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女兒，永樂公主，今年十四歲，是老四的親妹妹，也是我唯一的女兒。從小被幾個哥哥寵得無法無天。老大每次回來都給她帶北境的皮子，老二逢年過節給她塞銀票，老三教她騎馬射箭，老四由著她在御書房裡撒野。
她最近總往外跑，說是去寺廟上香。我也沒多想，小姑娘家家的，貪玩也正常。
直到那天傍晚，她紅著眼眶衝進我寢宮，撲進我懷裡嚎啕大哭。
“母后！他、他居然為了那個女人打我！”
我眉毛一抬：“誰？”
“周、周公子……”
我讓人去查。
半天后，消息回來了：周公子，周家旁支的庶子，生母是個青樓出身的妾室。他本身沒什麼本事，
但長了一副好皮囊，唇紅齒白，說話溫溫柔柔的，在脂粉堆裡混得風生水起。
最近他正跟某位貴女打得火熱——那貴女的父親，是先皇后的庶出弟弟。
也就是說，我女兒，堂堂公主，跑去給先皇后家的私生子當舔狗，還被人打了。
我讓人把她關進寢宮，禁足三個月。
她哭著喊著撞門，說我冷酷，說我無情，說我不懂愛情。她在裡頭砸東西，砸完又哭，哭完又砸，鬧到半夜才消停。
我沒理她。
可我還沒來得及處置那個姓周的，老四先動了。
那天我正在內閣議事，和幾位閣老商量春稅的方案。外面忽然傳來消息：皇上去永樂宮了。
一刻鍾后，宮人來報：皇上把公主打了。
我放下茶盞，愣了愣。
“打了？
”
“回太后，是……是掌嘴。打得很重。”
幾位閣老面面相覷，我擺擺手，讓他們散了。
趕到永樂宮的時候，院子裡跪了一地的人。宮女、太監、侍衛，黑壓壓一片，頭都不敢抬。
我女兒跪在最前面，左邊臉頰高高腫起，腫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嘴角還有血絲，五個指印清清楚楚。
她沒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因為她面前站著一個人。
老四。
他穿著玄色的常服，負手而立，臉上沒什麼表情。見我來了，他轉過身，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母后。”
我看著他。
二十一歲，肩背挺直，眼神清冷。
這一刻他身上沒有一點往日的溫和，站在那裡的，是個真正的帝王。他的袍角沾了點塵土，像是剛才動過手。
“怎麼回事？”我問。
他沒急著回答，先讓人搬了把椅子來，扶我坐下。那椅子就放在院子中央，正對著我女兒跪著的地方。然后他才開口。
“兒臣今日去永樂宮，想看看妹妹禁足期間有沒有好好反省。”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結果一進門，就看見她在收拾包袱，準備翻牆。”
我看向我女兒。
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那件她最喜歡的鵝黃裙子沾了灰，頭發也散了幾縷，狼狽得很。
“侍衛攔下她之后，她罵侍衛，罵母后，罵兒臣。”老四頓了頓，
“她說我們冷酷無情，說她寧可S在外面也不要待在這個牢籠裡。還說——”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點涼。
“她說，那個姓周的才是真心待她的人，她這輩子非他不嫁。”
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你就打了她？”
“兒臣給了她三次機會。”老四說，“第一次，讓她跪下認錯。她不跪。第二次，讓她把姓周的事說清楚。她不說。第三次——”
他低下頭，看著我女兒。
“永樂，你告訴母后，第三次你說了什麼？”
我女兒瑟縮了一下，沒敢開口。
她把頭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老四替她說了。
“她說，母后當年能從一個宮女爬到太后，不就是靠勾引父皇嗎？憑什麼管她？”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跪著的人抖得更厲害了，有幾個太監已經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大氣不敢出。
我慢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漫過舌尖。
“就為這個？”
老四忽然笑了。
“母后，您別急，還有呢。”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看了一眼。
是周家那個庶子的住址，以及他這幾日的行蹤——哪天去了哪家青樓，
哪天約了哪家小姐，哪天說了什麼話，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還有一張，是那庶子跟我女兒的來往書信。信上那些話，惡心到我不想復述。什麼“公主是天上的月亮”，什麼“若能日日相見，S也甘願”，肉麻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今日之前，兒臣已經查清楚了。”老四的聲音很平靜，“這個姓周的，同時跟五家小姐有來往，其中有三個已經跟他有了苟且之事。他哄騙妹妹，不過是看中了公主的身份，想借機攀附皇家。”
他把信收回去，走到我女兒面前，蹲下來。
“永樂，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打你嗎？”
我女兒不敢抬頭。
“不是因為你喜歡錯了人。
”老四的聲音很輕，“是因為你丟了皇家的臉，丟了母后的臉，丟了我的臉。”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
“永樂，你是公主。你知不知道公主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女兒眼淚滾下來，不說話。
“公主的意思，是你生來就比天下九成九的人高貴。你可以喜歡任何人，但你不可以——”他頓了頓，“把自己踩進泥裡，去舔一個連給你提鞋都不配的東西。”
他松開手，站起身。
“你是我的親妹妹。換成別人，做出這種事，已經賜S了。”
我女兒渾身一震。
“可你是我妹妹。
”老四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我不能S你。我只能打醒你。”
