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煞

我是變了。


復仇的恨意攪動我的心弦,我同樣每晚會從噩夢中驚醒,可是無人在意。


夢裡我又回到暗無天日的軍妓營裡,眼淚流盡,最後疼得發不出聲音,還在等林澤出現……


赫連珏垂下手指,摩挲我的下巴。


「想我替你出頭嗎?」


能借助赫連珏的勢,我為何不借?


「想!」


赫連珏痞氣一笑:「先吻我。」


我不在意無用的貞潔,笑眯眯地乖巧地在赫連珏的唇上落下一吻。


赫連珏按住我的後腦勺,加重這一吻。


直到我氣喘籲籲,嘴唇紅潤起來,他才松開。


他眼神幽暗,摩挲我的嘴唇:「明日起,她就是你營帳中伺候的女奴。」


一大早,流音公主就來了。


阿茴拿著鞭子,看守她跪著,等待我起床,她才可以起身。


我睜開眼,就對上流音公主淬毒暗恨的眼神。


「林貴妾,醒得夠晚的,昨晚沒少伺候二殿下吧!」流音一開口,就陰陽怪氣地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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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乎地笑了一瞬:「公主殿下不也是攀上我哥,才離開了軍妓營!」


「哦我忘了,你已經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了,隻是軍營中的奴婢。」


流音激動起來,小臉漲得通紅:「我和你才不一樣,你哥哥在公主府的時候,就痴心於我。要不是南朝滅亡了,他一個養馬的賤奴,有機會靠近我一步嗎?」


「你看,你哥哥為了得到我,連你的死活都不在乎。我不許他碰我,他每晚出去洗冷水澡,都不敢冒犯我一下。」流音一臉的得意譏笑。


我淡淡聽完,心口已經麻木到不會再泛起痛意。


我哥得到了他心愛多年的小公主,所以獻祭拋棄了他的親妹妹。


在公主府裡,林澤吃幹硬的饅頭攢錢,說等贖身後為我買一處大房子,給我挑個好夫婿,好像變成了幾世之前的記憶。


9


流音被我放在營帳外面伺候,每天幹一些洗衣服、端水倒水的雜活。


她的那雙手,修長白嫩,向來隻用來彈琴。


南朝還在時,她奢靡地用花露混著牛乳,浸泡保養她那雙柔荑。


我這麼清楚,是因為每日天不亮為她取露水的人是我。


不管寒冬還是酷暑,都必須雷打不動為她找來露水泡手。


有一年的盛夏實在酷熱,找不到露水。


刁蠻的小公主命人將我們按入池水裡,直到我們這些採露水的奴才奄奄一息,她才高高在上饒了我們一命。


所以讓她幹粗活,眼睜睜看手指變粗長出老繭,比殺了她還要痛苦。


我看了看,流音洗過的衣服。


衣服上汙漬還在,洗了完全和沒洗一個樣。


我對阿茴道:「把衣服送回去,讓她重新洗,直到洗幹淨為止。」 ?


