有告訴過我他的地址。
要不是這次他主動給我寫信告訴我怎麼來,我壓根兒都不知道,他在這座城市的哪一端。
所以,我要怎麼告訴他,我懷孕了?
我將目光轉到他身後的女孩子身上。
他渾身一凜,將周芋護在身後,一臉戒備地望著我說:
「晚容,這是我跟你之間的事,小芋什麼都不知道。」
我還什麼都沒說,他便已經篤定我會向周芋發難,迫不及待地要守護她。
巨大的痛楚自我的心口蔓延向四肢百骸。
肚子抽痛起來,我忍不住抱著肚子,呻吟出聲。
他嚇壞了,連忙將我送到醫院。
所幸我隻是勞累過度,又情緒激動,動了些胎氣。
孩子還是很健康的。
隔著薄薄一道木門,我聽到譚家讓跟周芋不住地道歉。
我下床去打開門,看到周芋滿臉倔強卻一言不發,任由眼淚流了滿臉。
那羸弱破碎的模樣,連我都要為之動容。
可我依然要捍衛我的婚姻。
於是我對她說:「姑娘,我就當你原來對家讓的過去並不知情。可如今,你看到了,我不會讓孩子沒有父親,所以,隻能請你忍痛割愛了。」
周芋嗤笑一聲,反問我:「你也知道,我跟譚家讓之間,需要割的是『愛』,所以,為什麼不是你主動退出,來成全兩個有愛的人?」
未等我開口,她不再看我,轉身看向那個一臉哀傷的男人:
「家讓,我是新時代的女性,我有我的自尊和驕傲。我可以接受你在不清楚自己心意的情況下結過婚,可我斷斷接受不了,你還有個孩子。該怎麼選,你自己決定!」
譚家讓嗫嚅著嘴唇,滿臉絕望。
「小芋,對不起,對不起……」
周芋愣住了,淚水凝結在臉上。
「譚家讓,你什麼意思?你這是要選她不選我?你不是說,她是個隻會做飯做家務的農村婦女?那麼她懂你嗎?她會跟你談詩詞歌賦嗎?她會理解你的人生理想嗎?」
我的心髒仿佛刺進了無數根針。
原來我在譚家讓心中,隻是這樣而已?
那些無數個昏黃燭光下的陪伴,對譚家讓來說,竟什麼都不是嗎?
譚家讓閉著眼睛,仿佛在做什麼難以割舍的決定。
「我知道,最懂我的人,是你……可從我見到她大著肚子下車的那一瞬,我就知道,我跟你之間,再無以後了。小芋,我……我不能舍棄孩子,更不能舍棄替我懷著孩子的她。我隻能、隻能對不起你了。」
周芋望著他半晌,冷笑連連。
「好得很,好得很!譚家讓,我會讓你後悔的!」
他沉默著,然後拉起我的手,轉身推門而入。
病房裡,他擦掉我臉頰上的眼淚。
「晚容,什麼都別問我。你既懷了孩子,那咱們就好好地,我……會對你、對孩子負責。」
我抱著他的脖子,將苦水咽進肚子裡去。
「好,我什麼都不問了。」
我什麼都不問,可我什麼都知道。
譚家讓不愛我。
他愛外面那個跟他一起上大學、有同樣抱負和理想的女孩子。
可我那時太愛他了,愛到隻要他留在我身邊,我就可以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沒多久,女兒出生。
他顫抖著手,笨拙地抱著那個綿軟的小身體,紅著眼睛親吻我的額頭。
「晚容,你受累了。」
我那時覺得,就這樣吧,也挺好。
誰又能說,相伴和相守就不是愛情呢?
