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為家事操勞致S時,相公要滿足我一個最後的心願。
我咳嗽著喘息道:「我隻……想要一朵芍藥。」
他這一生,從未送給我花。
相公猶豫許久,還是對我說:「抱歉,這批新到的芍藥,已經送到畫溪那裡去了。」
我又嘆又笑。
嘆的是,我三十年都沒捂化他的這顆心。
笑的是,偌大一個丞相府,他竟連一枝花都拿不出來送我。
我閉上眼時,相公還握著我的手呢喃:「若有來世,我有你一個賢妻和畫溪一個妹妹,足以。」
再睜眼,我重生回賞花宴前,表妹氣衝衝要來搶那件海棠紅的衣裳時。
海棠紅,是沈旬最愛的顏色。
「好。」這次,我放了手,把衣服讓給了她。
1
表妹杏眼微微睜大,似是不明白,我為何突然松手。
可我隻是微微搖頭:「這一次,我不爭了。」
上一世的賞花宴,表妹因為沒搶到我的衣裳,賭氣不來了。
而我穿著這件流雲霓裳,跳了一支舞。
宴會上的沈旬,看中我的才華,次日便來府上提婚。
我父親看他雖一時窮困,可才識過人,極有風骨,是個可造之材,便同意這門婚事。
可成婚後,沈旬卻又對我表妹一見鍾情。
甚至,沈旬親自譜寫的家史中,滿紙皆是他與我表妹的愛恨風雨,和對表妹愛而不得的徹骨思念。
對於他的正妻,我,隻有可笑的廖廖一行字。
沈齊氏畫檐,
四十七歲,卒。
這一世,我選擇不再出風頭。
表妹歡天喜地抱緊了裙子,轉身就跑:「這次,我一定要早早嫁給沈旬!」
我微微怔愣,苦笑。
原來,她也重生了。
如此,甚好。
這次,我們必不重蹈覆轍,延續上一世的仇苦。
宴會上,表妹紅衣撫琴,彈奏了一曲漢宮秋月。
她的眼眸流轉,時不時流連在沈旬的方向。
我穿著極不顯眼的黛藍,幾乎要淹沒在人群中。
此時的沈旬,面容清瘦,尚未科舉,還不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鬼謀丞相。
但他的眼神,卻已經深不可測,若有若無地瞟到我這裡。
暖春三月,我卻不由得背後寒浸浸的,隻得低頭,躲避他的目光。
表妹神態有些慌亂,
手忽地一抖。
琴弦崩裂。
我扭頭,父親和舅舅神色已然不悅。
滿堂賓客鴉雀無聲。
可沈旬卻站出來,笑吟吟敬了杯酒:「我倒覺得,齊小姐琴弦這一斷,嘶啞悽厲,似是與曲中的怨人遙相呼應,更襯託了此曲的哀怨之情。」
此話一出,眾人神色皆緩和。
表妹臉頰飛上兩朵紅雲。
舅舅捋著胡子,似乎看穿什麼,笑而不語。
宴會散席之時,表妹含羞拉住沈旬,請教詩詞歌賦。
我趁機低頭溜走。
而那道晦暗的眼神,不知為何,總是流連在我背後。
第二日,沈旬去表妹府上提親的消息傳來。
我心上一陣輕快。
面對上一世的恩怨,這次,我選擇退場。
2
沈旬還未科舉成名,
生活清貧。
他的聘禮,隻有兩把戒尺,和一支毛筆。
表妹見了,氣得臉頰鼓鼓的,雙手叉腰道:「我齊家好歹也算名門,就算現在家道沒落了幾分,可也不能如此寒酸!我要紅妝十裡,不然不嫁!」
春風吹著沈旬的薄衫。
他原地站定,脊背瘦得如紙一般,卻挺得筆直。
他向來清傲,被人當面呵斥,嘴唇倔強地緊緊抿起。
我知道,表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
