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緣之心

劉斯安不動,原封不動地堆在那兒,「你不用管,明天我媽過來洗。」


「你媽,你媽?你還沒斷奶,離了你媽不能活?」


劉斯安心不在焉地笑,「我可不敢和你比,你離了誰都能活,把你爸媽抹幹吃盡。」


「我不行啊,我還就離不開我媽。」


我把碗砸了,「離婚,你和你媽過去。」


劉斯安怒氣衝衝,「離就離,誰怕誰?」


他跑出去,我知道他去了婆婆那裡。


深夜他提拉著束花回來,「氣頭上的話別當真,我們是要過一輩子的。」


我已經不信能和他過一輩子了,這件事隻是暫時擱下不提。


不久我爸生病了。


那會兒我對劉斯安是有些奢望的。


如果在我爸生病時,他能表現好點,哪怕是假象,對我爸也是安慰。


我爸吊著口氣,眼珠還老是往病房門口轉動時,如果他出現了,我真的會原諒他之前所有的不妥。


可惜沒有如果。


什麼都沒有。


我捂著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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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麼個混蛋,我傷害了最愛我的兩個人。


我永遠也沒有機會對我爸說「對不起」。


「你們倆蹲在雨裡幹啥?快回病房去。」護士小姐姐舉著傘走過來。


病友不肯走,「我還沒有泡發。」


護士小姐姐嚇唬他,「不聽話我讓大李過來。」


大李的力氣很大,喜歡扛東西,沒事就從床上扛個病友在過道裡跑圈兒。


小蘑菇乖乖回去了。


護士小姐姐又回頭對我說:「23 號,你也快回病房,有人找你。」


9


找我的是小孟。


我全身湿淋淋湖滿泥漿,她急得在離我半米遠的地方跺腳。


「快去洗洗,你媽媽到處找你,急病了。」


小孟帶著我去醫院,到了門口,我全身劇烈顫抖,腳軟得幾乎站不住。


幾個月前,我從這個門進去看我爸,沒多久他就不見了。


現在又輪到我媽。


巨大的恐懼壓得我心慌氣短,好想吐。


走在前面的小孟發現不對,回過頭來跑到我面前蹲下來。


她摟住我,「別怕,沒事。」


我聽到她的心跳。


那麼瘦削的女孩子,心跳卻穩定有力。


我漸漸平靜下來,低聲說:「謝謝。」


小孟「嗯」了聲,仿佛要哭了,帶著濃重的鼻音。


媽媽正靠在床頭發呆。


才多久不見,她的頭發居然全白了,非常憔悴。


「媽——」


我怯怯地喊,生怕她不理我。


媽媽撲過來大力拍我的背。


「你到哪兒去了?」


力道大得我的五髒都快挪位了,衝擊的幸福感讓我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就哭了,「媽媽,對不起。」


我媽抱著我泣不成聲。


她把我撵出來後,我沒有回去過。


起初她不介意,日子久了就有點犯嘀咕。


車子停在門外,包也落在家裡。


別的不說,車子總要用的吧?


