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這不,封我為二品诰命夫人的詔書很快就送來了。


今日一早,太后鳳駕巡幸五臺山,說是今冬多雪,災異之象頻發,須得為社稷江山祈福。


當然,名義上護駕的是元珩。


我希望元珩此去一行,永無歸期。


……


晌午的時候,我吃了止疼藥剛準備睡,翠濃說孟懷青來送藥了。


隔著層紗簾,男人的身影有些模糊。


孟懷青緩緩走過來,坐到了床邊的小凳上。


沉默片刻,他沉聲道:「我給你診一下脈。」


他的手剛碰到紗簾。


我出聲阻止:「別動。」


孟懷青左手頓了頓,輕放在腿上。


我忍不住譏諷了句,「聽翠濃說,太后此行去五臺山,帶的是太醫院的林院使大人。孟先生的醫術出神入化,怎麼沒帶你呢?」


孟懷青溫聲道:「我侍奉侯爺三年有餘,最了解他的身體,也最懂他。方才太后娘娘已經派人來接我,下午就走。」


我抬手,翻來覆去看自己蒼白的手,

「哦,那就是走之前來看我死了沒?」


「求你了,別這麼說!」


孟懷青低下頭,「若不來為你診一次脈,我怎能放心離開。」


我嗤笑:「先生昨夜不是說,自己不擅長千金小兒科麼?當時不肯為我診治,我硬是等別的大夫來,等的都小產了。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孟懷青猛地掀開紗簾,他瞪著我,壓著聲發火:「如今雲笙死了,你眼下是逃過剝皮一劫,可你當侯爺以后會容你生下這孽種?況且程危上輩子殺你害你,你居然還想著保胎?葉清秋,你未免太……下賤了。」


我胳膊撐著床坐起來,盯著他,「所以你就替我做決定了?嗯?我兩次被你下毒,又陸陸續續吃了那麼多藥,就算勉強生下這個孩子,估摸著孩子也會是痴兒傻子,即便不傻,怕也是個多病多災的!憑什麼呢孟懷青,你憑什麼給我下毒!」


孟懷青比我還怒,「當然是救你!我必須想辦法進侯府見到你。


我直接笑了,「救我?你快別逗我發笑了。」


孟懷青直接坐到床邊,抓住我的胳膊,一把將我拉到他身邊,咬牙低聲道:「你給侯爺下毒了吧!他之前腹瀉嘔吐,根本就不是吃酒吃壞肚子,是中毒的初反應!」


我的頭皮嗡地炸開,淡淡看了眼男人,往開掙脫他的鉗制,「你胡說八道什麼,我一個深閨柔弱婦人,完全不懂藥理,怎麼下毒。」


孟懷青絲毫不放開我,一寸寸逼近,「不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你都對宋晏很好奇。若說這世上還有誰對侯爺有深仇大恨,那只能是宋家了!宋晏心思深沉,是出了名的有勇有謀,此人自然是你想合作的同伙了。」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我偏開頭,「你越發胡說了,我都沒出過侯府,何曾與宋晏見過!」


「有,你出去過一次。」


孟懷青盯著我的眼睛,「你曾回過一次娘家。如果見宋晏,就該是那次。別不承認,我說過,

當世論毒術,無人能出我之右!」


我勾唇:「哦,是我下毒了,你又要去告發嗎?去吧。」


孟懷青氣得呼吸粗重,「侯爺時常會進宮,若他正好身子不適,被太醫診出異常脈象,徹查下來,你這條小命要不要了!」


我無所謂道:「反正他和我總得死一個吧,你又不幫我,只能自己來了。」


孟懷青眼尾紅了,咬牙獰笑:「我若不幫你,便不會逼死我最好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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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盯著他。


「果然。」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之前問過你,雲笙是怎樣的人?你說他惡心,我就先入為主地判定,他也不是個好東西。」


「但若真的是惡人,會剃度出家?會逼元珩抄《地藏經》?手腕內會那麼多自盡的刀痕?」


我的眼淚控制不住落下,「知道他在我耳邊說什麼嗎?他說,他替我殺了元珩!孟懷青,你究竟對他說什麼了!」


孟懷青轉過身,「我該走了。


我抓住他的胳膊,逼他轉過來與我對視。


「別想逃,你到底說什麼了!」


孟懷青猛地推開我,他彎下腰,單手捂住臉一聲不吭。


他肩膀顫抖,似乎在哭,「我全都告訴他了,侯爺要把你的臉皮剝下來,換給他,讓他堂堂正正、名正言順成為他的夫人。」


「雲笙這個沒見過世面的蠢貨!他根本不明白,長安就是當權者一手遮天的道理!當年宋予蘭被侯爺殺害后,他居然認為一切都是因為他,幾次三番地自盡、服毒,要不是我,他早死了!」


