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盞夕陽

我無所謂地聳肩攤手。


這種說辭,就別自欺欺人了。


離婚訴訟我已經遞交上去。


可由於譚家讓的不配合,法院並沒有判我們離婚。


不過沒關系。


我找的律師告訴我,一年後,我可以再次提出上訴,一般都會成功。


一年而已,我等得起。


譚家讓中間來找了我無數次。


無非都是訴說他的無辜,讓我不要離婚。


我看到他一貫熨燙得平平整整的襯衫上如今全是皺巴巴的痕跡,隻替自己不值。


照顧了他幾十年,連衣服都是我手洗完再幫他熨燙整齊掛在衣櫥裡。


可我換來了什麼呢?


沒謀到愛,沒圖到錢,隻是別人嘴裡的一輩子沒工作、隻會做飯做家務的農村婦女。


所以這人啊,千萬不能愛別人超過自己。


自我感動換不回別人的真心。


所以這一次,我告訴自己,我絕對不會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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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家讓,除非你是來跟我一起去民政局的,不然我不會再見你。」


他瞳孔驟然一縮,仿佛不能相信,我可以這麼幹脆和決絕。


秋天來臨之前,我跟譚家讓徹底分割好了財產,然後結束了這段長達四十七年的婚姻。


恢復單身的那天,我在女兒的家裡做了一大桌子菜。


慶賀自己回歸最自由的人生。


然然伸拇指稱贊我六十五歲選擇離婚,是個時尚潮流的老太太。


我抿唇一笑。


人生走到這個時候,自己開心最重要。


管他幾歲,開心萬歲。


女婿指著桌上其中一道菜,詫異問道:


「這看著好精致,白裡透紅的,是甜點?」


我笑了笑:「這是櫻桃饆饠,前幾天然然看唐朝詭事錄,裡面便有這道甜點。我便想著試著復刻一下,還真讓我做出來了。」


然然興奮地大叫一聲,迫不及待夾了一個塞進嘴裡,然後她瞪大了眼睛。


「哇塞!酸酸甜甜的真好吃!外觀又這麼漂亮,好像連空氣都變酸甜粉紅了!外婆,連唐朝的美食你都能做出來,你可真厲害!」


女兒笑著回憶:「你外婆厲害的地方,還多著呢!你不知道,當年你太姥爺留下了幾本古籍,其中就有一些關於美食的。你外婆特別感興趣,有工夫的時候,就會試著做出來。什麼八寶鴨子、蟹釀橙、芙蓉肉、宋嫂魚羹,好吃的多了去了!」


談及過去,我亦有許多感慨。


中國人對於吃,總是特別注重的。


當年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即便我們生活已經很艱難,但我母親還是會想盡各種辦法,把我們貧瘠的食物做得盡可能美味。


她總說,隻要人還吃得下東西,還有想吃的東西,那人生就還有盼頭,還有希望。


後來她也去世了。


我一個人過生活,也謹記著她的這句話。


再後來,我嫁給譚家讓。


學著我母親那樣,每天變著花樣地做出美味的食物給他吃。


我想要用食物,去慰藉他當時鬱鬱的靈魂。


雖然譚家讓總認為,做飯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


但對於下廚的人來說,傾注的心意才最值得回味。


女兒女婿靜靜聽著我說話,眼中竟有了微微淚光。


女婿說:「媽,雖然您當年並沒有像爸一樣上大學,可您好像比他更有人生處世的智慧和哲學。您對於吃食方面這麼有研究,那有沒有想過,去過另一種人生?將您喜歡的、擅長的,去當成一份事業來做?」


我舉箸的手臂頓在半空中。


胸腔中的心髒怦怦急跳起來。


女婿的話,戳中了我的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


我看著一臉認真鼓勵的女兒和女婿,重重點了點頭。


9


在當記者的女婿的牽線下,我參與了美食紀錄片《煙火人間》的拍攝。


節目中,我一共復刻了六道古代美食。


以美食為載體,講述歷史的更迭和人間的聚散。


我還要告訴世人,煮飯,從來就不是一件小事。


味裡乾坤大,指的不僅僅是食物的味道。


更是時光的味道,故鄉的味道,人情的味道。


中國人用五味雜陳來形容人生,是因為懂得味道是每個人心中固守的情懷。


人間煙火氣,才最撫凡人心。


節目播出後,直接登頂本年度最受歡迎紀錄片。


導演跟我合作得很開心,便又約我進行另一部紀錄片的拍攝和錄制。


探訪祖國大地上天南海北的傳統美食,從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年齡的人的視角,見證人們漫長的繁衍進化歷史。


