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叮咚叮咚，妍妍提醒您，顧老師正在接通中。】
我瞬間愣住。
顧知許一向木訥，別說手機彩鈴，之前連設置微信頭像都不會。
掛斷電話。
我望了望還亮著燈的會議室，徑直走了上去。
1
剛到會議室門口，恰好迎面撞上了剛走出來的顧知許和方妍初。
顧知許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老婆？你怎麼上來了？”
他快步來到我身邊，側頭看向方妍初，“還不快叫師母。”
“師母。”
女孩嬌滴滴喊了一聲，收起攤開的論文，
笑的羞澀，
“都怪我拖著老師請教問題，耽誤了時間，還請師母原諒。”
“剩下的問題，我會在家好好研究的，就不打擾教授和師母了。”
說罷，她往反方向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看不見人影，顧知許才緩緩收回視線，
“方妍初最近很努力。”
方妍初這個名字，一年來常出現在我耳邊。
她剛到課題組，顧知許便一個頭兩個大。
下了班常窩在我懷裡抱怨，組內來了個“公主病”。
不僅全身穿搭都是粉色。
就連論文也要用粉色的封面。
每次提起，顧知許便會揉捏著抽痛的太陽穴，纏著我給他按一按。
“你現在和方妍初相處的倒還好。”
聽見我問話，顧知許輕笑一聲，
“我怎麼聞見一股醋味？”
“和學生相處得好本來就是我的功課。”
“老婆大人，都結婚十年了怎麼還不放心我？”
熟悉的調笑驅散我內心的不安。
顧知許確實是這屆科研組裡最平易近人的教授。
和學生關系一向很好，常常帶學生來家裡做客。
他的婚戒也十年如一日戴在無名指，從不避諱將我介紹給所有人。
何況顧知許還和方妍初還有十歲的年齡差。
他們不可能相愛。
我不該懷疑顧知許。
我看著顧知許收拾東西的身影，
拿出包裡的車鑰匙遞給他。
“快走吧，等會餐廳預約時間過了，這還是你第一次訂情侶餐廳，我很期待。”
餐廳開在市中心。
落座後，玻璃窗外的夜景令我驚嘆。
顧知許卻帶了點遺憾，說原本右邊的夜景更加惹眼。
熟稔的語氣好像來過多次。
剛想問他。
手機卻在此時發出響聲。
提醒我郵箱收到了一封方妍初的論文。
前些天，顧知許手機沒電，他急著修改學生論文，情急之下用我手機登錄。
應該是忘了退出。
我準備劃掉，卻意外點了進去。
標準格式的論文文檔旁邊密密麻麻都是顧知許的批注。
我最後一絲疑慮也被打散。
笑著準備關掉，
論文自動劃到最底下，一張照片闖入視野。
方妍初穿著粉色的兔子裝，胸口破了大洞。
【顧老師，今天也太驚險了。】
【還好師姐反應快通風報了信。】
【師母應該猜不到，我風衣底下是這樣的吧？】
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照片刺得我眼底生疼。
我握緊手機，努力克制顫抖的身體，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得難堪。
“老婆，結婚十周年紀念日快樂！”
顧知許起身，看著我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溫柔。
他帶著小提琴手緩緩走近。
跪在我面前，手裡舉著一枚嶄新的鑽戒。
2
十克拉的光芒入眼，我沒有半點興奮。
周圍豔羨的目光此刻格外諷刺。
寒意從心傳遍四肢。
“老婆？”
顧知許輕聲喚我，“怎麼紀念日還在發呆？”
他牽起我的手套上戒指，指尖的冰涼讓顧知許頓住。
