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正要端起自己那杯，一隻手卻忽然從旁伸來，輕輕按住了杯沿。
是消失了一下午的十一。
「水涼了，主子別喝了。」
他的神色裡藏著一絲落寞。
16
天剛亮，我被娘親他們催著打扮齊整，前往安山寺去見沈韫理。
那寺廟坐落在半山，聽說齋飯是一絕，四周遍植桃樹，正值花開如雲。
沈韫理果然如哥哥所說，生得俊朗英氣。
見到我時，他眼睛微微一亮。
彼此客氣寒暄幾句，他便引我往後山桃林走去。
漫山桃花灼灼，爛漫如霞。
沈韫理含笑問我：「可願看在下舞劍助興？」
我點點頭。
他執劍而起，衣袂翩然，劍光與落英交織，確是難得的好景致。
正看得入神，
林間忽地竄出幾頭野豬，悶頭便朝沈韫理衝去！
方才還瀟灑舞劍的將軍，霎時被追得滿山亂跑。
我驚得怔在原地，秋葉趕忙拽著我往一旁躲。
慌慌張張縮進一處石洞，待外頭動靜漸歇，才小心翼翼出來。
循路下山時，卻隱約聽見林深處有人低語：
「主子，那人已被趕跑了。」
「……嗯。下次換些別的法子，莫驚著她。」
那披著鬥篷的身影……怎麼瞧著像十一？
可十一明明該在府裡。
正疑惑間，秋葉不慎踩斷一截枯枝。
簌簌聲響驚動了那人，轉眼便不見了蹤跡。
秋葉氣得跺腳：「還將軍呢！竟丟下小姐自己逃了！」
回府後，
我哥急匆匆跑來打聽情形。
我剛說了句尚好，秋葉便搶著告狀：「那沈將軍丟下小姐就跑了，算什麼豪傑！」
我哥表情古怪：「沈韫理……被野豬追得摔下山坡，腿折了。」
我一愣：「幾頭豬都應付不了？」
「哪是一隻？」
「是上百頭發了瘋的野豬！」
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哥忙拍拍我的肩：「那姓沈的不頂事，還有御史公子付傑呢。」
可那付傑與我同遊時，錢袋竟當街被竊。
正要報官，檐上又忽地墜下一盆蘭花，不偏不倚砸中他額頭。
頓時血流如注，他連話都顧不上多說，捂著頭便狼狽地找大夫去了。
我哥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信邪，又為我引薦了一位同窗好友。
誰知這回對方連門都未踏出，竟在自家府門口被一輛受驚的馬車撞了。
17
爹娘他們懷疑我我是不是被詛咒了，偏巧有個遊方道士路過，硬要給我算一卦。
他掐指半晌，忽然瞪大眼睛：「此女乃天生鳳命，貴不可言。」
話沒說完，就被我娘抡起掃帚打了出去。
「阿羅去做皇後？你這滿嘴胡話的是想害S我們全家嗎！」
我爹也黑了臉：「再敢在外頭胡說，仔細你的牙！」
道士嚇得抱頭鼠竄。
我哥卻揉著眉心，憂心忡忡道：
「我總覺得眼皮跳得慌……宮裡好像要選秀了，阿羅又正適齡。萬一皇上……不長眼，被她的美色蒙蔽了……」
爹娘齊刷刷倒抽一口涼氣，
驚恐地看向我。
我：？？？
怎麼了這是？我還沒膽子大到……敢打皇上啊。
我娘一把抓住我哥的袖子：
「公主那兒可有合適的人選？阿羅萬萬不能進宮啊！」
「她虎了吧唧的，隻消一天，就叫我家絕戶了！」
我爹扶著額角，兩眼發昏：
「算命的說我四十五歲有個坎兒……莫非就是叫阿羅給害的？」
我撇了撇嘴。
「爹，萬一是你墳被刨了呢？」
我爹......