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她打電話給我,無人接聽。


打電話去單位,人家說我的假期早過了,一直沒回去上班。


她跑去家裡找我,連著去了好幾天,從早上守到晚上都沒人。


劉斯安好像也不在。


我媽開始慌了,急得團團轉。


這些年沒有往來,她不知道劉斯安在哪兒上班,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兒。


正在六神無主的時候,我婆婆先打了電話過來。


婆婆的意思是,劉斯安的車壞了,上班不方便,打算過來把我的車開走。


我媽質問她,「我女兒呢?讓她自己來。」


婆婆在電話裡嘎嘎樂。


「親家啊,要不說你這媽當得不合格呢,女兒上哪兒去了都不知道。」


「她爸爸去世心情不好,她出去旅遊散心去了呀。她現在也不工作,全靠我兒子養著,那車給我兒子開兩天有啥問題?」


「親家,都是一家人就別計較那麼多了。你嘛,也少操點心。」


「再說了,一個女婿半個兒。你老伴走了,女兒是靠不住的,往後你也得靠我兒子。」


我媽氣炸了,「你放屁。」


婆婆在那頭笑得更歡了。


「保重身體啊,親家。氣大傷身,你老公這才剛走,別你又氣出個好歹來。」


「你和你老公看不上我兒子,嫌我們窮,往後你們的房子,車子,鈔票都得落到我兒子口袋裡。」


「親家,你放心哈。我兒子不像你女兒,他知道好歹。真到了那一天,我們母子倆得燒香拜佛把你倆的牌位給供著,感謝你們倆這輩子為我們家脫貧致富做出的巨大貢獻。」


她掛了電話,我媽氣得心悸胸悶,住進了醫院。


在醫院她想起了我爸住院時代表我們單位去探望的小孟。


「再沒招我就得報警了。」我媽握著小孟的手千恩萬謝。


我陪我媽住了幾天院,做了全套體檢,各項指標都挺好。


她主要是嚇著了,得握著我的手才能睡著。


回家之後,安頓好她,我拎著包出了門。


10


握住指紋鎖,反復試了好幾次都沒打開門。


我的指紋被清除了。


翻出包裡的鑰匙,開了門。


順手把路上買的蘋果放進茶幾上的果盆裡。


屋子被精心打掃過,少了很多東西。


準確地說,少了我的東西。


衣櫃空了大半,我的衣服不見了。


梳妝臺上的護膚品都沒了。


抽屜也是空的,下邊格子裡的首飾盒子不知所蹤。


衛生間裡沒了我的毛巾和浴巾。


到處找遍也沒找著剛買的手機。


不過沒事,我前幾天又去補了張電話卡。


為了補電話卡我還去辦了張臨時身份證。


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等電話。


小孟之前發過信息,劉斯安去醫院了。


沒過多久,電話就來了。


他氣急敗壞地嚷:「鄭晨欣,你居然背著我出院了,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還聽見他媽的聲音。


「她是個病人,沒經過我們同意就讓她出院,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我要告你們醫院。」


我將手機拿遠一點,對著話筒說:「我在家裡。」


電話瞬間掛斷了。


劉斯安母子兩人進門時我正在削蘋果。


「吃嗎?」我問。


劉斯安很惱火,「你腦子真的有病,醫院裡沒蘋果嗎?」


我很委屈,「你們又沒來看過我,沒人給我買,哪來的蘋果吃?」


婆婆尖著嗓子指著我罵:「吃,吃,吃不死你。住院不花錢哪?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你還嫌不舒服,還得買水果供著你。」


我瞪著她,咬了口蘋果,「不錯,又脆又甜。」


婆婆衝上來,「你是不是成心氣我?」


劉斯安拉住她,「媽,別吵吵了,讓她吃完了早點把她送回去。」


「我不回去,我媽病了。」


「不回去不行,你現在病得很重,得住院治療。」劉斯安特別在「病得很重」幾個字上加強了語氣。


「我沒病,我媽病了。」


「哪兒那麼多事兒?」劉斯安很煩躁,「你媽身體好得很,罵起人來中氣十足,哪來的病?」


「問你媽。」我指著婆婆。


「她把我媽氣病了,說我爸媽這輩子都為你打工了,我家的房子,車子,我爸的修車行以後都是你的。」


「扯淡,」劉斯安反駁,「那個破車行誰看得上?」


「兒子,你傻不傻?」他媽得意洋洋地笑。


「哎呀,就是我說的,怎麼了?」


「我就故意氣你媽,早點兒死了給我兒子讓路。小鄭哪,你也別擔心你這病,我兒子有良心,精神病院肯定讓你住個夠。」


她不停地叭叭叭,笑聲像千支針刺穿了我的腦袋。


「閉嘴!」我大叫。


她不理會,笑得越發囂張。


「閉嘴——」


頭痛欲裂,我隻想讓她安靜,順手抄起手邊的水果刀刺了過去。


劉斯安見勢不對,向前一步想擋住我。


我不管不顧地捅,「噗嗤噗嗤」的聲音沉悶而急促。


她終於不叫了,我松口氣緩了下來。


「兒子,兒子——」


她的聲音又響起來,哭聲,尖叫,在我腦子裡攪動。


我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11


每天有人來問我話。


「你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嗎?」?