下意識，他起身用體溫為我暖手，還不忘讓服務員拿了杯熱水。
“是不是穿少了？”
顧知許無奈寵溺一笑，將暖手寶塞進我手心，“還好我有準備。”
“老婆如果被凍壞了，我會心疼。”
我和顧知許青梅竹馬三十餘載，從有記憶開始，細心妥帖就是他的標籤。
六歲，他便會把蛋炒飯裡我不吃的蔥挑出來放在自己碗裡。
十六歲，日歷裡每個月我的經期都被他用紅筆標出，
好記得日子，提醒我不能吃生冷的東西。
二十六歲，我穿高跟鞋出門磨得後腳跟鮮血淋漓，顧知許總能從包裡拿出一雙舒適的拖鞋。
我曾幸福告訴朋友家人，我有全天下最細心的丈夫。
此刻細想，他和方妍初做出越矩行為的時候，一定也這樣細心備至，將所有出軌的細節一一抹除。
讓我這一年來都沒發現任何端倪，就這樣像個傻子般被蒙在鼓裡。
“打擾一下，現在給您上菜，這是我們店的招牌——花膠黃魚羹！”
看著上面星點的蔥，我不自覺蹙起眉。
往常早拿起筷子挑蔥的顧知許卻沒了動靜。
抬眼一看，他正神情復雜盯著手機屏幕。
上面不斷跳動的短信顯然牽動著顧知許全部思緒。
“老婆。”
猶豫片刻，顧知許還是開了口，“學生論文出了點問題，我需要回趟學校。”
他緊張舔了舔嘴唇，“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
“你去吧。”
我停下挑蔥的手，微微提了提嘴角，“事業為重。”
聞言，顧知許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在我臉側親了一下，“我會盡快回來。”
指針很快移到晚上十點。
餐廳裡隻剩下了我一桌。
服務員第三次來問我需不需要熱菜時，我搖了搖頭。
“結賬吧。
”
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常更冷。
就在我準備開車回家，突然聽見顧知許的聲音。
“念念——”
回頭，一大束玫瑰出現在我眼前。
顧知許跑得鼻尖微微冒汗，“還好趕上了。”
“紀念日快樂，老婆。”
恍惚間，我回憶起確立關系的那天。
顧知許也是這樣，將一大束玫瑰遞到我面前。
帶著少年獨一份的真摯，他聲音微顫，
“念念，可以和我在一起嗎？”
“我這輩子隻對你一個人好。”
結婚十周年的花和告白時一樣，
顧知許卻不再是那個顧知許。
接過玫瑰的瞬間，我瞥見顧知許襯衫領子上的口紅唇印。
看見我驟然紅了的雙眼，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擦拭著我的淚水，
“怎麼了？”
“我最近買花少了，是不是？怎麼一束玫瑰就能感動成這樣。”
“我錯了，以後每天我都會送花給你，好不好？”
“別哭老婆，我心都快碎了。”
我胡亂點頭，將車鑰匙遞給顧知許，以好放花之名，坐在了後排。
到家那刻，我打開手機，給律所工作的閨蜜發去消息，
“曉曉，我要離婚。”
“幫我寫一份離婚協議。
”
3
直到凌晨，曉曉才回復我的消息。
“離婚？”
“你和顧知許？”
“蘇大小姐，你能不能別增加我工作量！”
“我同事剛剛還跟我說在短視頻看見你和你老公秀恩愛！”
緊接著，她給我發來一則短視頻。
《地震情侶後續：路人偶遇其過結婚十周年紀念日》
看著底下都是羨慕的評論，我緊攥手機，那段塵封的記憶再次出現。
十年前，A市突發7.5級地震。
在家帶著耳機寫論文的我對此一無所知，隻看見顧知許氣喘籲籲跑到我面前。
下一秒，房屋崩塌，
他下意識護住我。
再醒來時，我對上顧知許擔心的視線。
下意識活動四肢，疼痛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腰部以下位置被混凝土塊SS壓住，幾乎失去知覺。
