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所未聞的暢快。


 


“好!好!這才是朕想要的!”


 


他走過來,拿起我的手,看著我因為常年握刀而布滿薄繭的虎口。


 


“朕以前的那些侍衛,跟朕過招,就像在唱戲,處處都怕傷了朕。”


 


“隻有你,是把朕當成一個真正的對手。”


 


他的手指在我手上的繭子上輕輕摩挲,那眼神,有些奇怪。


 


不再是君主對臣子的審視,而是一種……更私人的,帶著一絲探究和好奇的目光。


 


我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


 


他似乎察覺到了,松開了手,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蕭禾,你做的很好。


 


他突然說,“朕聽說了你在羽林衛的改革,做得很好。”


 


“朕把羽林衛交給你,不是讓你守成,而是讓你把它,變成一把真正無堅不摧的利刃。”


 


從那天起,皇帝召見我的次數,越來越多。


 


有時候是考校武藝。


 


有時候是議論軍務,他會拿出邊境的軍報,問我的看法。


 


甚至有一次,他深夜批閱奏折,覺得煩悶,也要把我叫過去,什麼都不說,就讓我在旁邊陪著站著。


 


宮裡開始有了些流言蜚語。


 


說我恃寵而驕,說皇帝對我這個武將,太過親近。


 


這些話,我聽到了,隻當是耳旁風。


 


我隻知道,我是羽林衛大都尉,我的職責,是護衛皇帝,護衛這座皇宮。


 


其他的,我不想,也不懂。


 


直到那天,北境的蠻族派了使團前來朝貢。


 


為首的,是蠻族可汗的親弟弟,阿古拉王子。


 


那是個像鐵塔一樣雄壯的男人,性格粗野,目中無人。


 


在接風的國宴上,他喝多了幾杯酒,就開始口出狂言。


 


“我們北境的勇士,生下來就會騎馬射箭,一個能打你們大周人十個!”


 


“我看你們的將軍,一個個都白白胖胖的,哪有半點軍人的樣子!”


 


朝堂上的武將們,被他氣得臉色鐵青,卻又不好發作。


 


畢竟,兩國交邦,他是客。


 


阿古拉見沒人反駁,更加得意。


 


他站起來,對著皇帝行了一個敷衍的禮。


 


“大周皇帝,

聽說你的宮裡,美女如雲。”


 


“不如,你送我一百個美女,再把那個,叫什麼……蕭禾的女將軍,也送給我當小妾。”


 


“我就承認,你是我阿古拉,可以平等對話的朋友!”


 


他話音剛落,整個大殿,瞬間S一樣的寂靜。


 


我站在皇帝身後,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我看到,皇帝的臉,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冰冷的S意。


 


20


 


“阿古拉王子。”


 


皇帝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你,是在跟朕開玩笑嗎?


 


阿古拉仗著酒勁,還沒意識到危險。


 


“玩笑?我阿古拉從不開玩笑!”


 


他拍著胸脯,“你們大周人,不就是喜歡用女人來換和平嗎?一個女將軍,有什麼了不起?到了我們北境的帳篷裡,一樣要乖乖給我生兒子!”


 


他說完,還發出一陣粗野的大笑。


 


他身後的蠻族使臣們,也跟著哄笑起來。


 


他們把這當成一種羞辱,一種徵服。


 


“放肆!”


 


爹爹第一個站了出來,氣得胡子都在抖。


 


“蠻夷小醜,竟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阿古拉斜著眼睛看他。


 


“老頭,你又是誰?

想跟我打一架嗎?”


 


“你……”爹爹氣得就要拔刀。


 


我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後,我從皇帝身後,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我走到大殿中央。


 


脫下了象徵著大都尉身份的外袍,隻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


 


我對著皇帝,單膝跪地。


 


“陛下,臣,羽林衛大都尉蕭禾,請戰。”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阿古拉的笑聲停了。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像是看一個有趣的玩物。


 


“哦?你就是蕭禾?”


 


他從頭到腳打量我,“身板倒是不錯,

比那些弱不禁風的女人強多了。”


 


“你想怎麼個戰法?在床上嗎?”


