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幾天後,李娜的身體狀況好了一些。
她通過王警官聯系到我,說想見我一面。
我們在醫院的花園裡見了面。
她比那天看起來好多了,雖然還是很瘦,但眼睛裡有了光。
她也坐著輪椅,護士推著她。
「林墨先生。」她看到我,露出了一個微笑。
「叫我林墨就好。」
我們在長椅旁停下。
初冬的陽光照在身上,很暖和。
「謝謝你。」她說。
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S在那個箱子裡了。」
「你救了我的命。」
我搖搖頭:「是你的求救救了你自己。」
「那陣踢踏舞,是你最後的希望,對嗎?」
她眼圈紅了,
點了點頭。
「我每天都在踢,隻要我還有一點力氣。」
「我不知道外面有沒有人能聽到,我也不知道聽到了會不會在意。」
「我隻是想,我不能就這麼S了。」
我看著她,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一年前,我在車禍的廢墟裡,也是這樣,用最後一點力氣,敲打著變形的車門。
我們都是在絕望中,為自己求來一線生機的人。
「都過去了。」我說。
「嗯。」她擦了擦眼淚,笑了。
「王警官說,你是個翻譯。」
「是的,在家工作。」
「真好。」她看著遠方,「我也想盡快開始新的生活。」
我們聊了很多。
關於工作,關於書,關於電影。
我們沒有再提陳峰,
沒有再提那個箱子。
就好像我們是兩個在公園裡偶然遇到的朋友。
臨走時,她對我說:「林墨,等我出院了,我能請你喝杯咖啡嗎?」
「當然。」我笑著答應。
看著護士推著她的輪椅離開,我的心裡,有一種很久沒有過的輕松。
也許,新的生活,不止是她一個人的。
然而,我以為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一周後,王警官又給我打了電話。
他的語氣很奇怪。
「林墨,你現在方便來一趟局裡嗎?關於陳峰的案子,有一點新的情況。」
「新的情況?他不是已經認罪了嗎?」
「他認罪了。但是,我們發現了一些……無法解釋的事情。」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什麼事?」
「你來了再說吧。」
我趕到警察局。
王警官帶我進了一間審訊室的隔壁,房間裡有一面單向玻璃。
我能看到審訊室裡的陳峰。
他坐在椅子上,戴著手銬,面無表情。
和之前那個瘋狂的野獸判若兩人。
「他怎麼了?」我問。
「自從被抓進來,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不說話,不反抗,問什麼答什麼。」王警官說,「但是,我們審訊他關於噪音的細節時,他提供了一個信息。」
王警官打開了一個播放器。
裡面傳出了一陣聲音。
噠噠,噠噠噠……
是那陣熟悉的「踢踏舞」。
「這是我們在陳峰手機裡找到的錄音。
」王警官說。
「這不奇怪,李娜說過他會播放錄音。」
「奇怪的不是這個。」
王警官按下了暫停鍵。
「我們請了專業的聲音鑑定機構分析。」
「你猜,這聲音是怎麼錄下來的?」
我搖了搖頭。
王警官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這不是貓爪套的聲音,也不是人跳舞的聲音。」
「這是用人的指骨,敲擊棺材蓋的聲音。」
8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王警官一字一句地說,「陳峰手機裡的這段錄音,是他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一段記錄真實S亡過程的聲音。」
我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他為什麼要用這麼……這麼惡毒的聲音?
」
「他說,這聲音,能帶來恐懼。」王警官指了指審訊室裡的陳峰,「他說,他要讓李娜在恐懼中崩潰,也要讓聽到噪音的鄰居,在恐懼中互相猜忌。」
「他享受這種感覺。」
我看著玻璃另一邊的陳峰。
他依然面無表情,像一具雕塑。
但我現在知道,那平靜的外表下,藏著一個多麼扭曲和惡毒的靈魂。
「那李秀蘭阿姨呢?」我問,「找到她了嗎?」
王警官的臉色沉了下去。
「找到了。」
「我們在陳峰租的另一個房子裡,找到了她。」
我的心一緊。
「她……還好嗎?」
王警官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她去世了。」
「法醫鑑定,
是突發心肌梗S。S亡時間,大概在一個月前。」
「也就是陳峰把李娜關起來的那天。」
我愣住了。
「怎麼會……」
「我們猜測,」王警官說,「李秀蘭可能無意中發現了陳峰的計劃,或者看到了他囚禁李娜。她兒子喪心病狂的行為,讓她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導致了心髒病發作。」
「陳峰沒有救她。」
「他把她的屍體,藏在了出租屋的冰櫃裡。」
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扶住了牆壁才沒有倒下。
我一直以為,這隻是一個綁架案。
沒想到背後,還藏著弑母的罪惡。
陳峰不僅囚禁了愛人,還間接SS了自己的母親。
他已經不是人了。
他是魔鬼。
「他為什麼不處理掉屍體?