自從知道嫂嫂也在為我張羅親事，我反倒添了樁心事。
萬一將來那人……不讓我打呢？
我如今打慣了十一，
若是嫁過去反被夫君打了，可怎麼辦？
我將這煩惱說與十一聽。
他給我梳發的手一頓：「主子……要嫁人？」
「宮裡快要選秀了，爹娘怕皇上不長眼真把我留下。萬一往後我惹怒了皇上，咱們全家豈不是要去菜市口排排跪了？」
十一：「皇上……沒那麼殘暴。」
「萬一他生得醜呢？」
「萬一……他好看呢？」
我怔了怔，轉身細細端詳他的臉。
十一已是這般絕色，嫂嫂亦仙姿玉貌，那皇上……想必更不會差到哪兒去。
我甩甩頭。
不行，皇上再美也不是尋常人，豈是能隨便招惹的？
嘆了口氣，
忽然想起嫂嫂已懷有身孕，許久沒教訓哥哥了。
那十一……是不是也該放走了？
可他記憶全失，哪天忽然想起來，回頭找我算賬怎麼辦？
我越想越頭疼，夜裡翻來覆去，愣是沒睡著。
18
早起用早膳時，秋葉興致勃勃地說，城裡近來有位老神仙，醫術神乎其神。
有人多年不孕，扎了三針便懷上了。
還有痴傻多年的，扎了兩回竟靈臺清明了。
我眼睛一亮，當即拉著秋葉出了門。
那老神仙確有些仙風道骨的模樣，聽我問有沒有能讓人忘記一段記憶的藥，隻捻著胡須，搓了搓手指。
我會意，趕緊放上一錠銀子。
他慢悠悠從袖中取出一粒丹丸：
「服下此藥，
便會忘卻最近一段時日的事。」
我心頭一喜，接過藥便匆匆趕了回去。
夜間，我讓人端來一碗燕窩粥，悄悄將藥丸碾碎撒了進去。
一想到十一服下後便會忘了我，心頭竟無端漫起一陣澀意。
「十一，把這粥喝了。」
他抬眼看來：「主子，我不餓。」
「叫你喝就喝，」我抽出鞭子，虛虛一甩，「不聽話我可要抽你了。」
鞭梢輕擦過他手背，他呼吸微微一重。
靜默片刻，十一終究接過碗，垂眸將粥一口口飲盡。
我在旁等了半晌，他卻依然安安靜靜跪坐著，神色如常。
難道……這藥效發作得慢？
十一問：「主子，今晚可還要我暖腳？」
我正疑惑藥效為何遲遲未發，
心不在焉地點了頭：「……行吧。」
他如常坐在床榻邊，將我的雙腳攏進懷中，輕輕擱在自己緊實的腹上。
我下意識用足尖蹭了蹭。
硬邦邦的，一塊一塊，硌得人耳根發燙。
十一掌心覆上我的小腿，緩緩揉捏，力道溫存得讓人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間，我還在感慨。
這位逍遙王失了憶，竟馴順至此……若不是他身份太貴重，我定要哄他籤張賣身契才好。
一夜無夢。
醒來時，十一仍眼神清亮，分明什麼都沒忘記。
我這才確定，那藥，壓根沒起效。
氣衝衝尋到老神仙，他卻笑道：
「此藥需連服十日，方能洗淨記憶。一日一粒，少一顆都不成。
」
嚯！
這不是天價是什麼？
他搖頭晃腦，一臉高深：「若非如此，怎配稱作神藥？」
……倒也有理。
我咬咬牙，又掏出銀票，買了九粒。
那藥連服了兩日，到第三天時，十一卻怎麼也不肯再吃了。
我心頭冒火，抓起鞭子便抽過去：「由得你說不喝？」
鞭梢落在他肩頭，他卻不退反進，一把攥住鞭尾，眼中似有火苗竄動。
「主子……就這麼想讓我忘了你？」
我一驚：「你、你怎麼知道？」
「你說夢話時，自己吐露的。」
我懊惱地拍了下嘴，這嘴可真會壞事！
十一卻忽然伸手攬住我的腰，指腹輕輕摩挲我的唇瓣。
「主子，和我在一起……不好麼？」
我嚇得猛地掙開，跳出他懷抱。
怎麼好？
19
我藏了他這麼久，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萬一宮裡發現逍遙王在我這兒，我哥丟官事小，我這條小命恐怕都得嘎。
我指著他，聲音哆哆嗦嗦：「你、你不許生出這種念頭！」
見他仍不肯吃藥，我反手又是一鞭。
「阿羅，你在做什麼？！」
我哥的聲音乍然從門外傳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和十一，不敢置信地揉揉眼：「阿羅！他、他他是……」
我幹咳一聲，迎上去小聲貼耳道。
「哥，公主抽你，我就抽她哥。次數隻多不少！
你還是賺的！」
「你放心，逍遙王失憶了，算起來……我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哥兩眼一翻，抬手SS掐住人中，眼看就要暈厥。
十一在一旁低低咳了一聲。
他頓時捂住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雙腿一軟就要跪下去。
我趕緊拽住他，急急解釋：「哥，別怕！我給他吃了藥，再服幾日，他就會忘了在這兒的事了……」
我哥抬起淚眼，絕望又無助地望向我，仿佛在看一個即將拖全家下油鍋的禍害。
我撓撓頭：「哥，你別這麼看我，我害怕。」
我哥推著我往門外走。
「快去琉璃閣，取你嫂嫂給你新打的首飾。」
我掙扎回頭：「可我還沒教訓完他呢！
」
他幾乎要哭出來：「祖宗，我求你，快去！」
