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最近聞起來酸酸的，苦苦的。
緊接著，她開始變得越來越虛弱。
吃什麼吐什麼，壞掉的味道也越來越重。
我看得很著急。
喵！
但我不敢吼她。
因為她看著那些掉下來的頭發，總是呆愣愣地看著牆。
她白天也不去那個叫「公司」的地方捕獵了，而是頻繁地往那個有很多白皮人的地方跑。
每次回來，身上的苦味就更重一分。
到了周一晚上八點。
按照規矩，我該去找小白毛衛思雨了。
沈映潔慢吞吞地把我裝進貓包裡，想要把我送出門。
我不去。
我SS摳住貓包的邊緣，甚至把爪子勾在了她的睡衣上。
貓不走！
這幾天，我誰家也不去了。
一周七天，我天天守著她。
我趴在她懷裡，伸出舌頭，拼命舔她的手，舔她的臉。
快走開！快走開！
我想把那壞味道舔掉，用貓的味道蓋起來。
就像以前我身上沾了髒東西，媽媽會幫我舔幹淨一樣。
隻要舔幹淨了，就好了。
可是我舔得舌頭都發麻了，那味道還是源源不斷地從她身體裡透出來。
怎麼舔不掉啊？
我急得圍著她轉圈，用頭狠狠地蹭她，想把我的味道覆蓋在她身上。
15
周日的黃昏，沈映潔的精神稍微好了一點。
我決定帶她去本貓的秘密基地。
碼頭。
平時隻有周日我自己來，連老湯和小白毛都沒資格跟來。
今天，
為了讓我的小母人開心起來，貓破例了。
碼頭的風很大。
夕陽把海面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大碗美味的三文魚。
沈映潔抱著我，坐在防波堤上，坐了很久很久。
「元寶啊。」她突然開口了，聲音被風吹得破碎不堪：
「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
「那個家一點也不好，他們不想讓我上學，隻想讓我早早嫁人，換一筆彩禮給弟弟買房。」
我不懂什麼是「彩禮」，也不懂什麼是「買房」。
聽起來像是某種很難吃的東西。
因為她說這兩個詞的時候，眼淚把我的後背毛都打湿了一大片。
她把臉埋在我的毛裡，深吸了一口氣：
「我一個人跑到這個大城市，拼了命地讀書，找工作，攢錢……」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這個小出租屋，
有了自己的小家。」
「現在，還有了你。」
她摸著我的耳朵，苦笑了一聲：
「雖然你隻有三分之一是屬於我的。」
「但我已經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了。」
夕陽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的眼淚也滴在了我的腦門上，燙得我哆嗦了一下。
「可是元寶……」
「怎麼就不能繼續幸運下去呢？」
「我才剛開始過上人的日子啊。」
我不懂她在說什麼。
但我能感覺到她身體在發抖。
別怕！
太陽下山了還會升起來的。
看，碼頭的燈亮了。
回去的路上，沈映潔走得很慢。
快到家的時候，
她停下來，蹲在路燈下把我舉了起來。
「元寶，下周開始，你就別來找我了。」
她用額頭貼了貼我的頭，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我要去化療了。」
化療？
那是哪裡？比碼頭還遠嗎？
「那邊不讓貓進。」她輕輕點了點我的湿鼻子：
「你就跟著湯叔叔和衛思雨，要聽話，要多吃飯，把自己養得胖胖的。」
我歪著頭看著她。
為什麼不讓貓進？
貓不信。
本貓想進的地方，就沒有進不去的。
等你去了那個叫「化療」的地方，我就帶著老湯和小白毛過去。
不管多遠，貓一定會把你叼回來。
16
沈映潔真的不見了。
老湯和衛思雨把我接了過去。
但貓沒忘記自己的承諾，要去叼她回來的。
月亮和太陽交換了好多好多次後，老湯說：「走，咱們去看小潔。」
他把我塞進了一個巨大的黑色雙肩包裡，還特意給我戴了個嬰兒帽，想把我偽裝成他的「孫子」。
結果剛進大廳，我就因為聞到消毒水味沒忍住，「阿嚏」了一聲。
那個穿制服的保安大叔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
「等等！包裡是什麼？」
我為了透氣，尾巴留在了外面。
我們被趕出來了。
住院部的後面有個小花園，沈映潔住二樓，剛好有個大窗戶。
衛思雨因為怕曬，裹得嚴嚴實實躲在樹蔭底下給沈映潔打視頻。
老湯則站在大太陽底下，氣喘籲籲地把我舉過頭頂，像舉獅子王辛巴那樣。
衛思雨拿著手機指揮方位：
「左邊點……對！小潔看見了！」
我隔著玻璃，看到了沈映潔。
她變得好扁一隻人，光溜溜的腦袋上戴著帽子。
看到被舉在半空中的我，她原本灰撲撲的眼睛突然亮了，那張蒼白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把手貼在玻璃上。
我也伸出爪子，隔著空氣和玻璃，跟她的手掌對了一下。
別怕，貓來看你了。
17
然而，那個笑容隻維持了一瞬。
沈映潔的手慢慢從玻璃上滑落，像是沒力氣了。
衛思雨的手機裡，傳來了她帶著哭腔的聲音：
「湯叔……小白……我不想治了。
」
「太貴了……你們帶我回家吧……」
說著，她抬起另一隻手，竟然顫顫巍巍地伸向了手背上的輸液管，作勢要拔。
「別動！！」衛思雨驚恐地大喊。
但我感覺到了，舉著我的老湯，那一瞬間渾身都在發抖。