傍晚,月上柳梢頭。
我約表妹出來遊玩。
趁表妹不注意,我悄悄溜到巷子裡,放出籠子裡備好的彩雀。
百隻鳥雀撲稜著翅膀,圍繞著表妹飛舞。
她驚喜地張開雙臂,想要抓住它們浮翠流丹的羽毛。
恰好,沈旬從書鋪出來,手裡還拿著兩卷書。
表妹眨巴著秋水一般含淚的眼睛,撲進沈旬的懷裡:「你既是這般用心的人,無論聘禮多少,我都嫁給你。」
沈旬愕然。
卻也把手搭上了表妹的背。
他道:「我不負你。」
我功成身退,逛完花燈節後,卻在回家的路上又碰見了沈旬。
他眸色深深:「齊小姐,我正欲好好謝你呢。」
我往後退幾步。
這話的語氣,不知怎麼,竟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沈旬逼近,長眉一挑:「我竟沒想到,我沈某上一世的妻,這一世,竟一點不在乎我,要使勁撮合我與旁的女子。」
我心下一驚。
他果然也重生了。
可我卻驀地發笑:「你不是已經給表妹提親了嗎?我促成你們秦晉之好,也是應該的。
沈君不必謝我,待到和表妹的大婚之日,多給我兩塊雲片糕吃便好。」
沈旬衣袖一甩,道:「齊畫檐,我上一世,已許了畫溪,這世娶她為妻。可你若願為妾,我也不會負你。」
我眉目冷然:「不要恩將仇報,我已發誓,這輩子,再不入沈家。」
上輩子,人人都道是沈旬青雲直上,位及權臣,我這個沈夫人也是命好,不過二十歲便當了诰命夫人。
可誰知我背後的辛酸。
丈夫看似與我相敬如賓,眼裡卻全然無我。
婆婆氣我無子,時時刁難,罰我整夜端著滾燙的燭臺。
闔府上下,大事小事我需一一過目,身心疲憊。
我十七歲嫁入沈家,二十二歲便生了絲絲白發。
沒有人看見,我華麗的珠翠下,是愁白了的發。
這次,
我要自由地活著。
沈旬拂袖,正欲離開。
他身後,卻突然多了道嫋娜如柳的身影。
是芳蕊。
上一世,我給沈旬納的妾。
3
「夫人……啊不,齊小姐。」
她躲在沈旬身後,一雙眼睛還是那般媚態橫生。
我一笑。
原來都重生了。
上一世,我因成婚多年無子,被婆母逼著給他納妾。
沈旬動怒,在我的生日宴上,嘲諷我道:「就這麼急不可耐,想借別的女人,籠絡住丈夫的心?」
我一個主母,被丈夫當眾譏笑,頓感臉火辣辣的,仿佛被甩了幾巴掌。
從此,我們再也沒說話了。
後來的三月,寒山寺上祈福時,山匪綁住我,
沈旬直接拋下我策馬離去。
所幸山匪念在我诰命夫人的身份,未敢動粗。
六月宮宴上,那個假扮成舞女的刺客,把刀刃刺向我的喉嚨,沈旬眼睜睜看著,眼裡甚至有一絲笑意。
臘月,我落入荷花池,他端坐在湖心亭,飲著一杯熱茶,看我落水狗一般掙扎半個時辰。
沈旬念及表妹,說為她守節。
於是,每次與我同房,都逼我喝下苦澀無比的避子湯。
婆母不知內情,隻當我是不下蛋的母雞,越發磋磨我。
芳蕊入府後,他卻讓芳蕊生了兩子三女。
女孩取名皆是思溪,念溪,愛溪。
是啊。
妾的孩子,是沒有任何威脅的。
所以,芳蕊可以多子,享受萬分榮寵。
而我這個正妻,卻注定一生無子。
因為,沈旬早打算,在我S後迎娶表妹。
此時表妹已有一個兒子。
表妹的這個兒子,才是沈公府唯一的繼承人。
如果我生了孩子,我的孩子,就攔了表妹孩子的路了。
這一世,我看著沈旬護著身後那嬌柔女子,眼裡滿是呵護。
這次,不用我逼迫沈旬,他自己便提前找到芳蕊,與她柔情似水了。