浣洗衣服一天的流音,兩隻手泡得又紅又腫。


晚上她進來伺候我洗漱,倒的洗臉水滾燙無比,幸好被發現了。


這盆滾燙的洗臉水,阿茴接了過來,盡數倒在流音的身上。


流音燙得發出一聲尖叫,雙眼赤紅盯著我:「你就是個爬床、賣國求榮的賤婢!」


「如果當初勾引二皇子的人是我……我也能過上好日子!」她難掩眸中野心,激動道。


前世,她沒有這麼做過嗎?我死之後,還在人間飄蕩了一段時日。


看到——


我哥遲遲不見升官後,過慣了錦衣玉食好日子的流音忍不住了。


她趁著夜色,鑽入大皇子赫連堯的營帳裡,主動獻身,當了敵國皇子的暖床侍妾。


可是大皇子在乎的人隻有搶來的柔然王妃。


她使盡解數爭寵獻媚,都隻是大皇子用過了就扔的侍妾,連個名分都沒有得到。


可是她甘之如飴,以留在大皇子身邊為榮。


我哥不久之後,戰死沙場,流音正躺在大皇子身邊,求他愛憐。


重來一次,我知道林澤未來的結局,也沒有救他的打算。


在我身邊伺候了幾日,流音便按捺不住了。


她在我茶水中下毒,但我所有吃食,都經過阿茴的手檢驗。


她下的劣質砒霜,一瞬間銀針就黑了。


北戎士兵押著流音,跪在我面前。


我涼涼盯著面前掙扎的人:「茶水裡你做了什麼手腳?」


流音面色僵了一瞬,咬著牙狡辯:「我不知道,和我沒有關系!賤婢你敢動我一下,林澤不會放過你!」


見她還在拼命抵賴,我淡淡道:「既然你不承認,就把這杯茶喝了。」


她死咬著牙關不肯張嘴。


阿茴問我:「林娘子,要不然直接喂進去?有二皇子為你撐腰,沒人敢找你麻煩!」


這麼輕易讓她死。


太便宜她了。


也是我死後才知道,除夕那日,我哥本打算去救我,趁著北戎人交接之際,帶我離開軍營。


但是他的打算被流音發現了,流音故意鬧著,求我哥帶她去軍營外上香。她還暗中告知那些北戎人,我有逃跑的心思,叫他們「好好」折磨我,讓我聽話。


我的死,和流音有著最直接的關系。


眼底浮現起暗翳,不著急,我會讓欠我的人,慢慢付出同等的代價。


「她不喝,就讓她跪著,什麼時候願意喝了再起身。」


流音看我的眼神,恨到了骨子裡。


她曾是最高貴的公主殿下。


我隻是公主府裡的馬奴,她腳下的人凳。


此刻卻調換了位置。


她不得不跪在我面前,向我求饒。


流音不過跪了一刻鍾的工夫。


我哥不顧士兵阻攔,闖入了營帳裡。


「林澤,她想我死,還好你來救我了……」流音哭著,柔柔弱弱起身撲入我哥懷裡,「這些日子,她用盡辦法折磨我!你看我的手!」


林澤看了一眼她洗衣服洗破皮的手,心疼地緊緊攥入掌心裡。


他抬起陰雲密布,寒氣逼人的眼睛,怒視著我。


「溪溪,你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妹妹嗎?


「你為什麼變得這麼惡毒!」


10


我幽幽看著面前發怒,為了懷中女人出頭的哥哥,如同在看陌生人。


他嘴裡的「惡毒」,簡直可笑。


我沒有逼迫流音跪下來給我當凳子,沒有逼著她天不亮去找露水,少一滴,就會挨上一板子。


她隻是幹了軍營中奴婢該幹的活。


難道,她還是小公主,我還得供奉著她嗎?


哥哥突然,冷然語氣僵硬地開口:


「溪溪,向公主道歉!


