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開玩笑,夫妻之間,誰會沒有一點對方的把柄?
我是個光腳的,他是個穿鞋的,誰更能豁得出去,不言而喻。
周哲遠站在床邊,雙手垂著,眼底一片青黑。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可我竟發自內心地感到一絲恐怖。
我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縮到被子裡蒙住頭。
不知過了多久,周哲遠伸手放在我頭頂,安撫性地摩挲。
「阿喬,我今天就當你沒說過這話。你好好睡一覺,睡夠了,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他的聲音像一只吐信的毒蛇,莫名的寒意將我重重包裹。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麼睡過去的。
大約是因為受了驚嚇,急火攻心,又在綁匪那裡餓了幾天,接下來的半個月,我都只能在家臥病。
周哲遠回別墅的頻率比以前高了很多。
可他不會經常來煩我,只是常常倚在臥室門口,看著保姆喂我吃飯,一言不發。
我被綁架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就連我遠在國外的婆婆,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我向來佩服周哲遠封鎖消息的能力。
除了流產那件大事,我和他婚內不和、互相鬧得水火不容的事,他全部瞞得滴水不漏。
不過,每個月五十萬的工資,我也樂得陪他扮演舉案齊眉的豪門模範夫妻。
可我沒想到,我僅僅只是提了離婚,竟然驚動了我婆婆。
她老人家大老遠從中東趕回來,一進門,摘下墨鏡,就哭天搶地朝我撲過來。
「喬喬!喬喬啊!你——你不能離婚啊!」
婆婆撲過來抱著我,渾身掛滿的黃金首飾膈得我直吸涼氣。
她不停地拍著我的后背,
在我耳邊扯著嗓子哭喊:
「你——你風華正茂,甚得婆心!你娘家又無人撐腰,自己又沒能力!離了周家的庇護,你可怎麼活啊!我的好媳婦,我的好閨女啊!」
我禮貌地回抱住她,呵呵笑道:
「媽,你最近又在重溫什麼老劇?」
婆婆松開我,眼角竟然真的有淚,拉著我的手在沙發上坐下。
「好孩子,快點跟媽說說,那臭小子哪裡惹你不痛快了?你說出來,我幫你削他!」
提起這個,我可就來勁了,能說上三天三夜。
可是話到嘴邊,我又說不出口了。
我婆婆對我是不錯,但我和她畢竟隔著一層,周哲遠才是她的親親兒子。
我在人家親媽面前告一籮筐的狀,萬一婆婆只是高高抬起,輕輕放下,裝模作樣批評兒子兩句,
還給我打感情牌,那我豈不是左右為難?
我想得很清楚,我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倒苦水,也不是找人評理。
我要的是順利離婚。
我整理好思路,清了下嗓子,嘴角向上,牽出一個豪門兒媳的標準溫婉微笑。
「媽,哲遠對我挺好的,是我不好,沒能力,總擔心拖累他,而且……我覺得和他不太合適。」
說著,我餘光瞥到周哲遠出現在二樓欄杆處,一身休闲服,插著兜,動也不動地望著我。
我沒忍住朝他翻了個白眼。
婆婆順著我的表情往后看,一看便黑了臉。
「你個S千刀的,還不給我滾下來!」
婆婆的聲音嚇得我一抖。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她仿佛是真的動了氣。
周哲遠默默轉身下樓。
婆婆回過頭,萬般慈愛地摸我的臉。
「喬喬,你不要太善解人意了,人善被人欺,你還準備瞞媽多久?」
我一愣,不過瞬間,她的臉色從慈愛變得威嚴,笑容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的陰沉。
「你去年流產,是姜暖指使劉媽害的你,你為什麼不跟媽說?還和哲遠一起騙我,說是意外?」
我嘴巴驚訝得慢慢張開,周哲遠聽了,也在樓梯上停下腳步。
「還有,你海鮮過敏,這個王八蛋天天讓保姆做海鮮氣你,你為什麼也不告訴媽?!」
我吞了下口水。
這三年,每當婆婆問起,我確實編了不少和周哲遠琴瑟和鳴的謊話騙她。
我清楚地知道,豪門兒媳,最重要的就是體面。
我像上班一樣,每天表演的全是婆婆希望看到的樣子。
畢竟她才是我的正經老板。
謊言霎時被她戳破,我慌亂地咬住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婆婆這麼精明,查清楚了所有事情,會不會也知道了我整周哲遠的事?