他轉過身，低頭看著她。
“姓周的怎麼對你，我今天就怎麼讓你親眼看著。一樁樁，一件件，一樣不少。”
我女兒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驚恐。
“皇兄……”
老四已經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母后，那兒臣先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兒子，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也許是一直都是這樣，只是我沒發現。
第二天，周家庶子S了。
S在天牢裡。
罪名是“冒犯天家，欺辱公主”——行刑的方式，是凌遲。
三百五十七刀，一刀一刀割完。
據說那庶子從第一刀就開始嚎，嚎得整條街都能聽見。嚎到后面嗓子都啞了，只剩哼哼，像S豬時豬最后那點聲音。劊子手刀法很好，割到第三百刀的時候，人還活著，還在哼哼，眼睛還能動，還能看見自己身上的肉一片一片被割下來，擺在旁邊的盤子裡。
而行刑臺的對面，搭了一座棚子。
棚子裡坐著一個人。
永樂公主。
她被兩個嬤嬤按在椅子上，眼睛被強行撐開，面前是一道簾子——簾子掀開，正對著刑臺。
老四就坐在她旁邊。
他親手給她倒了一杯茶，
語氣溫和得像在說家常。
“好好看著，永樂。從第一刀到最后一刀，一刀都不許漏。”
“他要你記住，這就是——”
他頓了頓，輕輕笑了。
“舔狗的下場。”
那之后，我女兒發了三天高燒。燒得人事不省，嘴裡一直說胡話，一會兒喊“母后救我”，一會兒喊“皇兄我錯了”。太醫守在床邊三天三夜，灌了多少藥下去才把燒退下來。
燒退了，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但再也沒提過“周公子”三個字。
她開始老老實實學規矩，學騎射，學政務，像換了個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練箭，
練得滿手都是繭子。下午跟著太傅念書，念到掌燈時分。晚上來給我請安，規規矩矩行禮，話不多，但句句在理。
有一次我問她，恨不恨你皇兄。
她沉默了很久，搖搖頭。
“皇兄說得對。”她說，“我是公主，不該把自己踩進泥裡。”
我摸摸她的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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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事還沒完。
周家是京城大族，旁支盤根錯節，跟朝中不少官員都有來往。那個周家庶子S了，但周家還在，那個跟周家走得近的先皇后庶出弟弟也還在。
老四讓老三去查。
老三管著錦衣衛，查這種事最在行。
他查了七天，查出一堆東西。周家這些年做的那些事，一筆一筆，都記在賬上。
哪年貪了多少軍餉，哪年私吞了多少賑災銀兩，哪年跟敵國商人做過什麼生意，清清楚楚。
然后他來找我。
“母后，周家的事，兒子有個想法。”
“說。”
“周家這些年貪墨的軍餉，夠養五萬邊軍了。大哥在北境，正好缺錢。”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兒子查過，大哥那邊今年冬天要打一場硬仗，軍需還差一大截。”
我看了他一眼。
“還有呢？”
“先皇后那個庶出弟弟，這些年借著先皇后的名頭，在外頭沒少幹缺德事。他手裡有一批田產，是當年先皇后留下的——按理說，先皇后S了，
這些東西該歸皇家。可他佔著不肯還，還到處說那是他姐姐留給他的，朝廷不能搶。”
他頓了頓，笑得有點冷。
“兒子覺得，該收回來了。”
我沒說話，看向老四。
老四端著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是剛沏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三哥說得是。”他說，“周家那邊，三哥去辦。先皇后那個舅舅——”
他頓了頓。
“讓二哥去。”
老二管著戶部，抄家查賬是他的老本行。
三天后，周家被抄。
罪名是貪墨軍餉、私通敵國——人頭滾滾落地，
血流成河。從家主到旁支，成年男丁一個沒留。婦孺發賣的發賣，充軍的充軍，偌大的周家，一夜之間成了空宅。
抄出來的金銀堆成了山，糧食堆滿了三條街。老二親自帶人清點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紅了，才把數目報上來。
先皇后那個庶出弟弟，因為跟周家走得太近，也被牽連進去。老四沒S他，判了個流放三千裡。
流放那天，老三派人去“送行”。
送的是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那人走到半路就S了，S因是“突發惡疾”。據說S的時候身邊沒人，屍體在路邊躺了兩天才被發現，已經被野狗啃得不成樣子。
至於先皇后留下的那些田產，老二一分不少地收了回來，入了國庫。
那天晚上，四個兒子在我寢宮裡喝酒。
老大說：“周家那邊，
軍餉收到了。今年的仗，穩了。”他喝得臉微微發紅，說話時帶著笑，那笑容比往常松快許多。
老二說：“田產也入庫了，夠朝廷吃三年。”他掰著手指頭算賬，“三年，要是省著點花，能撐四年。明年要是風調雨順，稅收能多兩成……”
老三打斷他：“那個舅舅，半路S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四端著酒杯，笑了笑：“辛苦三位哥哥。”
老大拍拍他的肩：“自家兄弟，說什麼辛苦。”那手掌拍下去，啪的一聲響，老四被拍得往前一栽，酒都灑了半杯。
我看著他們，忽然有點感慨。
五個兒子，我生了五個。老大沉穩，老二精明，老三狠辣，老四果斷，老五……
老五在旁邊埋頭吃肉，吃得滿嘴油光。他面前堆著三四個空盤子，手裡還抓著一根雞腿，啃得津津有味。
他今年才十三，但已經學會在哥哥們說話的時候裝傻充愣，一聲不吭，把所有話都聽進去，然后——等哥哥們走了，他才湊過來。
“母后，今天三哥S人的時候，我跟著去看了。”
我端著茶盞的手一頓。
“你去看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