顧知許靠近門口，他一刻不停用手邊碎石敲擊著，試圖引來救援。
“我們會得救的。”
“別睡念念，相信我。”
時間分秒過去，身下從疼痛到麻木，希望慢慢消失。
我口幹舌燥，感受著血液變得冰冷。
即將閉上眼那刻，我聽見顧知許激動的喊聲，
“這裡有人！”
迷糊間，我聽見他一味的堅持，“我沒事，但是求你們！先救救我女朋友！”
被成功救出的瞬間，
我才看見顧知許胸口以下被血染紅的襯衫。
半個月後，我已能下地走路，顧知許卻還是渾身插滿管子躺在icu。
Icu少有人來，見我趴在玻璃邊，醫生嘆了口氣主動道，“他在地震初期便安全跑到開闊地帶，聽說女朋友還在樓裡，不顧一切逆著人流重返震中。“
“是本院接診最嚴重的一個病患。”
原來顧知許看似輕松，實則在建築物倒塌那刻，肺部就已經被鋼筋貫穿。
在我休養的期間，他被下了七次病危通知才勉強救回。
所有人都圍在我身邊告訴我，這輩子遇到了對的人。
顧知許醒來，第一時間詢問我的狀況。
看見我，他肉眼可見松了口氣，我們雙手緊握，他問，
“你現在信我了嗎？
念念。”
“我會永遠愛你。”
我信他當時的真心，可真心瞬息萬變。
十年過去，他並非不愛我，隻是將這份愛分給了旁人。
而這樣摻雜著第三個人的感情，我不想要。
我蜷了蜷手指，“他出軌了。”
將方妍初夾在論文中的照片發過去，曉曉罕見沉默了幾秒。
“你再收集點證據，我告不S他不姓孫。”
從浴室裡出來，顧知許已經在床上睡熟。
我躺在他身側，中間卻像隔了銀河。
婚後十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同床異夢的滋味。
迷糊中，眼前似乎有光在閃爍。
顧知許背對著我，手機屏幕的亮光正好刺向我眼睛。
微信裡，方妍初給顧知許發來消息，
“顧老師，你說過今天會陪我過生日的。”
“我爸媽已經去世，你承諾會愛我的，對不對？”
顧知許盯著這條消息怔了許久，眼中的心疼、糾結快要溢出。
最終，他起床穿衣。
關門聲響起的同時，我收到了顧知許的微信，
“老婆，兄弟找我喝酒，不用擔心。”
“我今晚就歇在他家。”
他走得太快，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但凡顧知許微微側頭，他便能對視上我盈滿眼淚的雙眼。
4
直到身邊顧知許的位置溫度慢慢變涼，我視線緩緩轉向了他放在桌上的電腦。
我看著他和方妍初的記錄從生疏到熟悉。
一邊截圖給曉曉，我一邊瀏覽著他們的聊天記錄。
椅子發出咔咔聲我才意識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原來他和我說有走不開的組會不能一起過生日，是和方妍初去泡了溫泉。
原來他和我說系裡臨時安排不能拒絕的出差，隻能委屈我一個人回娘家照顧生病的媽媽，是在和方妍初一起出國喂鴿子。
顧知許曾經說他胸口被鋼筋貫穿的疤痕是和我愛情的獎章，是他一輩子都覺得重要的記錄。
但在截圖裡，他卻小心翼翼地問著方妍初會不會害怕那塊傷疤。
第二天，他就去做了疤痕修復手術。
那些我信任他的瞬間，都成為了聊天記錄裡的“我老婆不會懷疑。”“她很好騙。
”
將截圖全部發給曉曉，一股惡心在胃裡翻騰。
確認東西還原成剛開始的模樣，我衝進廁所幹嘔起來。
剛抬頭，顧知許便出現在我身邊，適時遞來紙巾。
“老婆，怎麼了？”
他眼裡的關切做不得假，卻讓我更加惡心。
我接過紙巾，笑著，
“老公，你說我是不是懷孕了？”
一句玩笑，讓顧知許愣在原地，
“怎麼可能？！”
他脫口而出又意識到不對，“我們最近，日子對不上啊老婆。”