他猛地把我塞進衛思雨懷裡，騰出手來，對著二樓發出了我從未聽過的怒吼：
「沈映潔！你敢！！」
老湯臉漲得通紅，聲音大得連樹上的鳥都嚇飛了：
「你給我聽好了！隻要我老湯還有一口氣，你就給我住這直到醫生說出院！」
「你敢拔管子，我就把這貓扔出去當流浪貓！我說到做到！」
那邊的沈映潔愣住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老湯隔著玻璃，指了指沈映潔，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沈映潔捂著臉，慢慢蹲了下去，看不見了。
18
那次回來之後，老湯好像瘋了。
他不再挑單子，專門搶那些沒人跑的「惡劣天氣單」和「深夜單」，因為那些單子每一筆都多給三塊錢。
聽說最近的「單王」能月入好幾萬，老湯盯著那個排行榜，眼睛都紅了。
他騎的那輛突突突的怪東西，除了充電，幾乎就沒停過。
有一次暴雨天回來，老湯走路一瘸一拐的，身上全是泥漿。
衛思雨嚇了一跳，拿著藥箱要給他處理。
老湯卻咧著嘴，舉著手機屏幕給小白毛看，笑得像個傻子：
「小白你看！今天臺風補貼加上衝單獎，
這一天就賺了一千二！夠小潔明天的進口藥錢了！」
我看著老湯膝蓋上的血痂，默默把我的貓碗推給了他。
吃一口吧，這可是帶肉的。
受傷的地方，吃了肉就會好的。
有一天半夜，他醒過來喝水，看見我也醒著。
他用粗糙的大手摸著我的頭，自言自語道：
「將軍啊，老爸這回是認了個妹妹。」
「那姑娘命苦，家裡人不給治，但我不能不管。」
「既然叫我一聲哥，當哥的就得扛起來。」
從那以後，我發現我的罐頭變少了。
衛思雨那邊的高級凍幹也沒了，換成了普通的貓糧。
每次吃飯，我都吃得幹幹淨淨，一粒都不剩。
我知道。
他們都是為了沈映潔。
沒關系。
本貓少吃一口餓不S。
小母人現在那麼扁，貓輕一點，她應該能抱得動我了吧。
19
怕光的小白毛衛思雨也變了。
他不再整天把自己關在拉著窗簾的黑屋子裡了。
他開始瘋狂地畫畫。
畫完一張，他就戴著帽子墨鏡,全副武裝地出門。
去那種人很多、太陽很大的地方,把畫換成花花綠綠的紙片。
他很聽話,把自己裹得比誰都嚴實，連一點皮膚都不敢露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他絕不能再讓自己病倒,給老湯添亂。
雖然每次回來,他都因為裹得太厚而熱得滿身大汗，氣喘籲籲。
但他眼睛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後來有人喜歡貓的《大橘貓踩怪獸》,衛思雨把那幅畫給了他。
換回來厚厚一大疊紅色的紙片，比老湯送一個月外賣賺回來的還要多。
但那些紅紙片,並沒有變成我的罐頭。
它們像長了翅膀一樣,全都飛進了那個全是白皮人的大房子裡。
之後,這兩隻人經常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們指著那個發光的方塊，像是在密謀什麼大事。
「這個金杯車還要兩萬多，錢不夠。」
「那把我的摩託賣了吧。」老湯咬了咬牙,「大不了以後跑單租公家的！」
「不行。」衛思雨拒絕得很幹脆，「不能都賣了,出門在外多一輛車總歸B險一點。」
沉默了一會。
衛思雨看了看這間他住了很久的黑屋子：
「那就把這裡退了吧。畫具、家具……能賣的都賣了。
」
「反正，暫時也不回來了。」
那個晚上,家裡變得空蕩蕩的。
衛思雨一邊收拾畫具，一邊把我抱在懷裡：
「財財,我們商量好了。」
「等沈映潔好一點,我們就買個大車。」
「帶上她,帶上你，我們去旅遊,一路往西開。」
去哪？
我歪著頭看他。
「聽說貓的老家在沙漠。那裡全是沙子，一望無際的金黃。」
衛思雨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圓，興奮得臉都有點紅：
「到時候，你就擁有全世界最大的貓砂盆了。」
「你想在哪埋就在哪埋，怎麼刨都行。」
最大的貓砂盆？！
我的胡須抖了抖。
那得埋多少便便才能填滿啊！
雖然聽起來有點誇張,
但……貓有點心動了。
20
花都開的時候,沈映潔回家啦！
雖然她還是很扁,頭上戴著個毛球帽子。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
樓下停了⼀個⼤家伙，衛思雨說那就是我們的「新家」。
出發那天,⻛輕輕地,很暖和。
沈映潔說她以前考過大車駕照，於是跟⽼湯換了位置。
她手裡握著個圓圈,笑得一臉燦爛。
衛思雨坐在邊上，腿上蓋著毯⼦，懷⾥抱著我。
他把⻋窗要下來，對著後面喊了⼀聲：「老湯！跟得上嗎？」
「廢話！瞧不起誰呢！」
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
⽼湯說既然不用他開車,那他也得兜兜風。
他把⼀直騎的老朋友從後⾯的架⼦上卸了下來,像個保鏢一樣跟在後頭。
「出發！！」
⻋輪轉動起來。
風吹進⻋窗，吹亂了衛思雨一頭的⼩白毛，也吹得我胡須向後飛起。
貓⼀點也不怕。
貓有三隻⼈,家人。
開車的是姐姐，抱著我的是哥哥，還有後⾯跟著的老爸。
聽說遠方還有那————麼大的貓砂盆在等我。
喵——！
衝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