「他以為出家,就能超度一切?不可能,侯爺的殺孽都是因他而起,就算抄一萬遍《地藏經》,都彌補不了他的罪孽。」


「我告訴他,等我的右手康復,就得把你的臉換給他。這個死局無解,除非……」


孟懷青直起身,眼睛通紅,「沒想到他那麼聰明,真的悟了,為你立地成佛了。」


我想起了那個灰色的單薄身影,

只覺得悽涼,長嘆了口氣:「孟懷青,你可真叫人惡心。」


孟懷青自嘲一笑:「是嗎?我也這麼覺得。」


他抹去臉上殘淚,面對我時又恢復平日的溫和,笑著問:「那你呢?你要是早跟我跑了,雲笙根本不會死。你賴在這裡不走,又是殺人下毒,又是私會外男,不也是舍不得放開這潑天的榮華富貴麼?咱們有什麼不同,嗯?诰命夫人。」


說罷,他貼心地替我將被子掖了掖,「清秋,其實你也挺惡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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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臥床靜養的這段時間,我爹來探望過我一回。


他去廟裡,在菩薩那裡給我求了一道平安符,並且將祖母寫的信給我帶來。


信中,祖母字字泣血,向我哭訴我嫡母這些年有多不孝、對她多不敬,又誇我自小就有孝心,沒白疼我,希望盡早和我見面。


末了,又在信中提到二嬸,說自打二叔過世后,二嬸如今孤兒寡婦,日子過得可憐。


我那二嬸,

是個尖酸刻薄不讓我嫡母的,若是將來與嫡母做了鄰居……


呵,想想就有趣。


嫡母曉得我小產后,屢次想見我,按她的話說,我得養身子,短時間內肯定無法與侯爺同房。


她想讓我,盡快將她女兒送去五臺山。


她的意思是,有自家親妹妹幫忙,我便更能在侯府站穩腳跟,若妹妹有子,將來不論男女都記在我名下。


我不予理會。


嫡母想來侯府探望我,我以身子不適為由拒絕見面,她碰了釘子,天天把火氣發在我爹身上。


有意思的是,前些天她在我這裡吃了閉門羹,回家的路上,正好遇見了程危。


程危順路送了她一段,兩人相見甚歡地聊了幾句。


程危曉得葉家最近在修葺新宅,說若有用得著他的地方,請夫人只管開口。


送到的家時候,程危不經意間看了眼從馬車上下來的妹妹,竟恍了下神,誇贊葉三姑娘國色天香,人間少見,以后要多去參加雅集宴會。


嫡母覺著程危對她女兒有意思,

次日立馬下帖子,請程危去葉家用飯。


程危還真去了一次。


有意思。


……


不知不覺,便過了一個月。


悶了這麼久,我決定去慈恩寺拜拜菩薩,與菩薩傾訴一番最近的困惑遭遇,順道,回娘家一趟。


巧得很,我回家的時候,家裡剛用了晚飯,程危正和小妹賞雪談詩。


嫡母對我怨煩至極,但面上還得假裝親厚了,將我拉到一邊,問了我好些關於程危的事。


說程大人如今風頭正盛,妹妹若是嫁了他,與侯府便是親上加親了。


我爹並不滿意,略說了句,程大人木秀於林,咱們家高攀不起。


嫡母眼裡的刀立馬扎向我爹,陰陽怪氣地冷笑,罵我爹:這話怎麼說的,咱家出了位诰命夫人,難道就不能再出一位?你這個窩囊廢,叫你帶清夢去侯府,你不敢……


我懶得看他們鬥嘴磨牙,借口去隔壁看看新宅修葺,帶著翠濃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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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宅裡,兩個匠人正在粉刷牆壁。


我站在院中,靜靜地看他們幹活兒。


沒一會兒,身邊忽然多了個人,是程危。


他難得穿了身錦袍,英俊挺拔,沒有絲毫陰鸷殺氣,倒像個貴公子。


我目視前方,「不是陪我家小妹作詩繪畫嗎?」


程危看上起有些疲倦,揉了下鼻梁,「哦,我誇你家牆根那幾從竹子好看,央她畫一幅,總算逃出來,耳根子也能清淨了會兒。」


我笑笑:「沒想到大人中意我三妹這樣子的。」


程危意味深長道:「在我眼裡從沒有中不中意,只有有用沒用。」


他單手背后,亦看著前方匠人幹活,「對了,五臺山那邊傳來個有趣的消息,孟先生醫術高明,太后娘娘夙有眩暈之症,經他的針灸推拿,好了很多。娘娘很賞識他,有意抬舉他。誰知娘娘身邊侍奉的高大總管不知說了什麼,娘娘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為什麼呢?」


