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脫下外袍裹住我,將我抱在懷裡,低聲哼一支極老的童謠。


調子荒腔走板,卻一直唱,一直唱,直到我睡著。


 


我生來為女,又有「眼疾」,故不得父皇歡心。


 


但我不怕,因為皇兄是太子,是未來的君主。


 


他牽著我的手,走過長長的宮道,所到之處,宮人無不躬身屏息。


 


有他在,無人敢因父皇的冷待而輕視我分毫。


 


夢的盡頭,宮燈一盞盞熄滅,少年太子的身影漸漸融入黑暗。


 


我伸手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片空白的霧。


 


7


 


「阿鳶。」


 


言止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碗新藥,眉目清俊。


 


「你臉色很差。」他走近,將藥遞給我,「昨晚又做夢了?」


 


我接過藥,

沒喝:「言止,我……好像有點忘了皇兄的樣子。」


 


他一頓,眼神微黯:「是溯影之力的代價。我說過,不能再用了。」


 


「可我必須救他。」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輕輕撫過我右眼的眼罩。


 


「你記得這個嗎?」他問。


 


我點頭:「皇兄說,不能讓人知道我的右眼。」


 


「你還記得他教你寫字嗎?」


 


我努力回想——


 


石桌,毛筆,歪歪扭扭的「竹鳶」……


 


可那畫面,竟開始模糊。


 


「我不記得了……」我喃喃,「可我記得……他誇我寫得好。」


 


言止輕嘆:「有些記憶,

比命還重。所以,阿鳶,別再回溯了,好不好?」


 


「我沒得選!」我提高了聲音,眼淚差點掉下來,「我不回溯,皇兄就活不過驚蟄日!我忘了誰都沒關系,我不能讓他S!」


 


「殿下已經不在了。你這樣隻是在傷害自己。」


 


「那我至少得試過!不然我連活下去都沒有意義!」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阿鳶,你還記得青禾嗎?」


 


「青禾?」我皺眉,努力回想,「是誰?」


 


「你出生起就跟著你的貼身婢女。」


 


我搖頭,一片空白:「我不記得了……」


 


「上個月,你問她:『你是誰?』」言止看著我,目光沉靜,「她哭了,說『公主不認得我了』。我讓她退下,說你隻是太累了。」


 


我怔住。


 


「還有你養的那隻白貓。

它S了,你問『哪隻貓』。你連它叫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他聲音低下去,「阿鳶,你已經忘了太多。」


 


「溯影之力本就不該使用。它會消耗你擁有的記憶。


 


「而且,你的溯影之力並不穩定。你可曾想過,若是回溯到危險的時刻、危險的地方……你可能再也回不來?」


 


我倔強道:「可是我不能就這樣停下!皇兄——」


 


他打斷我,眼裡有著難以言說的東西,像憤怒,又像是無聲的懇求。


 


「阿鳶,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你有一天回不來,害怕再也聽不到你喊我一聲言止。」


 


「言止,」我抬起淚眼,「我明白你的害怕。可我不能停。」


 


「如果救不回來殿下呢?」


 


「那我就去地獄找皇兄。」


 


「那我呢?


 


我啞言。


 


一陣沉默。


 


良久,言止笑了笑,「知道了。你再歇三日,我們繼續。」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回身,看向我。


 


「阿鳶,或許很快,我們都沒有機會再回溯了。」


 


我抬眸,盯著他。


 


他眼底光影搖曳,看不清真意。


 


手中的藥汁微晃。


 


驀地,我想起夢中皇兄的一句話。


 


——阿鳶的眼睛是寶貝,壞人會搶。


 


還有那書生的嘶喊。


 


——別再相信言止!


 


如今,護著我的皇兄已不在。


 


而言止,究竟是在守護,還是在……?


 


那《溯影錄》記錄的,

真的是真相嗎?


 


8


 


三日。


 


我守著沙漏,一粒沙,一呼吸。


 


言止每天早出晚歸,說在查「刺客線索」。


 


我好不容易等到第三天,他卻一整天都沒出現。


 


好幾次想自己回溯,但不能。


 


沒有他,我回溯沒有意義。我回來,會忘記一切。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我終於聽到院門被極輕地推開,以及被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我推開窗,看見言止身影一晃,直入他房。


 


我立刻起身,裹起外袍便衝了出去。


 


我必須立刻回溯,一刻也不能再等!