我努力回想,沮喪地搖頭,「我不記得了。」


他們說我用刀捅傷了劉斯安母子。


劉斯安的腹部及大腿根部受了重傷,生殖器也被割破了。


我們住在同一家醫院,劉斯安的媽媽還有力氣在病房裡咒罵我,傷勢應該不太嚴重。


調查時發現家裡裝了個儲存式攝像頭,完整地記錄了當時的情況。


我沒有預謀,是在劉斯安媽媽的言語刺激下發了病。


「攝像頭?啥時候安的?」劉斯安非常吃驚。


我也搖頭,沒什麼印象。


同時在攝像頭的說明書旁發現一張流產檢查報告。


據說醫生對我的印象很深刻。


「她滿身都是傷,自己說是摔跤,看起來不像。」


那是什麼傷呢?


醫生很謹慎,「比較像與人發生了摩擦。」


劉斯安抓狂,「流產?那明明是月經啊,我們回回都戴套,她哪來的孩子?」


問我,我更茫然。


「媽,是不是你幹的?」


劉斯安媽媽柔弱地哭,「你那天晚上跑回來說要離婚, 過得好好的離什麼婚, 我就尋思有個孩子能套住她。」


於是她把抽屜裡的套全戳破了。


「我是為你們好啊。」


經過調查和鑑定後, 我被免於起訴。


劉斯安抓狂, 「她肯定是裝的,有病的人怎麼會懂得把攝像頭安在那麼隱秘的角落, 還剛好拍得清清楚楚?」


「劉先生, 別忘了, 是你和你母親親自把她送進西山精神病醫院的。」


那個攝像頭安裝後從沒有查看記錄,很明顯我確實忘了這件事。


攝像頭也記錄了那天他媽在湯裡下藥。


「是什麼藥?」


劉斯安他媽結結巴巴,「她睡不好, 我就放了兩顆我自個兒平時吃的助眠藥。」


她辯解, 「沒毒的呀,我是為她好。」


攝像頭品牌非常專業地表示,「我們的產品是追蹤式拍攝。」


關於攝像頭的來歷,通過調查, 它是我買手機的贈品, 當時我拒絕安裝。


這是個新品牌, 需要客戶體驗, 第二天又打電話來我才同意的。


安裝小哥對我的印象也很深。


「她全身是傷, 特別瘦。那屋子亂得, 一看就是打過架的。」


順帶還作了波廣告,「我們的安裝都是專業的,肯定要裝在不易發現的角落,不影響美觀哪。」


「事實證明, 裝個攝像頭還是有必要的, 是吧?」


劉斯安媽媽很不解,「你們到底在哪兒找到這些單子的, 那屋子我可是裡外裡搞過衛生的呀?」


「鞋櫃裡有個小鐵盒子, 裡面還有他們夫妻倆的合影呢。」


醫生解釋, 「這種病人日常感覺恐懼焦慮,喜歡藏東西。」


我剛出來,身後「啪」地發出巨響,我媽狠狠甩上了大門。


「劉媽」我提起離婚訴訟, 劉斯安母子在法庭上表示反對。


「我兒子喪失了勞動和生育能力, 離婚了怎麼辦?」


「我們感情很好,她對我身體上的傷害我不追究,我不同意離婚。」


我患有精神疾病, 需要監護人。


劉斯安作為我的監護人對我的利益有明顯的侵佔意圖。


法院支持了我的離婚請求,母親成為我的監護人。


媽媽站在陽光下等我, 我跑過去擁抱她。


劉斯安坐在輪椅上,他媽費力地推著他。


劉斯安形削鎖骨,眼珠子凸得老大, 陰沉地瞪著我。


「你是故意的, 對不對?」


「那張西山精神病院的名片是你故意扔在那兒的,引誘我們把你送進去。」


「你設計好的,想殺了我。」


「哈哈哈,」他狂笑, 「可惜我命大,你沒有得逞。」


「怎麼會,我從未想過殺了你。」


風吹過來,揚起我的頭發。


我的眼神在他殘破的肢體上打轉, 笑著向他吹氣,「聞到了嗎?自由輕盈的味道。」


媽媽牽著我的手回家。


劉斯安在身後嗥叫:「鄭晨欣,我不會放過你——」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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