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緣之心

「鄭晨欣,你越說越來勁是吧?我——」


我站起來去了衛生間。


鏡子裡的女人簡直不像個人。


我胡亂洗了把臉,換好衣服出門。


剛才那番拉扯,我脖子上手臂上也掛了不少彩。


這模樣不敢上我媽那兒去取包和手機。


我得去買個新手機。


劉斯安在背後喊:「你上哪兒去?家裡整得亂七八糟也不收拾收拾。」


5


手機買好又補了張卡,開機信息就跳出來。


劉斯安發的。


「我回我媽那兒住兩天,你先冷靜冷靜。」?


「你爸這事兒我真不是故意的。他生病,我也去看過,也沒給我好臉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想著去了反而影響他心情。出差那天我沒看見你發的消息,沒想到走得這麼突然。」


呵呵,還把我當傻子騙著玩呢。


我爸臨走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病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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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哭著說:「快給劉斯安打電話讓他來,你爸放心不下,臨了都別犟著了,讓他走個安心。」


劉斯安的電話沒人接,微信沒人回,發信息也石沉大海。


婆婆的電話同樣如此。


他們母子倆鐵了心要拿捏我。


我爸走的時候長長的嘆息,仿佛要吐盡這幾年心中的濁氣。


揣好手機,我進了醫院。


檢查完畢後,醫生說:「流得挺幹淨的,不需要清宮。」


她看看我,「這是怎麼弄的,有了孩子了也不小心點。」


我笑了笑,「摔了一跤。」


醫生上下打量我,顯然不信我的說辭。


我站起來要走,她好像不大放心。


「你狀態不好,要好好休息。有需要可以報警。」


陌生人的善意讓我心中更覺酸澀,眼眶發熱。


我搖搖頭,「我還手了,家庭內部矛盾,報警了也是互毆。」


她看過人間百態,點點頭。?


「那你當心點。」


我坐在街邊曬了會兒太陽。


陽光和暖,我整個人是鈍的,像把鏽跡斑斑的刀。


腹部似乎還有痛感。


昨天那一跤摔掉了我身體裡的胚胎。


寶寶很聰明,知道這個胎投得糟糕,早早選擇了逃跑。


我對自己失望很久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能養好孩子。


我不曾盼望過他(她),所以也不失望。


看了看時間,順道去趟公司。


同事小孟看到我嚇一跳。


「你這是怎麼弄的?」


我把資料翻出來交給她。


「那天走得太急了,這個忘了給你。」


她放到桌上,「有事我會找你的,安心休假吧,你看你瘦脫相了。」


我低聲說:「沒辦法,睡不著覺,整宿整宿睡不著。」


「要不你去醫院看看吧?」


她在抽屜裡翻半天,找到張名片。


「我表姐,你去看看。」


「西山精神病醫院?」我接過名片。


「你別怕呀,現在抑鬱的可多了。」


她爽朗地開導我,「我表姐說了,這就和感冒似的,得吃藥。」


我離開的時候,身後有人悄悄問:「這麼多傷是怎麼弄的?」


「還用問,家暴唄。」


「別瞎說。」


「瞎說啥了,她爸去世這麼大事,她男的都沒露臉,能是個好貨?」


回到家,依然滿屋狼藉。


劉斯安連地上的杯子都沒撿起來,等著我回來打掃。


我踢了保溫杯一腳,它咕嚕嚕滾到牆角,撞到花瓶上。


這是婆婆在大街上買的景德鎮陶瓷。


她說這對花瓶特別適合客廳,非要擺在這裡。


實際這對四不像仿青花瓷瓶與客廳絲毫不搭。


我問劉斯安,「你覺得好看?」


他憋著笑搖頭,「擺在這裡又不吃飯,何必計較那麼多?」


說得非常隨意,顯得我特別小肚雞腸。


此時我心頭格外憤懑,用力踹倒花瓶。


「哗啦啦」的脆響聽在耳朵裡讓人十分愉悅。


跨過滿地的碎渣,我進臥室緊緊關上了房門。


6


眼睛閉上腦子裡閃過許多碎片。


看不清,抓不住,攪得人煩燥至極。


從包裡翻出小孟給我的名片,也許真該去看看?