我欣然應約。


走遍了無數山河溪谷,叢林窯洞,我終於懂得了一個道理。


人生,遠不止一種可能。


可以踏踏實實,細水長流。


也可以恣意生長,叱咤四方。


當我結束這一次的遊歷回來之後,已經快要過新年了。


我提上途中買的特產年貨和臘味去女兒家的時候,正碰上她換衣出門。


「今兒是周末,外頭還下著雪呢,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女兒嘆了口氣。


「我去醫院看爸爸,給他送點飯。媽……你要跟我一起去嗎?爸爸他現在,很可憐。」


從女兒嘴裡,我得知了跟譚家讓離婚後的幾個月裡,他精彩又混亂的人生。


當初我們住的那套房子賣了後,加上解約的定存和原先卡裡的活期存款,譚家讓手裡至少攥著一百多萬。


他沒受得了周芋的枕邊風,將這一百多萬,全部拿了出來,又買了一套一百多平的大房子。


拿了鑰匙的第二天,周芋的神操作就來了。


她把跟前夫生的兒子接了過來。


美其名曰,她的兒子就是譚家讓的兒子,以後,就讓她兒子給譚家讓養老。


譚家讓雖有微詞,但在周芋的誘哄下,也還是默認了與她兒子同住的事實。


隻是沒多久,周芋又開始作妖。


她在譚家讓面前哭,哭她的兒子已經到了要結婚的年紀了,可女方一聽說他們家的條件,沒房沒車沒存款,就沒下文了。


前段時間她兒子好不容易談上一個不那麼注重物質條件的姑娘。


但人家也說了,要結婚,房子肯定是要有的。


譚家讓何其敏銳,怎麼能聽不出周芋話外的意思。


果然,當她提出把這套房過給她兒子當婚房的時候,譚家讓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她。


想當初,譚家讓之所以願意幫周芋買房,也不過是因為手裡有些闲錢,而自己本身也有地方住。


可我跟他離婚後,房子沒了,所有的財產我也分了一半走。


他們後來買的那套房,已經幾乎掏空了譚家讓的所有積蓄。


譚家讓又不是聖父,怎麼可能答應周芋,把自己用來安身立命的房拿去給周芋的兒子做婚房。


幾番撒嬌痴纏皆是無用,譚家讓就是不松這個口。


周芋兒子的婚事,再一次告吹。


他盛怒之下,跟譚家讓動了手。


推搡拉扯間,譚家讓跌下了樓梯。


他已經快七十歲,就算平日裡保養再得宜,也禁不住這番摧殘。


最終,他斷了兩條肋骨,鎖骨和右腿小腿粉碎性骨折。


120 的急救電話,還是他自己打的。


女兒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


「出事後,那個女人一天也沒來醫院照顧過。他畢竟是我爸爸,哪怕他之前做錯了事,我……我也做不到完全不管他。媽,對不起。」


我拍拍女兒的肩膀。


「傻孩子,說什麼呢?那是你爸,你要真是不管不顧,媽該寒心了。」


10


我跟女兒一起去了醫院。


倒也沒有旁的心思,隻是覺得同行了大半生,如今過去看望一下,也權當是為了女兒的孝心。


我們到的時候,病房裡的電視上正播放著我參與拍攝的紀錄片《煙火人間》。


我在鏡頭下,正挽袖專注切著一塊豆腐。


這道「文思豆腐」,曾是上了年紀後,譚家讓最愛吃的一道菜。


哪怕特別費工夫,隻要他說想吃,我都給他做。


譚家讓滿頭白發,看著電視裡的我,老淚縱橫。


女兒去操作間熱飯,而我在門口默默看了他兩分鍾,才抬步進去。


看到我,他滿臉的驚喜,又因為行動不便,顯得手足無措。


病房裡很暖,我脫了大衣坐下,慢吞吞地剝了個橘子遞給他。


他受寵若驚。


「晚容,你、你成了電視明星了,你這樣穿,可真好看。」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香雲紗的刺繡小袄,隻覺得好笑。