」我問,聲音在發抖。
「他說,他想等事情結束,給母親辦一個風光的葬禮。」
王警官的語氣裡充滿了嘲諷。
「他說,他愛他的母親。」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
我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隻覺得無比的惡心。
他毀了李娜的人生,害S了自己的母親,攪亂了整棟樓的安寧。
而他自己,卻能如此平靜地坐在這裡,談論著愛。
「他會得到應有的懲罰的。」王警官說。
「數罪並罰,他這輩子,都別想從監獄裡出來了。」
我點了點頭,走出了警察局。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我抬頭看著天空,心裡卻一片冰冷。
我以為的結束,其實隻是冰山一角。
那個箱子裡鎖住的,
不隻是一個李娜。
還有陳峰那顆早已腐爛發臭的心,和一個母親永遠無法瞑目的靈魂。
這棟樓,終於可以徹底安靜下來了。
但那些發生過的事情,那些S去的人,那些被傷害的靈魂,卻永遠無法被抹去。
我回到家,第一次覺得這個小小的空間,有些空曠。
我打開了所有的燈。
我需要光。
9
案件的後續,都是王警官通過電話告訴我的。
陳峰被提起公訴,罪名包括非法拘禁、故意傷害、侮辱屍體罪。
他將被判處無期徒刑。
李娜在醫院接受了長期的心理和生理治療。
出院那天,她給我發了條信息。
「林墨,我自由了。謝謝你。」
後面附了一張照片。
是她在陽光下的笑臉,雖然依然瘦削,但充滿了生命力。
我回了她一個微笑的表情。
我們沒有再見面。
或許,對我們來說,最好的相處方式,就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讓那段恐怖的經歷,徹底留在過去。
張強一家搬走了。
他把房子賣了。
聽物業說,他走的時候,誰也沒告訴。
1201的房子也被李秀蘭的親戚掛牌出售,據說價格很低,但一直無人問津。
那間房子,成了我們這棟樓裡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
我的生活,也終於回歸了正軌。
翻譯,看書,聽音樂。
隻是,我多了一個習慣。
每天半夜十二點,我都會下意識地抬頭,看一眼天花板。
雖然那裡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聽見過,就再也忘不掉了。
又過了幾個月,在我快要忘記這件事的時候。
王警官又打來了電話。
「林墨,陳峰的案子,還有最後一個疑點,解開了。」
「什麼疑點?」
「那段指骨敲擊棺材的錄音。」
王警官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們一直沒查到來源,陳峰也拒不交代。」
「直到前幾天,外省警方破獲了一個制作和販賣血腥視頻的團伙。」
「我們在他們的服務器裡,找到了這段錄音的原始視頻。」
我的心提了起來。
「視頻內容是什麼?」
「是一個……民俗記錄片。
」王警官的用詞很謹慎。
「在某個偏遠的山區,有一種古老的陪葬習俗。」
「他們會把一個活人,放進棺材裡,作為墓主人的『引路人』。」
「視頻記錄的就是這個過程。那個被放進去的人,在棺材裡敲打了七天七夜,才沒了聲音。」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陳峰是個民俗愛好者,他不知道從什麼渠道,買到了這段視頻。」
「他覺得,這聲音裡,有『力量』。」
「他把音頻提取出來,作為他整個計劃的背景音樂。」
王警官嘆了口氣。
「現在,所有的邏輯鏈,都閉環了。」
「這個案子,可以徹底結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輪椅上,久久沒有動。
指骨。
棺材。
引路人。
我終於明白了陳峰那扭曲的心理。
他不是在單純地制造噪音。
他是在進行一場邪惡的、自以為是的「儀式」。
他把李娜當成了祭品。
把鄰居當成了觀眾。
把他母親的S,當成了儀式的一部分。
他以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神。
但他隻是一個被自己內心黑暗吞噬的可憐蟲。
我刪除了王警官的電話號碼。
我不想再和這件事有任何牽連。
我打開電腦,接了一個新的翻譯任務。
是關於海洋生物的。
我想看一些幹淨的,純粹的,遠離人類的東西。
10
一年後。
我的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水。
我換了一個更大的公寓,
在一樓,帶一個小院子。
我養了一隻金毛,每天推著輪椅帶它在小區裡散步。
我不再熬夜工作,每天早睡早起。
我的翻譯事業很順利,甚至開始嘗試自己寫一些東西。
李娜偶爾會給我寄明信片,從世界各地。
她在環球旅行,照片上的她,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我們默契地從不提過去,隻分享現在。
舊的那套房子,我賣掉了。
我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小區。
關於陳峰,關於張強,關於1201的一切,都像是上輩子的事。
有時候,我午夜夢回,還會隱約聽到那陣「噠、噠、噠」的聲音。
但我已經不會再害怕了。
我會睜開眼,看一看窗外院子裡的月光,
聽一聽金毛均勻的呼吸聲。
然後告訴自己,那隻是一個噩夢。
夢醒了,就好了。
這天,我正在院子裡給我的花澆水。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了起來。
「喂,你好。」
「請問,是林墨先生嗎?」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怯生生的。
「我是,請問你是?」
「我……我是新搬來幸福小區的,我住在1201。」
我的動作停住了。
「我聽物業說,您以前住在我樓下。我想問問,這房子……以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為什麼這麼問?
」我問。
「因為……」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每天晚上,都能聽到樓下傳來聲音。」
「像是有人……在跳踢踏舞。」
我愣住了。
足足十幾秒,我都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的女人還在繼續說。
「我去找過樓下的新住戶,那是一家三口,他們說從來沒有在半夜跳過舞。」
「我不相信,我還報了警,警察也來查了,什麼都沒查到。」
「林先生,我快被逼瘋了,您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我舉著手機,看著院子裡盛開的月季花。
陽光很好,花開得也很好。
我的金毛在腳邊打著滾,把肚皮亮給我。
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美好。
我笑了笑,對著電話說:
「女士,你可能聽錯了。」
「那棟樓,一直都很安靜。」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將那個號碼拉黑。
我放下水壺,滑動輪椅,回到屋裡。
我關上電腦,關掉燈。
坐在黑暗裡,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絕對的,完美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