我搖頭嘆息。
前世,芳蕊因為恃寵而驕,衝撞了皇妃被賜S,表妹入府又晚,她與表妹未曾見過面。
可這一世,表妹才是沈旬的發妻。
日後,芳蕊要與表妹同處一府了,以表妹這性子,怎麼能容得下她呢。
可這些,到底與我無關了。
我轉身離去。
此時,杏花雨下。
我抬頭,
一片飛旋的花瓣沾到我的鼻尖。
有多久,沒好好賞花了呢。
4
沈旬和表妹的婚宴上,我送了一串瑪瑙和黃金打造的花生。
花生,寓意著早生貴子。
上一世,我因為一輩子無子,受盡婆母白眼,跪遍了祖先牌位。
那一個個苦寒的夜,我無法忘記,我是如何看著堂前香燭一點點燃盡的。
這一世,我便祝賀表妹兒孫滿堂,不要受這種無子之苦。
沈旬一身新郎官的衣服,卻直愣愣看向我,語氣裡似乎有幾分埋怨:「我娶了你表妹,你當真如此雀躍?」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我娘出來打圓場:「畫檐雖虛長幾歲,可還是小孩子心性,看到沈公子和妹妹佳偶天成,自然高興。」
賓客又恢復了其樂融融。
隻不過,他們看向我的目光,帶上了幾分探究和深意。
我低調跟在母親身後,規矩行事,生怕引人耳目。
其實,我在心裡默默回答了沈旬:「看到你們成婚,我自然是雀躍的。」
上一世,沈旬為官作宰,我嫁入他那官宦富貴人家,卻半生孤苦。
如今重來一場,眼下此情此景,已是最好。
5
這一世的科舉,沈旬落榜了。
他眼睛緊盯著高懸的金榜,可無論如何尋找,都沒有他的名字。
緊接著,他嘴唇蒼白,兩腳無力。
「不好了!這個公子暈倒了!」
周圍人對他驚呼道。
我得知後,有些驚訝,不過倒也在意料之中。
上一世,我日日勸沈旬苦學,讓他絲毫不肯放松。
可這一世,表妹總纏著沈旬玩耍。
二人本就新婚燕爾郎情妾意,隻顧膩歪,全然忘了功課。
而沈旬偷偷養在外面的芳蕊見狀,怎能甘心。
芳蕊便時不時地頭疼腦熱,心慌盜汗,差使小廝一趟趟地催沈旬過去探望。
沈旬瞞著表妹兩頭照應,自然耗費許多精力,哪有功夫準備殿試。
表妹知道沈旬落榜,氣得收拾包袱,對丫鬟道:「蘭枝,走,回娘家!我怎能受一輩子的窮!」
沈旬攔了又攔,勸了又勸,可到底沒攔住她。
表妹回府時,抱著舅母直哭。
我和娘去探望。
表妹隻是抬頭,對我扯起一絲嘲諷的笑容:「我說你怎的不嫁給沈旬了,怕是猜出他這輩子平庸無能,才把我推給他的吧?」
娘把我護在懷裡,
氣衝衝道:「你這孩子,好沒良心!你姐姐處處忍讓你,是她大氣有肚量,現下你不得勢,怎能拿你姐姐撒氣?」
我依偎在娘懷裡。
熟悉的龍腦香縈繞著我。
想起上一世,我曾也有過一個孩子。
也許,是僕人偶爾犯迷糊,給煎錯了藥方,也許是上天垂憐,怕我孤苦無依,我奇跡般懷了孕。
沈旬也曾想,饒過這個孩子。
可那時已嫁為人婦的表妹,哭著扯住沈旬的耳朵:「你把孩子打掉!」
那時,他們早已有了感情。
而我身體孱弱。
表妹隻盼著我S後,能改嫁給沈旬。
於是,沈旬便來哄我:「你身子弱,不該生這孩子。」
我當時感到無比委屈:「大夫說了,隻要好好調養,我和孩子都會安然無恙。
反而若是打了胎,我的身子會變得更差。」
可沈旬很堅決,讓下人拽住了我。
「灌藥。」
苦澀的湯藥灌入我喉嚨時,他背過了身去,似乎不忍心看我。