等我提著首飾匣回來，屋裡卻空蕩蕩的。
十一不見了。
我心頭一跳，抓住我哥急問：「他人呢？」
「送、送走了。」
「可他還沒服藥，還沒忘掉這兒的事啊！」
我哥緩緩轉頭，臉色白得像紙。
「有沒有可能……他根本就沒失憶？你買的那個，興許隻是山楂丸。」
山楂丸？
老神醫……啊呸！
老騙子還錢！
等等！
那豈不是，逍遙王全記得？？？
我腿一軟，險些坐倒在地：「哥……哥，咱們是不是該……逃命？
」
他笑得比命還苦。
「逃？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是……逍遙王嗎？」
「那是當今天子啊，我的活祖宗。逍遙王前些日子落了水，尚未出門又摔斷了腿，一直在家養著呢。」
我眼前一黑，嘎嘣！暈了過去。
20
醒來後，我問我哥：「要不……咱們逃吧？」
他卻滿臉淚痕的說：「皇上吩咐了，不許逃。若你逃了，就打斷我的腿。」
我不解：「我逃，為何要打斷你的腿？」
我哥欲哭無淚：「我也……不知道啊。」
戰戰兢兢熬到傍晚，我溜到後院，盯著牆角那處狗洞猶豫不決。
逃？
不逃？
一咬牙，剛把腦袋探出去……
十一、不，皇上宋時胤的臉，竟正正好出現在洞外。
「阿羅，」他似笑非笑，「想去哪兒？」
我僵住：「啊……我、我看風景呢，這兒風景真好。」
他眉梢微挑,我趕緊把腦袋縮了回來。
屋子裡,爹娘已經伏跪在地,我也慌忙跟著趴下。
皇上走進來時腳步一頓,聲音裡帶了些無奈。
「……這是做什麼？」
我爹額角抵地：「皇上恕罪！小女阿羅闖下彌天大禍,皆是臣教女無方。臣甘願代她受罰,求皇上……開恩！」
哥哥紅著眼睛抬起頭：「皇上，
此事全因我而起。你要罰就罰臣吧……隻求、隻求你往後……為公主另擇良配。」
我娘一邊抹淚一邊急聲道：「皇上，阿羅她、她小時候摔進過坑裡,把腦子摔得有些虎……你就看在她是個傻子的份上……」
我忍不住小聲插嘴：「娘,我不傻……」
我娘瞪我：「說你是你就是！」
我恍然大悟，連忙點頭：「對！我是傻子！」
說完又悲從中來,哽咽道：「爹,娘,哥……等我走了，你們記得多給我燒點紙錢……」
「啊不對,你們得跟我一起走。」
一家四口頓時抱在一塊，
哭作一團。
皇上靜立片刻,終於開口：
「既然如此,朕便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我抬起淚眼：「……什麼機會？」
「進宮來。」
「做宮女嗎？也行……」
「不是宮女。」
哥哥猛然醒悟：「太監？！可阿羅她也不合適啊！臣倒是合適，但公主那邊恐怕……」
皇上：「……」
我趕緊拍了拍胸口：「皇上讓我做太監,我就做太監！我什麼都能做！」
皇上望著我，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朕宮中……尚缺一位皇後。阿羅若是願意……」
我眼睛一亮：「不用做太監？
做皇後？那自然願意！月俸多少？比我哥多嗎？」
我哥在一旁小聲接道：「定然比我多。阿羅,往後你就是咱們家最能賺錢的了。」
皇上：「……」
我爹憂心忡忡：「可阿羅這性子……」
皇上：「朕的後宮，隻會有一位皇後。先皇當年亦是一後一妃,朕自然也可如此。」
我娘仍是不敢相信：「阿羅何德何能……」
我卻直愣愣地問：「那……皇上不計較我打你、關你的事了？」
我爹深吸一口氣：「你哥不是說隻是收為家僕嗎？你咋還上手了？！」
我哥縮了縮脖子：「我若直說阿羅又關又打又抽鞭子……爹娘你們不早拉著全家上吊了？
」
我娘身子一軟，倒進我爹懷裡。
21
進宮前,我帶著一隊人把那老神仙堵在了巷子裡。
「你拿山楂丸糊弄我？！」
老騙子胡子一抖：「休得胡說！那可是老朽精⼼煉制的忘塵丹,你定是未曾服完,怎知⽆效？」
我一愣。
好像……有點道理？
於是點點頭,揮手讓⼈把他揍了⼀頓,搶了他的銀子，又將那一整瓶藥丸子全倒進他嘴⾥。
「要是你醒來忘了被我搶銀⼦這回事,我就信你。」
⽼騙⼦瞪圓了眼：「……」
話沒出口,⼈已暈了過去。
大婚當晚，紅燭高燒。
我絞著手指，期期艾艾地蹭到皇上⾝邊，
小聲問：
「那個……往後還能打嗎？」
他正解開外袍的系帶，聞⾔⼀頓,眼底漾起幾分似笑⾮笑的意味：
「⼈前不可。⼈後……若你實在想,也可。」
我眼睛一亮，立刻從床底下抽出那根慣⽤的軟鞭。
誰知剛揮了兩下,⼿腕便被他輕輕握住。
下一刻,天旋地轉。
他竟將我壓在了錦被之間。
衣裳不知何時散了大半，我慌亂間⼀瞥,頓時大驚：
「你、你⼜中毒了？！」
皇上低笑一聲，咬住我的鎖⻣：
「傻阿羅……這次解毒，可不必用⼿。」
燭影搖紅,一夜荒唐。
次日我癱在榻上，連指尖都懶得動。
那根鞭子早不知被丟到哪個角落，腰更是酸軟得像要斷了。
原來……這就叫閨房之樂。
悔了悔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