「你就不能讓一讓她嗎?」


「她生來高貴,哪怕南朝不在了,她依舊是公主殿下。」我哥加重了語調,「而我們生來就是賤民,你不該趁她落魄,這樣欺負她!」


這樣的話從我哥嘴裡說出來一點也不奇怪。


他在流音面前,一輩子都是卑微的馬奴。


才會拋棄妹妹,任由妹妹被折磨而死,也要去討他的小公主歡心。


「道歉?她區區一個軍妓奴婢,她配嗎?」我冷冷笑著問道。


我哥一臉震驚,不敢置信,隨即臉上布滿鉛雲:「林溪你別太過分,別逼我不認你這個妹妹!」


流音伏在他懷中,眼眶裡蓄滿了淚珠,搖搖欲墜的模樣:「你不用為我出頭,我已經是亡國公主了……她到底還是你的親妹妹……」


「沒什麼關系,她說我是軍妓,我確實髒透了。我應該在亡國那天殉國的……」


林澤眼底一點點染上猩紅,他抬起手,手掌高高舉起,朝我的臉打來。


我們相依為命那麼多年,兩個人蜷縮在又髒又臭的馬厩裡取暖,哥哥有一塊饅頭,也得掰碎了分我一半。


府中有下人,想染指我。


我哥不要命,衝上去和那人拼命。


然而,他為我做的一切,都比不上他懷中的小公主。


他第一次想打我,也是為了她。


「林溪,向公主賠禮道歉!」


「你一個爬床的賤婢,哪能和公主相比,流音她比你幹淨多了!」我哥紅著雙眼,口不擇言。


他的手沒打到我的臉,先被阿茴一耳光打了回去。


「林將軍清醒了沒有?二皇子的人,不是你能動的!」


我哥偏過臉,胸膛劇烈起伏。


我指著茶盞道:「她在我杯中下毒,欲害我性命。」


「林將軍你說該怎麼處理?」


我哥紅著眼睛,梗著脖子道:「這件事有證據嗎?流音貴為公主,犯不著害你的性命……」


「林將軍如此護著她,就替她受罰吧。」我冷冰冰開口。


眼前人,再也不是我的哥哥了。


前世今生,他的選擇,永遠都是流音公主。


我命人堵住了他的嘴。


三十軍棍,一下狠過一下,打在他的身上。


他一雙眼睛摻雜著恨意復雜,緊緊盯著我看。


大概他後悔這些年,在公主府照顧我,為我出頭。


他後悔有我這樣的妹妹。


我同樣後悔,擁有林澤這樣的哥哥。


軍棍結束後,流音故作心疼地抱著他,為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


這點小恩小惠,就讓他感動無比,對流音更加忠心。


「……我沒事,我隻是奴才,哪能讓公主為我做這些。」林澤一臉受寵若驚,聲音發抖。


流音攙扶著他,咬著嘴唇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她是你親妹妹,下手竟這麼狠!她心裡完全不在乎你這個哥哥!」


她挑撥完,轉身陰冷看著我:「林溪你別太得意!」


「你擁有的,我遲早也能擁有!」


11


看來她打算踹掉我哥這個蠢物,另攀高枝了。


林澤還毫不知情,一臉感動倚靠在流音身邊。


……


晚上,軍營中的木床不堪重負搖晃。


我乖乖地履行自己暖床奴婢的身份。


赫連珏對今天發生的事情,沒有過問一句。


仿佛他縱著我胡作非為。


這幾日,他經常不見人,十分操勞忙碌的樣子。到了床上一句話不說,使勁折騰我,折騰後倒頭就睡。


合起的眼睫,黑而濃密,落下的陰影像是兩把劍。


我隻看了一眼,淡淡移開了目光。


床上床下,身體靈魂,我分得很清楚。


我拿身體換來庇護和權勢。


但這顆心,永遠不會交給北戎人。


我不會對敵國的皇子,產生感情。


深夜,我躺在赫連珏的身邊睡不踏實,聽到了女子似哭似痛楚的呻吟。


斷斷續續,在黑夜中回蕩。


早上赫連珏離開後,我忍不住悄悄問阿茴:「昨晚你有聽見女子的叫聲嗎?」


阿茴一臉的見怪不怪:「你說的是王妃的聲音?」


「大皇子很喜歡折騰人,你不也很了解嗎?二殿下比大皇子更加兇悍呢!」


昨晚床板差點被他撞壞了。


我臉滾燙起來。


「但那不一樣……我聽柔然王妃的聲音很痛楚。」


雖然我是軍妓營裡出來的奴隸,但赫連珏下手還有輕重,每次索取像是隻野獸,但最多讓我哭著求饒,並不會讓我慘叫。


阿茴點了下頭:「大皇子他……有點怪癖。」


赫連荛手段暴戾陰狠,我在前世也有所耳聞。


若非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也不會想用馬術吸引他的注意力。


「柔然王妃冰清玉潔,是大皇子從柔然強搶來的。這麼多年,大皇子隻得到她的人,沒有得到過她的心,柔然王妃沒有對誰笑過。」


「大皇子總說馴服女人,如同馴馬,必須手段殘忍一點。所以……」阿茴聲音低了下去,「大皇子在床榻上手段尤其地狠,還喜歡邀請手下的人進去觀看,逼著柔然王妃屈服……」


床榻上,赫連珏按著我的腰,不滿地加重力道。


我疼得收回神思,撞進他狼瞳一樣,琥珀色深幽的眸子。


「在想什麼?」


赫連珏咬著我肩頭,沙啞低問。


草原上的男人,野性十足,他喜歡咬我,在身上留下各種痕跡。


我聲音同樣軟啞,問他:「柔然王妃,被那樣折磨對待,你不在乎嗎?」


「為什麼不想辦法搶回來?」


我知道北戎人強悍而冷血,但對著心上人,我不相信他能做到無動於衷。


汗珠順著赫連珏的下颌滴落,他抱著我的腰,面對著他。


蜜色的胸肌上繪著詭異的暗青色圖騰。


那雙淺色充斥著獸性的瞳孔低垂下面,直視著我的臉,他玩味又殘酷笑了起來:「我為什麼要救她?」


「你不是……喜歡……」


赫連珏對柔然王妃的感情,隻是我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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