媽呀,她要是知道我故意害她兒子,還能放過我嗎?
我忐忑不安,索性規規矩矩坐著,看看這兩母子接下來要唱什麼戲。
這時,婆婆從沙發上站起,一把扯過周哲遠,指著他的鼻子罵:
「喬喬是你老婆,她被綁架,綁匪找你要錢,你竟然讓他S了喬喬!我是怎麼教的??把你教成個沒心沒肝的冷血動物!你給我跪下,向喬喬道歉!」
周哲遠挨了罵,依舊站得筆直,語速平緩地回:
「我那麼說,是為了讓綁匪放下戒心,給連喬爭取活命的機會,好讓我和警方有時間布局。
」
「再說,他一張口就要一千萬,又不是一千塊,我們周家雖然有錢,也不能這麼揮霍。」
婆婆又驚又氣,揮手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我嚇得從沙發上站起來。
這母子倆,都是狠人啊。
周哲遠被打得嘴角出血,他皺起眉,喉結滾動了幾下,看著我說:
「我知道我有很多事對不起連喬,可是我有分寸,不會讓她受到真正的傷害。她是我妻子,我會盡丈夫的義務保護她。」
「你保護她?哈,你保護她保護得讓她被小三害得流產。你保護她,保護到綁匪窩子裡去了!你保護得可真好啊!」
我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周哲遠,頓時反應過來了。
這兩母子不會是在我面前演苦肉計,唱紅白臉,好讓我打消離婚的計劃吧?
果然,
周哲遠盯著他媽,聲音沙啞地說:
「媽,隨你怎麼打我都可以,你幫我勸勸阿喬,讓她不要跟我離婚。」
「我勸個屁!早知道你是這種禽獸不如的想法,我當初就不該選你做我的兒子!!你不配當喬喬的丈夫!這個婚,你不離也得離!」
周哲遠和我雙雙震驚。
「媽?你說什麼?選我……做兒子?」
婆婆雙手叉腰,閉上眼深深地喘出一口氣,再睜眼時,已經帶了些鼻音。
「事到如今,我實話告訴你吧!你才是孤兒,是我從福利院千挑萬選出來的繼承人人選!而喬喬……她,才是我和周振雄的親生女兒!」
周振雄是我公公的名字,他老人家已經S了五年了。
二十年前,公公順利從周老太爺手上接手了周家所有產業,
成了周家新一任家主。
周老太爺,是個重男輕女的老頑固。
據說當初,他覺得周哲遠是周家最有出息的孫子,才把家業交給了公公來接手。
所以,我公公這一脈,是為了順利爭奪家業,才狸貓換太子,假裝生了個兒子??
所以,我才是豪門真千金??
我掐住人中,避免自己因為狂喜而暈厥。
而一旁的周哲遠,顯然無法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臉色是說不出的蒼白。
婆婆擦了把眼淚,坐在我旁邊,再次握住我的手。
這一次,她比剛才更加小心翼翼,眼淚一顆顆砸在我手背上,卻不敢直視我。
「喬喬,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狠心把你丟開二十多年,選了這個沒良心的做兒子,就為了爭那些沒有用的東西!
