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願再等下去。
這一次,我擅自使用了溯影之力。
驚蟄日,宮燈昏黃。
火光在宮牆上翻滾,刀劍交鳴,血跡橫流。
我看見刺客的模樣,面容被風吹得半掩,卻在抬眸的一瞬,認出了那雙眼。
溯影之力開始失控,眼前的宮燈漸漸模糊。
我睜開眼。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
「吱呀」一聲輕響,夜風灌入屋內,帶來寒意。
言止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卷羊皮卷軸,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喜色,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快步走來,坐在榻上,伸手抱住我。
「阿鳶,我——」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壓抑的、帶著極度難以置信的悶哼。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心口。
我手裡的刀,已刺入他心口。
血迅速滲出,染紅了我的指尖,溫熱而湿滑。
滴在《溯影錄》上,暈開一片暗紅。
「為什麼……」我抬起頭,淚眼模糊,「為什麼是你?!言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刺客偏偏是你!
「為什麼那個人偏偏是你!!
「為什麼偏偏是你S了皇兄!!!」
言止的身體僵硬著,他抬眼看我,眼裡的光漸漸熄滅,隻剩下一片S寂的灰燼。
他臉上的血色急速褪去,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化作一口湧上喉頭的腥甜,順著嘴角蜿蜒流下。
血浸透衣襟,他卻抬手,顫抖著,想替我擦淚。
我滿臉驚恐,朝榻內退去,背抵住牆。
他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閉眼,血從唇角滑落:
「阿鳶,你不是說,信我嗎?」
「你讓我怎麼信你?!」我幾乎是尖叫出來,「我親眼看見!看見你的臉!看見你的刀!看見你刺向皇兄!言止!你告訴我,我該怎麼信你?!」
「是,刺客是我。但若不是我S的殿下呢?」
「言止,隻要你說不是你,我就信你。好不好!我再回溯,回溯……對,我再回溯……也許剛才是我記錯了呢?」
言止譏笑出聲。
他攥住刀柄,一寸寸將刀從心口拔出,隨手扔在地上,緩緩站起身。
他垂眸,居高臨下地直視我,眸中毫無溫度,隻剩決然的寒意。
「竹鳶,你聽好了。
「S你皇兄的人,就是我。
「你恨我,想替你皇兄報仇,可以。」
他抬手,用手指抹去唇邊不斷溢出的鮮血。
「我這條命,可以給你。
「但是,得幾天後。
「在這期間,我會派人監視你。你隻能待在自己房間,哪裡也不能去。
「更不能,使用溯影之力。若被我察覺你動用一次……」
他微微俯身,眸光如刃,冷道:
「我便親手,剜了你右眼。
「將你皇兄的骨灰,撒進糞池。」
「你敢!」我尖叫著撲過去,被他側身躲開。
我悲憤道:「言止!
你真讓我惡心!難怪那書生讓我別信你!難怪大家都說你是叛國賊!」
「阿鳶,記住我的話。」
「閉嘴!別再喊我阿鳶!你真令人作嘔!!」
言止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被帶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12
夜深了。
窗外起風。
我強忍著眼淚,起身去推門。
「咔噠」。冰冷的鐵鎖隔絕了所有。
嘶喊、踹門、撞鎖,無人應答。
門外靜悄悄,卻能感受到暗中有人守著。
果真,他沒有騙我。
青禾每日準時來送飯,低頭不語,隻將食盒放在門口小幾上。
有時,言止也會來。
仍舊幹淨溫潤。
他試圖維持著以往的溫和,
會問我吃得可好,睡得可安,仿佛我們之間那血淋淋的對峙從未發生。
我回應他的,隻有扇耳光、喝罵驅趕和無數聲「滾」。
我無數次想過,隻要我現在溯影回去,再看一遍,就能確定一切,再救皇兄……
但我不敢賭。
我不能急,我得等。
等幾日,等言止兌現他的承諾,等他把命還給皇兄。
到那時,我再回溯,去救皇兄。
可是,我能撐到那時候嗎?
是啊……我快忘了。
皇兄的臉,在夢裡已拼不完整。
關於皇兄的記憶,已經模糊到像霧中剪影。
我隻能反復在心裡默念:
皇兄。回溯。救。
13
這天,
言止又來了。
門開的瞬間,我再也壓不住心頭翻湧的恨意。
他剛跨進門檻,我便將花瓶狠狠朝他擲去!