“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可能吧。
”
我笑了笑，沒有追問他剛剛的話語。
第二天大早，在顧知許去學校後，我打車刻意到了離家最遠的那家醫院。
“小姑娘，你身體裡的節育環已經快到期了。”
“沒人通知你嗎？”
聽見醫生的話，我臉慘白一瞬。
節育環。
原來這就是我和顧知許結婚十年卻沒有孩子的原因。
怪不得我苦苦找尋緣由，喝了上百副中藥都沒有見效。
看著上環手術上顧知許仿造的籤名，我笑出了眼淚。
既然這場婚姻從頭到尾都充滿著欺騙，那我一定要在最後送顧知許一份大禮。
出醫院時，顧知許給我發來消息。
“老婆，
最近有關於咱倆的短視頻火了，學校想邀請你回來一起做個講座。”
“周三，你有空嗎？”
與此同時，曉曉也將離婚協議發了過來。
我接收協議，回到和顧知許的對話框，
“當然有空。”
周三很快就到了。
我和顧知許坐在後臺，看著越來越多的學生老師坐滿了禮堂。
他顯然有些緊張，不斷練習著演講稿。
視線交匯的瞬間，顧知許朝我露出笑容。
他親了親我的側臉，“謝謝你老婆，這次機會對我很重要。”
“涉及到我評優以及後面職位的晉升。”
“千萬出不得差池。
”
我看著發送成功的消息，衝顧知許展開一個燦爛的微笑，
“老公，我發誓一定會好好演講的。”
講座論壇很快來到最後。
全場掌聲中，我和顧知許上了臺。
還沒開口，門被猛地推開。
方妍初帶著滿身酒氣，雙眼通紅看著臺上的我們。
看見顧知許慘白的臉色，安保心領神會試圖將她拖離會場。
“等等，”
在眾人驚詫的神情中，我把方妍初帶到臺上，
“今天這個演講，主要是想跟大家宣布兩件事。”
“一，我和顧知許正式離婚。”
“二，祝我前夫，和我身邊這位小姐，偷情一周年紀念日快樂！”
5
話音剛落，臺上直接落下兩個彩球。
寫著“祝顧知許先生和方妍初女士偷情一周年快樂”的橫幅出現在會場正中。
屏幕上，顧知許他們的聊天記錄勻速滾動著。
露骨的、曖昧的消息讓他們見不得光的關系被所有人審判。
在場原本安靜的氛圍驟然喧鬧起來。
甚至不乏有人舉起手機記錄這荒誕的時刻。
“你瘋了嗎？！”
顧知許低聲質問著我。
他還沒來得及走近，便被方妍初拉住了手腕。
女孩雙眼盈滿淚水，“你們有寶寶了，是嗎？”
“你跟我說過不會生孩子是假的，對不對？”
“你其實就是跟我玩玩！”
“我都看見她發給我的兩條槓驗孕棒了！”
她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被我別在領口的麥克收錄完成，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面。
“妍妍，能不能別添亂了！”
顧知許額頭青筋跳動，“我們的事私下再說！”
我還想再說些什麼。
卻感覺地面一陣晃動。
“請注意！A市即將發生7.8級大地震！”
“請所有人員快速撤離！”
聽見地震預警，眾人紛紛起身湧向安全出口。
尖叫聲、喊叫聲瞬間盈滿會場。
作為距離安全出口最遠的臺上，顧知許第一個反應過來，擠進人群衝向安全出口。
忽然，他好像想起什麼似的。
猛的回頭，像十年前那樣，他逆著人流奮力搜尋著。
終於，他抓住了我面前方妍初的手。
二人十指緊扣。
隨著人流，消失在了我的視野。
……
顧知許跑到寬闊廣場的時候隻覺得人都已經快要缺氧。
十年過去，他早已不是當初年輕氣盛的小伙子。
雖正值壯年，突然的劇烈運動還是讓他久久不能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