哪怕後來他跟周芋分到了同一所學校裡去教書,我也沒再從他嘴裡聽到過周芋的名字。
他守著我,守著女兒,平淡而順利地過了四十多年。
我總以為,我們會就這樣一直到老的。
可譚家讓再一次讓我明白了。
相守了四十幾年的發妻,遠遠比不上白月光的一根手指頭。
我已經當了四十幾年的傻子。
餘下的人生,我再也不願糊塗著過了。
7
女兒帶著外孫女兒然然來到的時候,我剛把所有的東西收拾打包完畢。
聽我說完前因後果之後,跟她父親連句再見都沒有講,隻幫我提上了行李就要出門。
這讓一貫說一不二、有著絕對威信的譚家讓又羞又怒。
「走!你們都走!我更清淨更自在!」
他捂著胸口,咻咻喘著粗氣。
周芋在一旁急得跺了跺腳。
「你們就別再氣家讓了,你看他都急成什麼樣了!嫂子,不是我說你,芝麻大的事情,你用的著把一家老小都叫來嗎?還要離婚,分割財產?按理說,這些年,你一直沒工作,家裡的資產都是家讓辛苦掙來的,就算要分,你也不該分走一半去,更別提還要賣房子……」
「啪!」
周芋的臉,被重重打了一巴掌,未說完的話斷在了嗓子眼兒裡。
女兒面色如常,可聲音又冷又硬。
「要不是我跟我媽在這兒,我還真以為,你跟我爸才是兩口子。你這麼清楚,我媽這些年一直沒工作?我爸告訴你的?那我爸有沒有告訴過你,當年他伏案備課腰椎受損,躺在床上差點不能動的時候,是我媽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照顧他?這套房子,也是當初他們單位看中他跟我媽伉儷情深才分給他的?沒有我媽,哪有如今的他?我爸都不敢說一句家裡的資產都是他掙來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周芋一把年紀,被小輩這樣訓斥還打了臉,哪裡能依,當即在譚家讓面前哭開了。
譚家讓安慰不成,怒目看向女兒。
「對長輩出言不遜,你還有沒有點家教了!我看都是你媽把你慣壞了!」
女兒冷哼一聲:「她算我哪門子的長輩!就算你跟我媽離婚把這女人扶正了,她也永遠是個見不得人的小三!不對,是老三!」
女兒說完,再也不看他們一眼,拉著我便走。
外孫女兒然然今年才十五歲,往常最是尊敬她外公。
可今天,臨走之前對譚家讓說:
「外公,我真替你感到可憐。」
我甩上門,將譚家讓的怒斥聲和周芋的啜泣聲統統關在門裡。
真清淨。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女兒給我在他們小區租了一套小一居。
女婿雖也是孝順樸實的人,並不介意家裡多出一個我。
但我卻明白,這裡終究是女兒和女婿的家。
短住兩天可以,長此以往絕不可取。
這些年我雖沒有在工作,但年年都有在自己交社保。
我又沒有什麼特別燒錢的愛好,每個月退休金完全可以支撐我的起居花銷,還有剩餘。
如今的我,有錢有闲有時間,不用忙家裡的家務,不用大早上起來去給譚家讓買他最愛吃的那家蒸餃,也不用一把年紀了還在給他手洗衣服。
有空我就插插花,看看書,周末會跟女兒和然然一起逛逛街,喝喝咖啡。
這種自由愜意的生活,我真後悔為什麼等了四十幾年才過上。
那日去公園散步遛彎的時候,偶然碰見了老鄰居張姐。
她告訴我,我走後,周芋堂而皇之地住進了那個家。
周圍大部分都是教了一輩子書的老教師,對於這種事,大家都是嗤之以鼻的。
張姐忍不住也啐了一口。
「老譚教書育人、德高望重了一輩子,臨老還因為周芋把名聲給毀了!家屬院裡都傳遍了,周芋這人老了也不安分,跟老年大學裡舞蹈隊的一個男教練不清不楚,叫她老公撞見了,這才離的婚!也就老譚,還信她什麼分別多年仍不忘初心的那套說辭!我都替他臉紅!」
聽到這些,我無比的冷靜。
仿佛在聽別人的故事。
隻是因為我發現,在和譚家讓分開的這一個多月裡,我真的一次都沒想起過他。
不過張姐的話倒提醒了我。
那套房子,就算我不住,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周芋。
8
後來的日子裡,我每天都帶著人去看房。
那套房子雖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但保養得宜,又是學區房,周圍還都是退了休的老教師,學風甚好,所以想要買的人還真不少。
次數多了,周芋忍無可忍,當著譚家讓的面跟我發了火。
我隻笑眯眯看她:「頭一次看見沒轉正的小三向原配發難的,跟人沾邊兒的事,您是樣樣不幹吶!」
譚家讓緊鎖著眉頭:「周芋隻是暫時借住在這裡而已,我們什麼都沒有,你不要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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