」
「喬喬,媽媽一直不敢告訴你真相,因為我怕你心有芥蒂,怪我恨我。」
「媽媽想讓你過好日子,只能給你找兩個教授當名義上的父母,再讓你嫁進周家。媽媽只能這麼做……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名正言順地喊我一聲媽,我才能名正言順地對你好!」
「怪只怪,你親爺爺太長壽了,一直活到你成年。在那之前,我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對你太過關照,只能把你養在福利院,讓院長照顧。」
婆婆的額頭抵著我的手背,哭得極為傷心。
我壓抑住內心的喜悅,善解人意地回握住她的手。
「媽,我不怪你。豪門之爭,向來如此。」
我不得不感嘆媽媽的良苦用心。
在周老太爺S后,為了順理成章保我一生榮華富貴,她竟想到讓周哲遠娶了我。
高,實在是高。
難怪她方才的生氣不像假的。
不過我心裡還是有點怨怪的。
她要是早點說,我不就不用施展演技,整天受氣了?
我又抱著媽媽安慰了一會兒,她哭夠了,才注意到一旁失魂落魄的養子。
這回,她的語氣柔和下來。
「哲遠,這麼多年,你把周家的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我看在你還算盡心得力的份上,會永遠對外保密你的身世,仍然讓你做周氏集團的總裁。」
「不過,你的股權和財產方面,我要做一些變動。」
「我原本想著,你的資質不錯,人也長得出眾,很配我們喬喬。知道你們過得和睦,我是很開心的。」
「誰知道,你竟可以置喬喬的安危於不顧,還毫無悔改之心。」
「那個姜暖,
周家欠她,我對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卻讓她欺負到喬喬的頭上。」
「既然喬喬知道了真相,也不排斥認我當媽,那我也不必用婆媳關系把她拴在我身邊了。這個婚,離了也好。」
擬定好離婚協議,已經是三個月之后。
我住進了新的別墅,有了更多屬於自己的財產,還第一次擁有了媽媽。
而周哲遠,對外仍舊是周家的少爺,周氏的總裁,一切地位和之前無二。
這天,姜暖突然上門拜訪。
她說,周哲遠和她,從來沒有突破那層界限。
那些床照,是她趁周哲遠在辦公室的臥房休息,溜進去拍的。
目的就是為了氣我,讓我主動騰出周太太的位置。
就連帶她出去度假,周哲遠都訂的是兩間房。
說完,還要把酒店訂房記錄給我看。
我立馬制止。
「是不是周哲遠讓你來的?」
姜暖微微怔住,低下頭。
「我和他離婚,並不只是因為你。」
聽我這麼說,姜暖的眼神變得不理解。
我解釋道:
「周哲遠不是一個會愛人的人,因他種種外在條件,我才願意忍受。可如今的我,沒必要忍受了。再和他糾纏下去,我怕自己也變得情感麻木。」
我看著姜暖,突然想到,我的流產,竟然真的成了周家人還她的債。
領離婚證那天,是個大好的晴天。
從民政局出來,我甩著包包,哼著小曲兒往新買的勞斯萊斯走去。
周哲遠停在他的阿斯頓馬丁旁邊,喊了我一聲。
我回過頭,笑眯眯問:「怎麼了?」
周哲遠有些失落地看著我,
「阿喬,和我離婚,你就這麼開心?」
我想了想,關上車門,走到他面前,仰起臉,很有耐心地解釋:
「人生三大喜事,結婚,離婚,暴富。我三樣都有過,怎麼能不開心?」
周哲遠目光深切,他苦笑了一下,整張臉在陽光下滿是破碎感。
「你整蠱姜暖,和我互相傷害,並不是因為嫉妒,對嗎?你對我,從來沒有過愛情。」
我懶得回答,只笑著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你猜。」
說完,我轉身,利落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駛離的時候,我看見周哲遠站在原地,通身的矜貴斯文,卻像籠罩了一層無形的霾。
我移開視線,窗外陽光璀璨,刺得我眼睛發酸。
依稀記得,和周哲遠結婚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我走在柔軟的草坪上,挽著丈夫的臂彎,像依偎著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樹,笑容滿面的穿過漫天禮花。
人生無常,而我就像QQ糖。
柔軟又頑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