「滾!」
言止沒有躲。
瓷片四濺,正中他額角。
血立刻湧出,順著他眉骨流下,一縷鮮紅,滑過眼角。
他沒怒,目光平靜,隻抬手抹去血,朝我走來。
「阿鳶。我做了你從前最愛吃的蓮藕釀,你嘗嘗。」
我冷笑,一掌打翻瓷碟。
陶片碎裂,藕塊滾落,醬汁濺上他靴面。
我盯著他,眼裡燒著恨:
「言止,收起你這套假惺惺的把戲!叛國賊!弑君者!你讓我覺得骯髒!
「你以為做這些就能彌補你S了皇兄的罪?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我告訴你,不可能!
就算你S了,我也不會原諒你!
「看見你,我就永世不得好受!
「言止,你每多活一日,都讓我覺得是對皇兄的褻瀆!你為什麼還不去S?!
「你這種叛國賊,這種S害自己主子的惡狗,早就該下地獄了!
「言止!你快去S吧!」
言止站著,一動不動。
良久,他彎腰,一片一片,撿起碎瓷。
「好。」
他轉身,離開。
背影搖晃,卻仍挺直。
14
言止離開後,我哭著入夢,竟意外回溯了。
這一次的回溯,與以往截然不同。
我像一張白紙,被風卷著,走進時間的長河裡。
我未能歸位血肉,隻化作一縷虛影,浮於過往之旁。
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畫面,
在我眼前展開。
無法觸碰,無法改變。
我成了局外人。
我看見了小時候的我,牽著皇兄的衣角在御花園裡追蝶,陽光灑在我們肩頭。皇兄溫聲笑著,替我撥開發間的碎葉。
我看見言止,在我完成夫子作業後,笑著遞給我一碗熱氣騰騰的蓮藕釀。那時的我,眼裡還全是光,嘴裡嚷著「太燙了」。
我看見我扎著雙丫髻,正踮腳夠樹上的海棠花,卻腳下一滑。眼看要摔在地上,皇兄及時扶住我,他笑著刮我鼻尖說,阿鳶,又調皮。不遠處,言止倚著廊柱,手裡拿著串糖葫蘆,朝我挑眉,示意是給我買的。
我看見我們三人圍爐夜話,吃著蓮藕釀。我講著荒唐話,皇兄輕笑,言止低頭吹茶,眉眼溫柔。
我還看見漸漸長成少女的我,不再扎雙丫髻,發間隻簪一支素銀鳶尾。
見了言止會臉紅。他在旁邊整理書卷,我總借故湊過去,偷偷瞥他側臉。他遞給我筆墨,我的手指會故意碰到他的手,然後又急忙移開目光。
我看著看著,眼淚掉了下來。
畫面一轉。
我看見「我」的溯影之力失控,「我」被拽入「過去」。
「我」躲在敵國宮殿門外,偷聽密謀:
「……老皇帝撐不了幾天了……等他咽氣,我們在……立刻發兵……」
「竹淵新立,根基未穩,內有叛臣,外無援軍……我們……」
回到宮中,「我」急忙在一分鍾內寫下記得的情報,將冊子塞給皇兄。
皇兄閱後,臉色凝重,卻還是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阿鳶別怕,皇兄會處理。以後不許再用溯影之力了,傷身子。」
言止站在一旁,也點頭:「殿下說得對,敵國心思歹毒,你若再回溯,恐會被他們發現。」
「我」點頭應著。
不久後,父皇駕崩,皇兄登基。
國勢動蕩,權臣蠢動,邊患壓境。
他日日批閱奏章至天明,愁容不展,眼底滿是疲憊。
「我」望著皇兄疲憊的身影,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急切。
不忍見他獨擔山河,「我」明知皇兄與言止一再叮囑不可動用溯影之力,卻依舊偷偷發動溯影之力。
「我」想幫皇兄分憂,去偷敵國的戰圖,卻不知道這會釀成大錯。
我開口想阻止,可無人能聽到我的聲音。
景象跟隨著「我」,
轉入敵國密室。
「我」偷聽到了敵人具體的進攻日期與路線,眼中閃過喜色。
待敵人離開後,「我」悄然潛入。
在即將拿到戰圖時,離開的敵人卻突然折返。
刀光襲來,「我」驚惶後退。
生S關頭,溯影之瞳自行發動,空間開始扭曲。
在「我」徹底消失前,與那敵將有了短暫而清晰的對視。
對方看見了,清楚地看見了「我」因回溯而異光閃爍的右眼。