說到這兒,他略扭頭看我,「記得那晚阿珩發瘋,要殺高公公,

你擋在他面前的。」


我扶了下發髻,「我討厭孟懷青,不過是央高公公說兩句話罷了。」


程危勾唇:「是那晚他不願第一時間給你診治,害你小產,你懷恨在心了?」


我點頭笑:「他是個比你更爛的人。」


程危也沒惱,「勸你,別打他的主意,阿珩很喜歡他。」


我挑眉:「哦?哪種喜歡?男人對女人的喜歡?還是男人對男人的喜歡?」


程危玩味地看我,「是賞識和信賴的那種喜歡。所以雲笙的事,你打聽到了?」


我嗤笑了聲:「這還用得著打聽。侯爺看他的眼神,那麼明顯,對他幾乎是那種低聲下氣地討好。我若察覺不出,我就是個瞎子傻子。」


程危被逗笑了,「那再勸你一句,知道也要裝作不知道。」


我冷冷看他,卻笑得嫵媚,「就像咱們那事,知道也裝不知道?」


「你不用恨我。」


程危雙臂環抱在胸前,「我也不願意的。那晚,我也被阿珩下藥了。

時間長了你就懂了,阿珩這個人,任性妄為到有點邪氣了。」


我剜了眼他,轉身便走。


「葉清秋。」


程危輕喊住我,「我得到的消息,阿珩在五臺山抄經禮佛,偶爾四處遊玩,和沒事人一樣。這很不正常,他回來后,你自己小心吧。」


我嗯了聲:「多謝。」


這時,從不遠處的小門那邊,跑來個清秀少女,她臉兒紅撲撲的,雙手捧著幅畫,「程大人,我畫好竹子了。」


程危唇角立馬浮起抹虛假的笑,走向少女。


在路過我的時候,他說了句:「日后若有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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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半月后,元珩回京了。


我早早就等著了,下午申時,他回來了。


他被侍從扶著從馬車上下來,瘦了些,穿著華貴的銀狐皮大氅,手裡拿著串佛珠,一邊掐著,一邊微笑地打量著周遭。


「總算回家了。」


元珩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看到我,甚至還高興地揮手,

「娘子!」


「侯爺。」我小心地見禮。


元珩大步走來,雙手抓住我的胳膊,上下看我,「多日不見,吾妻愈發明豔奪目了。」


他誇得那樣真誠,眼睛也亮晶晶的,我卻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怎麼說呢?


太過平靜,反倒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我強笑道:「舟車勞頓辛苦了吧,妾身早已準備好了飯菜……」


「不急。」


元珩親昵地捏了下我的臉,「我得去睡會兒,這一路馬車坐得人都要散架了。」


說罷他頭也不回進府了。


我趕緊準備沐浴的香湯和寢衣,可下人來報,說侯爺已經睡下了,不叫人打攪。


不正常。


元珩極喜潔,平日從外面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漱更衣,可他現在……


沒一會兒,李管家行色匆匆來找我。


說侯爺派孫管事去雲笙墳地了,而他則奉了侯爺的命,將府邸東邊的那個小佛堂拾掇出來。


李管家還說,元珩在回京的路上,採買了幾個和尚,

他打算日后吃齋念佛,一心向善。


這話聽得我右眼皮直跳。


果然,李管家又補了句,那幾個和尚年紀都不大,模樣清秀,有一個頭皮還有血痕,像是剛剃度的。


李管家憂心忡忡地叫我今后說話行事定要小心,千萬順著些。


我想了想,叫他裁撤一部分多嘴多舌的下人,府裡的任何事都不能傳出去。


……


心裡亂糟糟的,我便去水榭回廊那邊散心。


如今正值深冬,廊子這邊更清冷幽靜了。


忽然,翠濃拍了拍我的隔壁,輕聲提醒:「夫人,孟先生來了。」


我扭頭看去,孟懷青提著盞燈籠,大步朝這裡走來。


他看上去沒什麼變化,只是不再偽裝溫文爾雅了,眼神極冷漠疏離。


「天擦黑了,夫人還不回去?」


孟懷青站在我身側不遠處,盯著平靜的水面,冷笑:「從前聽程大人說過,兇手總喜歡重回案發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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