 


他再次發出汙穢的哄笑。


 


我沒有理他。


 


我隻是看著皇帝。


 


皇帝的目光,和我對上了。


 


他的眼神裡,怒火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信任。


 


他緩緩開口。


 


“準。”


 


“阿古拉王子,朕的這位蕭將軍,想要領教一下北境第一勇士的高招。”


 


“你,可敢應戰?”


 


“有何不敢!”阿古拉把手裡的酒碗往地上一摔,“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女人,就該待在女人的地方!


 


大殿中央,迅速清出了一片空地。


 


阿古拉脫掉上衣,露出古銅色、肌肉虬結的上身。


 


他從手下那裡,接過一柄巨大的鐵錘,那錘子少說也有一百多斤。


 


他把鐵錘在手裡舞得虎虎生風。


 


“小美人,我怕一不小心,把你砸成肉泥啊!”


 


我沒帶“驚蟄”。


 


我隻是從旁邊的兵器架上,隨意抽了一把最普通的制式長刀。


 


我走到場中,與他對峙。


 


“你可以出手了。”我說。


 


“找S!”


 


阿古拉怒吼一聲,抡起鐵錘,挾著千鈞之勢,當頭向我砸來!


 


那股惡風,吹得我的頭發向後飛揚。


 


大殿裡的女眷們,發出了陣陣驚呼。


 


許多大臣,都嚇得閉上了眼睛。


 


我沒有躲。


 


就在鐵錘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間。


 


我動了。


 


我身體微微一側,讓過了錘頭。


 


同時,我手中的長刀,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上撩起。


 


沒有用刀刃,用的是刀背。


 


“當!”


 


一聲巨響。


 


我的刀背,精準地磕在了阿古拉握著錘柄的手腕上。


 


阿古拉隻覺得手腕一麻,像是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柄百斤重的鐵錘,竟被我這一下巧勁,磕得脫手飛出!


 


鐵錘在空中翻滾著,落向旁邊觀戰的人群。


 


又是一陣驚叫。


 


在我身後的陳升,

像鬼魅一樣閃出,單手穩穩地接住了那柄鐵錘,再輕輕地放在地上。


 


而我,根本沒看那柄錘子。


 


在磕飛鐵錘的同時,我欺身而上,左手已經扣住了阿古拉的另一隻手腕。


 


他想掙脫,卻發現我的手像一把鐵鉗,紋絲不動。


 


然後,我右腳向前一步,卡住他的下盤。


 


肩膀,沉入他的懷中。


 


一個幹淨利落的,過肩摔。


 


“轟!”


 


阿古拉那座鐵塔一樣的身體,被我整個兒從地上拎了起來,劃過一道拋物線,重重地摔在我身後的地板上。


 


堅硬的青石地板,被他砸得裂開幾道縫隙。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等他們看清時,戰鬥,

已經結束了。


 


阿古拉躺在地上,像一頭被摔懵了的巨熊,半天爬不起來。


 


我收回刀,還入兵器架。


 


然後,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現在,你還覺得,我該去你的帳篷裡嗎?”


 


阿古拉的臉上,青一陣,紫一陣。


 


羞辱,憤怒,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終於明白,剛才那一瞬間,如果我用的是刀刃,他的手,就已經斷了。


 


如果我摔他的時候,用的是全力,他的骨頭,就已經碎了。


 


我,手下留情了。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後退了兩步。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對著我,

單膝跪下,右手撫胸。


 


行了一個北境蠻族,對最強者,才行的最高禮節。


 


“我,阿古拉,輸了。”


 


他的聲音沙啞,但充滿了敬畏。


 


“你,是真正的勇士。”


 


大殿裡,先是一片寂靜。


 


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爹爹和朝中的武將們,一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地拍著手。


 


文官們,也露出了釋然和敬佩的神情。


 


我沒有理會這些。


 


我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了龍椅。


 


皇帝站著。


 


他沒有笑,也沒有喝彩。


 


他隻是那麼靜靜地看著我。


 


那眼神,炙熱得,像要將我融化。


 


21


 


國宴在一種奇異而熱烈的氣氛中結束了。


 


阿古拉和他的使團,第二天就離開了京城。


 


據說,他回去後,逢人便說,大周最強的勇士,不是那些膀大腰圓的將軍,而是一位比月光還要清冷美麗的,女大都尉。


 


這些都是後話了。


 


那天晚上,宴會散去後,皇帝單獨留下了我。


 


在御花園,還是那個我們曾經對練過的亭子裡。


 


夜很深了,宮人們都退得遠遠的。


 


隻有我和他。


 


“今天,解氣嗎?”他給我倒了一杯茶。


 


我點點頭:“解氣。”


 


“朕也解氣。”他笑了,“朕從登基以來,從沒有這麼解氣過。”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蕭禾,你想要什麼賞賜?”