被強行拉回現實的「我」,臉色蒼白,喘息未定,便立刻抓筆記錄。
可剛寫完敵軍密謀內容,認知迷霧便如潮湧至,記憶斷作兩截。
「我」握著筆的手一頓,關於「被發現」的記憶已被吞沒,隻剩下「順利聽到計劃」的模糊印象。
我看著過去的「我」拿著情報去找皇兄,
心沉到了谷底。
「我」將殘缺情報交予皇兄。
皇兄勃然大怒,將冊子摔在地上,他抓住「我」的肩膀,聲音因恐懼而發顫:
「阿鳶!你為什麼不聽話!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許用溯影之力!它不穩定!你知不知道這會消耗你的記憶?知不知道你的能力一旦暴露,他們會不擇手段抓你?!」
「我」嚇哭了,眼淚掉在衣襟上:「皇兄,我隻是想幫你……」
「幫我?」皇兄愣了一瞬,回過神來,立馬抱住我,「阿鳶,對不起,是皇兄的錯,我不該兇你。我最近太累了,一時沒控制住脾氣。」
他替「我」擦去淚水,低哄著:「別生氣好嗎?原諒皇兄這次好不好,下次我絕對不會再犯了。」
「我」點點頭,
哽咽道:「皇兄不用道歉,我沒有生氣,我永遠也不會生皇兄的氣!」
皇兄笑了。
半晌,皇兄低聲問道:「阿鳶,告訴皇兄,他們有沒有看到你的眼睛?」
「我」茫然地看著他,腦中一片空白,殘留的隻有殘缺的信息和怕他更生氣的恐懼。
且「我」尚存一絲僥幸:
若他們看見「我」,「我」怎還能安然歸來?
「我」怯生生地,卻異常肯定地搖了搖頭:
「沒有……他們沒看到我。」
皇兄信了。
他像是驟然卸下千斤重擔,長長松了口氣,將「我」緊緊摟住,聲音沙啞:「沒事就好……」
皇兄撿起冊子,眉宇舒展,轉身和言止商量對策。
我原以為我幫到了皇兄。
可數日後,敵軍未按期來犯。
再後來,鐵蹄踏破邊關,火光焚盡宮牆。
敵軍改道,直取南營,我軍毫無防備。
我國,淪陷了。
我站在廢墟上,看著年幼的我哭著跪在太子殿前,一遍遍對皇兄道歉,說自己記錯了內容,才導致國破家亡。
然而,災難已然釀成。
也不是因記錯,而是忘記。
敵國是因「我」的暴露和異瞳,才臨時更改了所有計劃。
皇兄依據錯誤的情報布防,才會一敗塗地。
血色鋪天蓋地,皇兄沒有責怪「我」,沒有說一句話,隻是把「我」抱在懷裡,流了淚。
驚蟄日,寅時某刻,太子殿。
在逃亡過程中,「我」被敵人抓獲。
皇兄明明有機會逃走,
卻回頭,停下了腳步。
他說:
「別怕,皇兄在。」
15
國破宮傾,血染長階。
景象在淚水中扭曲,記憶的碎片如玻璃般鋒銳,割裂著我的靈魂。
敵軍押我至主殿。敵將冷笑,一刀刺入我的腿部。
我痛極,仰頭慘呼。
遠處的皇兄,眼中血絲密布:「放開她!有什麼衝我來,別碰阿鳶!」
「衝你來?」敵將嗤笑一聲,彎腰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竹淵,你現在就是個喪家之犬,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刀鋒一轉,貼上我頸側,一絲溫熱的血順喉而下,滑進衣領。
「別傷她!」皇兄驚恐,聲音已哽咽,「求你……放過她。要S,S我便是。」
「哦?
」敵將松開我的下巴,目光掃過皇兄挺拔的身影,嘴角勾起淫邪的笑,「我聽說,太子殿下最疼這個妹妹,果然如此。不如,你跪下求我?磕三個響頭,說不定我心情好,就放她走了。」
「休想!我乃一國之君,豈能向你這賊寇下跪!」
敵將冷笑,刀尖再次抵上我咽喉,「看來,太子殿下是覺得,令妹的性命,還不如你的膝蓋值錢?那我隻好……」
「住手!」皇兄厲聲喝道。
刀停。
敵將好整以暇地看著皇兄,等待著他的抉擇。
「皇兄,不可!」我失聲,淚水滾落。
良久。
「算了。」敵將慢悠悠地開口,「也許在太子殿下心中,有些東西,比骨肉至親的性命……更重。」
刀刃貼近脖頸。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