劉斯安並沒有讓我清靜多久,才兩天就回來了。


剛進門就嚷嚷,「鄭晨欣,你天天呆家裡也不收拾收拾?」


「你看看像什麼樣子?」他誇張地扯了扯領帶,「你還是不是個女人?就這麼活在垃圾堆裡?」


為了表示憤怒,他的動作很大,活像個小醜。


客廳裡確實亂七八糟。


除了那天拉扯留下的現場和破碎的花瓶瓷片外,還多了我叫的外賣盒子。


每餐我都叫外賣,雖然幾乎不怎麼吃。


冷掉的外賣堆在一塊兒,混合成難聞的氣味。


「我覺得挺好的。」又到飯點了,我開始專心地刷手機挑外賣。


劉斯安不可思議地盯著我。


「鄭晨欣,你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地板上有一根頭發你都會趴在地上撿起來?」


「是嗎?」我不經意地反問,「那我以前應該有問題。」


我繼續挑外賣,劉斯安站在客廳中間轉圈兒。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媽,你快過來收拾收拾,這都沒法下腳了,日子還怎麼過?」


婆婆屬於時刻準備著聽候劉斯安調遣,不到半小時就過來了,剛好和外賣員前後腳。


她尖著嗓子喊:「兒子,怎麼能吃外賣呢?那得多不幹淨——」


劉斯安不耐煩地打斷,「媽,不是我。」


我正掀開外賣盒子,婆婆又尖叫,「天哪,這是怎麼弄的?」


分貝太高,穿透耳膜刺進腦子裡。


我對她的聲音極其敏感,手抖了抖,外賣盒掉在地下。


熱氣冒起來,醬汁糊了一地。


「鄭晨欣,」劉斯安怒吼,「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低頭看了看,惋惜地說:「還沒吃上呢,還得重新叫。這味兒聞起來不大好,我再找找別的。」


劉斯安氣得面孔扭曲,「這日子沒法過了,媽,我要離婚。」


我平靜地回答,「離婚?我贊成。你不用給我長輩兒,我不是你媽。」


劉斯安更暴躁了,手指著我,「你別逼我。」


我專心致志地挑外賣。


婆婆罕見地沒有拱火。


她拉開劉斯安,「小兩口吵吵打打都正常,動不動離啥婚?」


又轉頭勸我,「小鄭哪,你這脾氣可得軟和點,男人可不能這麼逼。」


她指指臥室,「要不然你去那個房間呆會兒,我收拾收拾。」


「那外賣先別點了,等會兒我給你們倆做。」


聽到她的聲音就頭痛,我鑽進臥室關上門。


她和劉斯安嘀嘀咕咕,「兒子,這幾天我勸你的話都忘了?她家可就這麼個閨女……」


後面聽不清了。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她說不出啥好話。


我坐在窗前,天已擦黑。


劉斯安在門外喊:「在家裡鎖什麼門,快出來吃飯。」


客廳收拾得挺幹淨。


餐桌上飯菜都擺好了。


婆婆舀了碗湯給我,「先喝點湯。」


吃完飯,開始犯困。


昏昏沉沉中,感覺有人擺弄我。


我無力抗拒,進入了黑長的夢鄉。


7


醒來時我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


劉斯安和他媽把我送進了西山精神病院。


挺好的,本來我還沒下定決心來看看。


醫生說我種種反常是因為親人突然離世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創傷。


我屬於安靜的病人,除了不能用手機有些無聊,日子過得還行。


下雨天,我陪病友蹲在涼亭下面當蘑菇。


「我得喝飽水才能發起來,你呢?」他一本正經地問我。


我旁邊有個小泥坑,靈光閃現。


「光喝水怕不行,還得沾點土。」


我一屁股坐進泥坑裡,然後哭了起來。


病友不知道我在哭,他怕濺上泥點子往遠處挪了幾步。


小時候我爸陪我演過小蘑菇。


我媽老說:「廠子裡哪個像你這麼慣孩子?她喜歡跳泥巴坑,你就陪著?誰看了不說你是神經病?」


我爸不在乎,「我閨女高興就行,管那些幹啥。」


從小到大,爸媽啥事兒都順著我。


直到我在大學裡遇到劉斯安,相戀五年,打算結婚。


每每談論不幸的婚姻故事時,總有人唏噓,為什麼婚前不帶眼識人呢?