 


“擊退強敵,為國爭光,這是天大的功勞。”


 


我想了想,說:“陛下已經賞過臣很多了。臣沒有什麼想要的。”


 


這是實話。


 


官職,我已經是人臣之巔。


 


榮耀,我也已經得到了。


 


皇帝看著我,搖了搖頭。


 


“不,朕給你的,都是你該得的。”


 


“但朕現在,想給你一點,你不該得的。”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夜風吹起他的衣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他比我高一個頭,

我需要微微仰視他。


 


“蕭禾,朕的羽林衛大都尉。”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


 


“朕的江山,需要你來守護。”


 


“那,朕的後宮,你願不願意,也替朕守著?”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後宮?


 


守著後宮?


 


這是什麼意思?


 


我呆呆地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陛下……臣……聽不明白。”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你這個木頭。


 


他嘆了口氣,“朕的意思是,朕的皇後之位,一直空懸。朕想請你,坐上來。”


 


皇後……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裡炸開。


 


我……當皇後?


 


這比讓我去帶兵攻打北境,還要讓我感到荒唐和不可思議。


 


“不……不行!”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陛下,臣……臣不會當皇後。”


 


“臣隻會舞刀弄槍,臣不懂琴棋書畫,更不懂後宮的那些……勾心鬥角。”


 


“你讓臣當皇後,

臣會把您的後宮,搞得一團糟的。”


 


我慌亂地解釋著,語無倫次。


 


皇帝卻一步步逼近,把我堵在亭子的廊柱邊,退無可退。


 


他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將我圈在他的懷裡。


 


那股屬於他身上的,淡淡的龍涎香,將我籠罩。


 


“朕知道。”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炙熱而專注。


 


“朕知道你什麼都不會。”


 


“但朕要的,也不是一個會吟詩作畫,會權衡算計的皇後。”


 


“朕要的,是一個能與朕並肩而立,讓朕可以毫無保留地,把後背交給她的女人。”


 


“朕要的,是一個當朕疲憊時,可以陪朕練練槍;

當有外敵來犯時,敢於站在朕面前,為國而戰的妻子。”


 


“蕭禾,朕要的,就是你。”


 


我的心,從未跳得如此之快,像要從胸膛裡蹦出來。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的星光,我發現,我竟然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這顆隻為武道而跳動的心,早已被這個年輕的男人,一點一點地,佔據了。


 


一年後。


 


大周朝,有了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出身行伍,以軍功冊封的皇後。


 


我的大婚典禮,很簡單。


 


沒有繁復的禮節,卻有三軍將士的齊聲喝彩。


 


我沒有穿臃腫的鳳冠霞帔。


 


皇帝特許我,穿著一身火紅色的,繡著金鳳的戎裝,

嫁給了他。


 


爹爹和娘親,坐在觀禮席的最高處,哭得像兩個孩子。


 


娘親一邊擦眼淚,一邊驕傲地對爹爹說。


 


“你看,我就說吧,聽我的沒錯。”


 


“要是當初學了‘舞’,囡囡頂多也就是個貴人。”


 


“可學了‘武’,她現在,是皇後!”


 


爹爹看著我,和站在我身邊,滿眼都是我的皇帝,終於露出了一個,徹底釋然的,欣慰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握住娘親的手。


 


“是,夫人,你說的都對。”


 


陽光下,我按著腰間那把從未離身的“驚蟄”,看著我的丈夫,

我的家人,我的江山。


 


我知道,我這一生,注定與刀光劍影為伴。


 


但從今往後,我的刀,不僅要守護天下。


 


更要守護,我身邊的這個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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