那日,我得了血崩。
我分不清,是身子痛,還是心更痛。
所以,這一世,我對表妹沒有任何同情。
我在娘的懷裡,拍掌對表妹笑道:「我如何能猜出沈旬的一生就是可惜了你,費盡心機嫁了個草包!」
表妹氣得把茶碗、金釵亂摔一通。
舅母在一邊勸和道:「都各退一步,別吵了!」
娘握住我的手,冷哼一聲:「畫檐,我們走,何必看他們眼色。」
我們出門時,碰見了沈旬,想來是要哄表妹回去的。
他憔悴了不少。
見到是我們,
沈旬微微頷首:「明日的宴席,希望二位賞臉。」
我們略點頭,便離去了。
這個百鳥宴,是沈旬為了哄表妹開心辦的宴席。
6
沈旬雖沒錢,可他有一風雅好友。
此人喜歡收集各種奇珍異獸。
沈旬就是向他借來的各種鳥雀。
表妹看著宴會上各種珍奇鳥雀,臉上才微微有了笑意。
可她還沒高興多久,角落裡就出現了一個纖弱女子。
是芳蕊。
她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抱著一個一歲多的孩子,跪在了表妹面前。
「求夫人接納了我吧!」她哀聲道。
表妹瞳孔震動,顫聲道:「你是誰?」
其實,她已經猜出幾分芳蕊的身份。
可表妹不甘心,還是想親自問出來。
沈旬皺眉,走上前低聲道:「你為何要來?」
芳蕊的眼眶發紅:「妾實在受不了,帶著孩子躲躲藏藏的日子了。」
沈旬悄悄拽她袖子:「你先走,改日再談入府之事。」
表妹冷笑一聲。
她的性子向來潑辣,自然看不慣嬌弱的芳蕊。
表妹撲上前去抓芳蕊的臉。
芳蕊尖叫,卻沒急著護住自己,反而護著身下的孩子。
沈旬呵斥一聲:「齊畫溪!」
慌亂中,他抬手扇了下表妹的臉。
表妹眼眶布滿血絲,捂住臉,咬牙看向沈旬:「你忘了,我們兩世的緣……」
她沒說完,便轉身跑開。
隻留沈旬無力站在原地,兩手頹然垂下。
芳蕊被扯得坐在地上,
摟住孩子直哭。
我也施施然轉身。
這次,倒是看了場好戲。
趁天色尚早,我坐馬車,到了鎮南王府前。
上一世,沈旬做官,卻因痛罵朝中重臣被貶。
路過王府時,我偷偷塞給沈旬一個香囊。
鎮南王是我的舊相識。
他被刺客追S,在路邊生S未卜,是我救下的他。
王爺認出香囊是我的手藝,便大手一揮,把沈旬給攔了下來。
「你如此清貴的人,何苦去那煙瘴之地?皇上是我兄弟,我不讓你走,他總要賣我幾分面子。」
從此,沈旬的官運亨通,平步青雲。
後來,鎮南王曾問過我,是否後悔嫁入沈家。
那時,我握住玉佩的手緊了又緊。
已為人婦,蹉跎了這些時光,
還說什麼後不後悔的呢。
我搖頭,隻是跪下:「民女與夫君榮辱一體,隻願家族興旺昌盛。」
可我心底,到底還是有幾分怨的。
於是,這一世,我跪在朱漆門前冰涼的玉石臺階上,不求別的,隻求自己的榮華富貴。
鎮南王親自來迎我:「既然是我的恩人,何必拘泥於禮節?有事直說便是。」
我誠懇抬頭:「我想做女官。」
鎮南王笑得爽朗:「好!我看你平日便博學多才,入宮後,定能立一番事業。」
很快,我便進入尚儀局。
沈旬似乎聽到了風聲。
鎮南王出遊時,沈旬當眾攔下了他的馬,求鎮南王聽他朗誦自己的文章。
沈旬似乎以為,上一世得貴人賞識,是因為自己的才氣。
可他偏偏就敗在這副高傲自大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