我也那麼想,並且堅信自己的眼光不會錯。


戀愛五年,我們沒有同居,有過親密關系。


他體貼溫柔,在生理期很會照顧我。


劉斯安爸爸去世早,媽媽沒有再婚,獨自把他養大。


見我父母之前,我去過劉斯安家。


房子不大,非常幹淨。


他媽媽說話細聲細氣,很會做飯。


對著滿桌菜,她歉意地說:「小鄭,不好意思,條件不好,也沒啥好吃的。」


她裡裡外外拾掇,不讓我和劉斯安插一點兒手。


說到結婚,她低下頭。


「我一個下崗工人,也沒啥文化,他爸又去得早,家裡沒有主心骨。你們說啥就是啥,聽你們的。」


我很開心,男朋友的家人這麼明理好相處。


沒想到我爸媽堅決不同意。


兩家人在一起吃過一頓飯後,我媽找我談話,讓我和劉斯安分手。


我急了,「為什麼呀?這不挺好的嗎?」


「昨天那地方是誰定的?那是個正經飯店嗎?」


我愣了愣,「在乎這個幹啥?劉斯安媽媽定的,她啥也不懂,味道還可以呀。」


我媽氣笑了,「她幾十歲了啥也不懂?」


「欣欣,她是看你傻,知道吧?還有啊,他們母子關系過於親密,小劉啥都聽他媽媽的,你以後不會有好日子過。」


我百思不得其解,「媽,你從哪兒看出來的這些彎彎繞啊?」


「劉斯安哪有啥都聽他媽媽的?」


我媽冷笑,「你去問問他,就昨天那地兒,他敢請上司去吃飯嗎?」


「這是一回事兒嗎?」


我和我媽不歡而散。


劉斯安勸我和爸媽好好談。


我反復爭取,爸媽就是不松口。


那天我帶著劉斯安回家談判,我爸火氣很大。


「結婚,結婚,你整天念叨,有個結婚的樣嗎就結婚?」


「你倒是說說,他家裡做啥準備了?這個年代了,難道還像我們那會兒似的,兩個鋪蓋卷兒裹一塊兒就完事了?」


「爸,我圖的是他人好,不圖他的錢。」


我氣急攻心,口不擇言。


「他媽媽說了,她是下崗工人,沒啥文化,不替我們做主。


「你和我媽也是下崗工人,也沒讀多少書,我好歹大學畢業,你們為啥這麼自信,覺得比我智商高,比我看人準哪?」


8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媽立刻炸了,她打算撲過來扇我,我爸攔住了她。


我媽指著我,氣得直抖。


「鄭晨欣,我們下崗工人怎麼你了?下崗是我們的錯嗎?」


「你爸是廠裡最好的鉗工,他下崗了也靠這身技術養活了你。」


「我們沒讓你餓著凍著,把你捧在手心裡長大,供你上大學,給你買車買房。」


「末了就為這麼個男的,為這麼個分錢都不想給你花的男人,你就拿話往你爸心上戳啊?」


「你爸這輩子最不甘心就是下崗這事兒啊。你讀書讀到狗肚子去了,喝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完了還看不上我們——」


我很想解釋,卻無從說起。


我爸臉色灰敗,肩膀塌下去。


他拉住我媽,「算了,隨她吧。」


很快我和劉斯安舉行了極其簡單的婚禮。


我盼望著能用婚後的幸福生活讓爸媽改變看法,認同我的選擇。


可惜我為結婚做出的努力並沒有得到尊重。


婆婆很防備我,在背後和劉斯安說:「你可得長點心,你媳婦兒可是個心狠手辣的主。」


「看看她怎麼對父母,往後有事兒了也得這麼對你。」


劉斯安起初反感她這麼說,沒過多久,他有意無意地撿起了這套說辭。


我和爸媽的關系變得很微妙。


他們幾乎不問我過得怎麼樣。


我非常想讓他們知道我過得好,咬牙硬撐,直到快繃斷。


我爸生病前,我和劉斯安爆發過激烈的爭吵。


那天我不太舒服,吃過晚飯後讓劉斯安洗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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