 


來到他的房門外,我抬手欲叩,卻聽到一聲壓抑的、極輕的抽氣聲。


 


心一驚,我不再猶豫,直接推門而入。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屋內一片狼藉。


 


水盆翻倒在地,血水與藥漬混在一起,滲入木縫。


 


言止半跪在床邊,發鬢散亂,衣襟半敞,手裡正緊攥著一卷繃帶。


 


一道猙獰的、皮肉外翻的傷口,正橫貫他的左肩胛,深可見骨。


 


血,從他指縫裡蜿蜒淌下。


 


聽到破門聲,他猛地回頭,見是我,愣了一瞬,眼底閃過一抹我從未見過的狼狽與慌亂。


 


「阿鳶?」他的聲音嘶啞,「是我吵醒你了嗎?抱歉。」


 


他下意識想扯過一旁的外袍遮住傷口,動作卻牽動了傷處,讓他悶哼一聲,眉頭SS擰緊。


 


我驚訝道:「你怎麼會傷成這樣?」


 


他避開我的目光:「山野賊人,劫道未遂。」


 


「胡說!哪有賊人能傷你至此?你這傷是刀鋒自上而下劈的,

是交過手的!」


 


他一頓,額角滲出冷汗,卻還扯出笑:「阿鳶,何時也懂刀痕了?」


 


「別轉移話題!」


 


「隻是小傷,處理一下就好。」他目光落在我焦急的臉上,忽然轉了話鋒,「你這麼急著找我,是……想回溯嗎?」


 


我一時語塞。是的,我原本是為此而來,可此刻……


 


他似是了然,扯出一抹笑,「你先回房等我,我把傷口包好,馬上就過去幫你記錄,好不好?」


 


我衝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染血的繃帶。


 


「今天……先不回溯了。你好好休息。」


 


他看著我低頭忙亂的模樣,眸子裡帶著一點戲謔,低笑出聲。


 


「今日不回溯了?為什麼呢?


 


我抿唇,沒回答。


 


他逼近我,呼吸幾乎貼在我耳側,挑眉道:「左臂傷了,右手還能寫。」


 


「阿鳶這是在……關心我?」


 


他的目光太過直接,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試探的意味,讓我心頭莫名一跳。


 


我下意識想反駁,但對上他的眼睛,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見我不語,他唇邊的笑意深了些許。


 


「看來,在阿鳶心裡,除了殿下,似乎……也勉強有我一席之地了?」


 


「是。」我輕聲說,「你在我心裡,也很重要。」


 


他的眼睛亮了亮,像有星光落進去。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遞給我,「路過早點攤,買了你愛吃的糖糕。


 


我接過油紙包,打開,糖糕還帶著點溫乎氣。


 


眼眶一熱,我拿起一塊,遞到他嘴邊:「你也吃。」


 


他張嘴咬了一口,笑容溫柔:「好吃。」


 


屋外,天光漸亮。


 


晨光灑滿房間,風穿窗而入,吹動案上殘紙。


 


9


 


言止傷好後,我再度回溯。


 


熟悉的眩暈感如期而至,可預想中寢殿的宮燈沒出現,耳邊卻傳來朗朗書聲,混著夫子敲戒尺的「篤篤」聲。


 


我坐在矮凳上,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糖糕。


 


這是……我小時候?


 


夫子站在前方講臺上,正瞪著我:「竹鳶公主!又在走神?」


 


周圍傳來低低的笑聲,我臉一熱,趕緊把糖糕塞進袖袋,挺直脊背裝作認真聽講。


 


餘光忽一顫——


 


宮牆高處的回廊上,皇兄負手而立,玄袍如墨。


 


他身旁站著一人,青衫落拓,眉目清峻,正望向我這邊。


 


那少年身形清瘦,背著把長劍,劍穗是紅色的,在風裡輕輕晃。


 


他與這宮廷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氣質卓然,似山間清風。


 


是皇兄和言止。


 


我記得第二日,皇兄就告訴我,以後言止就是我的伴讀了。


 


我至今都不知道,言止原先的身份是什麼。


 


我以前隻知道,他是文弱書生,是我的伴讀。


 


現在正好可以搞清楚。


 


我悄悄溜出書院,摸向太子殿。


 


繞至門下,屏息,聽見殿內低語。


 


皇兄似乎嘆了口氣:「我知,你本不該被深宮束縛。

可阿鳶她……她右眼的事,終究是隱患。我雖護著她,可總有顧及不到的時候。你年少有為,身手不凡,若能……」


 


皇兄的話還未說完,殿外偷聽的我正屏息凝神,那青衫少年卻突然輕笑一聲:


 


「殿下,門外的那隻小鳶鳥,似乎對我們的談話很感興趣呢。」


 


我一驚,暗嘆這少年觀察力可真極強。


 


我站直身子推門進去,嘴硬道:「我就是剛好路過!」


 


殿內,皇兄坐在案前,忍著笑看我,「是是是。」


 


我仰頭看言止,小聲問:「你很厲害嗎?」


 


言止唇角含笑,目光落在我臉上,「嗯,很厲害。」


 


第二日,言止果然成為了我的伴讀。


 


而我經過一番暗自打探,才知言止並非尋常子弟。


 


他師承隱世高人,年紀輕輕便已劍術超群,名動江湖,是備受推崇的武林新秀。


 


他踏月來去,不慕權名,好遊四海,自在如風。


 


此刻我才懂。


 


「伴讀」,是他的枷鎖。


 


江湖燈,本為他一人而明。


 


可他卻熄了這盞燈。


 


將劍收入鞘,將名拋於風。


 


換一身宮服,


 


守在我這個眼罩小公主的影子裡。


 


10


 


我睜開眼,熟悉的床幔映入眼簾。


 


言止果然如往常那樣,安靜守在床邊。


 


手中執筆,面前攤著那本《溯影錄》,耐心地等我開口口述。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輕輕抱住了他。


 


他身上帶著安神香的淡味,混著墨香,是讓我安心的味道。


 


言止身體一僵,呼吸微滯,過了幾瞬,才緩緩抬手,將我圈入懷中。


 


我抬頭時,眼尾已經湿了。伸手拿過案上的冊子,蘸筆寫下幾個關鍵詞。


 


寫完,我將筆擱下,任由認知迷霧如約而至,將那些鮮活的畫面攪亂、模糊。


 


待那陣熟悉的空洞與混亂過去,我低頭,看向冊子上自己寫下的字跡,喑啞道:


 


「我回到了小時候……在書院。


 


「我看見了那個流放書生。


 


「所以,其實我是認識他的。


 


「隻是……關於他的記憶,已經被溯影之力抹去了。」


 


我抬頭看他:「你為什麼騙我?」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光線落在言止臉上,明暗不定。


 


他薄唇緊抿,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良久,他看著我,輕聲道:「阿鳶,你信我嗎?」


 


我看著他那雙映著我模樣的眼睛。


 


裡面有關切,有疲憊,有深藏的痛楚,唯獨沒有心虛。


 


我沉默。


 


許久,我開口:


 


「我信。」


 


他彎了彎唇角,笑意淡淡:


 


「是。那書生,曾與你在同一書院求學。


 


「他一直覺得,是我勾結敵國,才導致本國覆滅。


 


「所以驚蟄日,他認定是我故意不救殿下。


 


「既然你回到了書院那時,以你的性子,定然會打探我的來歷。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在成為你的伴讀之前,我……很厲害的呢。


 


「以我那時的功夫,

眾人皆以為,護住殿下與你,當不在話下。可最終,殿下還是……


 


「所以,在他們看來,隻有一個解釋,便是我故意不救,甚至……參與了陰謀。」


 


「我不辯解。」言止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眼底是化不開的濃霧,嘴角帶著一絲遙遠的自嘲,「因為連我自己也時常在想,為什麼……為什麼我最終沒能護住殿下。為什麼……會是這樣。」


 


我盯著他:「那書生……是你S的,對嗎?」


 


他沒否認:「嗯。」


 


「為什麼?」


 


他抬眼,淡淡道:「沒什麼。因為在我來到你身邊之前,他在書院經常欺負你。」


 


「隻是這樣?


 


「隻是這樣。」


 


我信了。


 


可後來我才知道,言止騙了我。


 


他S那書生,不隻為舊怨。


 


也因那書生知道驚蟄日的真相。


 


而他,不想我知道驚蟄日的真相,不想讓我記起那日經歷的種種。


 


他要我活著。


 


但不要我,記得活著的代價。


 


11


 


言止外出越發頻繁,經常早出晚歸。


 


有時數日不見蹤影,有時把自己鎖在房中整日不出,有時甚至身上帶傷。


 


每當我問起,他便以各種理由輕描淡寫地帶過。


 


因言止的忙碌,我的回溯沒有往常那般頻繁。


 


最近,言止又外出幾日未歸。


 


我握著《溯影錄》坐在窗前,沙漏裡的沙粒落了又滿,關於皇兄的記憶在一點點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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