原來他不是覺得香雲紗不好看,而是當初的我不「好看」。


當初每日周旋於那方寸之地的我,配不上那條四千塊的香雲紗旗袍。


橘子的汁水沾到手上,暗黃黏膩,令人不適。


就如同我這蹉跎了半生的婚姻。


心裡忽然煩悶得透不過氣。


真不知道,我做什麼還來看他。


我站起身來。


譚家讓滿臉惶惑。


「晚容,你要走了?再、再坐一會兒吧,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我冷淡瞥他一眼:「我跟你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今天我來,也不過是看女兒的面子。難不成你以為,我對你還有什麼情意不成?」


譚家讓顫抖著嘴唇,一臉悔不當初。


「晚容,你信我,我真的沒有對不起你,當初,真的純粹隻想幫一幫周芋,卻沒想到……」


我不耐地打斷他:「花上百萬去幫助別人?譚家讓,你對別人可沒有那麼大方。好了,不要再翻舊賬了,對我而言,真的都過去了。我反而要感謝你當初的心猿意馬,否則,又怎麼會有我如今的快意人生。」


他蒼老的面龐上流下了兩行清淚。


「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你在我心裡,都是唯一的妻子,真的。我跟周芋,我們並沒有在一起。而且現在,我已經徹底將她趕出去了。」


我嗤笑一聲:「你不會以為,你沒有跟那個女人在一起,我就會感動,會心軟,會感恩戴德地撲到你懷裡,嚷著再也不跟你分開吧?」


他渾身一顫:「真的回不到過去了嗎?晚容,我們相濡以沫四十幾年,隻要你願意回來,我們一定還可以回到從前的。」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


「同一本書,就算讀第二遍,也隻會有新的感悟,不會有新的結果。譚家讓,我說過,我最後悔的就是四十年前沒有跟你離婚。」


他看著我, 眼裡最後的光熄滅了。


「我知道你是絕對不會回頭了。可我隻想讓你知道,我真的心悅於你。這幾十年的陪伴, 我百分之百的真心。」


我淡然開口:「收起你所謂的心悅和真心吧,真的一點兒用都沒有。」


我走出病房, 將這段關系徹底斬斷。


女兒給譚家讓送了飯, 下樓來找我。


「媽, 快下雪了,我們走吧。」


路過門診大廳的時候, 我們看到門口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好多人。


走過去一看,才知道是一場十分擊破人情倫常底線的鬧劇。


當兒子的給母親要錢,母親沒有。


兒子便當街毆打母親, 將母親的鼻梁骨都打斷了。


我看著那個滿臉血的熟悉身影,又是一陣唏噓。


而她那個兒子還在指著她罵:


「是你說的那個老不死的有錢有房子, 我才過去給你們低聲下氣地當孫子!結果呢?我錢呢?房子呢?我他媽快到手的媳婦兒都跑了!真是信了你的鬼話!我現在啥也沒落著, 還得給那老不死的賠償醫藥費!」


周芋哭得又傷心又絕望:「我怎麼會知道!他原來很好說話的,要怪就怪你太貪心了!有地方給你住不就好了, 非要過什麼戶!他又不是傻子, 又不是你親爹,白白給你一套房!」


她兒子暴怒,又衝她揮舞起拳頭。


「你還有臉哭!要不是你當年對不起我爸, 我爸怎麼會不管我, 怎麼會任我自生自滅連個安身的地方都不給我!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我的親爹到底是誰!老天爺啊!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攤上你這麼個媽!」


閉著眼,試圖再睡上一會兒,可怎麼也睡不著了。


「-半」直到周芋被送進治療室,她兒子還在指著她咒罵。


我並不可憐周芋。


種下什麼樣的因, 就結下什麼樣的果。


一個人始終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承擔後果,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女兒牽起我的手:「媽媽, 走,我們回家了。」


外頭又下雪了。


女兒緊緊攙著我, 雪地裡留下兩串依偎在一起的腳印。


「媽, 年後還去遊歷嗎?」


「嗯,剛接受了一本美食雜志的邀約, 去川渝那邊一趟, 緊接著還要去一趟陝西, 做一檔面食特輯。後面好像還有……我記不清了, 回家我得翻翻我的記事本。」


「嗬!您現在可比我還要忙了, 想見您一面,還得看您的行程表。」


女兒笑著, 摟緊了我。


「您遊歷的圈子越走越大, 越走越遠,您臉上的光彩,也越來越耀眼。媽, 我真高興, 看到您這樣。」


我停下來,將女兒鬢間的碎發捋至耳後。


「無論我走得多遠,我總記得,你在這裡, 家在這裡。」


雪停風定,葉落林梢。


半盞夕陽,卻正當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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