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最終,我所有的顛沛流離,都因他而起。


 


車上,他一身消毒水味,額頭的紗布緩緩滲血,身子無力到坐直都難,卻仍一錯不錯地盯著我,輕輕地喊:


 


「嘉儀。」


 


副駕駛上,助理一臉緊張地瞄著後排,生怕我又抄起什麼砸過去。


 


而我本沒有這麼想。


 


隻是問沈青玉:「重逢的時候,看我拜你所賜,過得那麼慘,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沒有。」


 


他嗓音晦澀:


 


「我沒有,嘉儀,你相信我,當初我……我也不想……對不起。」


 


我愣了下,看著他,有點想笑。


 


真是變了啊,要是擱以前,他哪裡會示弱,早就把手頭的籌碼擺出來,用盡一切手段逼我妥協。


 


哪裡會說「對不起」。


 


雖然這也是一句無用的話。


 


「再遇見我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呢?是想這個舔狗罪有應得,還是她好慘,我要不大發慈悲憐憫她一下,還是覺得還不夠,還要再慘一點,要徹底毀了她。」


 


「嘉儀——」


 


「你選了第三個。」


 


我表情近乎麻木地說:


 


「但凡你對我有任何愧疚,就不會逼我和李旭分手,逼我和你在一起。」


 


「李旭不是個好人……」


 


「但他比你好,沈青玉,對我來說,這世界上的任何男人,都比你們兄弟倆好。


 


「甚至,哪怕不是人,也比你們好。」


 


啪!


 


副駕駛上,助理的手機掉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後座和前排的隔板拉起來。


 


沈青玉扭頭看向窗外:


 


「你先冷靜一下吧……嘉儀,我們還有孩子,還有他,注定分不開……以後那麼長,你要自己想明白。」


 


我問:「你能給我一筆錢,然後放我走嗎?」


 


他一動不動。


 


我明白了。


 


「一定要我想明白嗎?要我和毀了我的仇人過一輩子,沈青玉,你好狠……」


 


沈青玉忍無可忍,回頭,小聲嘶吼:


 


「哪怕不是我,沒有那件事,你繼母也不會放過你,你對她來說就是眼中釘,她早晚都會找理由害你!」


 


「哦。」


 


我面無表情。


 


沈青玉咬牙欺身而上,桎梏住我的手臂,紅彤彤的眼睛狠狠盯著我,

像一頭惡狼:


 


「你必須想明白!


 


「沒有別的選擇,你必須、一定、隻能想明白!」


 


「你會一輩子都喜歡我嗎?」


 


我看著他狠戾的眼睛,突然問。


 


他的表情僵住了。


 


他從未對我說過喜歡,也沒想過我會這麼直白地問出來。


 


依他從前的性子,定要反駁,再嘲諷我一番,讓我不要痴心妄想,他不可能會喜歡我這樣的人……


 


但現在,他頹唐地垂下頭,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很小的:「嗯。」


 


所有氣勢一瞬間泄沒了,彎腰,貼上我的臉頰,顫抖地蹭著,像闖禍後希望得到主人原諒的狸花貓。


 


「我喜歡你的,嘉儀,我知道錯了,我會彌補,所以……」別離開我。


 


他的嗓音近乎病態地顫抖。


 


我如看戲一般看著他。


 


像分屬兩個不同的世界。


 


「所以,遇見你,算我倒霉,是這個意思嗎?」


 


我麻木地笑了:


 


「沈青玉,那我可真是倒霉啊!」


 


25


 


我沒有再給沈青玉一板磚。


 


因為沒用。


 


我又不能打S他。


 


除非我也不想活了。


 


回到別墅的時候,我看見熟悉到骨子裡的人。


 


我的父親,和繼母。


 


旁邊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


 


沈青玉低咳兩聲,靠在豪車上,指了指他們,對我說:


 


「他們才是你應該恨的人。」


 


被他手指對著的人面露驚恐,看到我的一瞬間,就什麼都明白了。


 


為什麼沈青玉要發狠地對付顧家。


 


因為我。


 


「孽畜!」


 


我那胖了許多,如今大腹便便的父親,憤怒地指著我,大聲呵罵:


 


「你怎麼能串通別人害自己家!」


 


繼母拉住暴走的父親,柔聲說:


 


「嘉儀,這些年,你爸爸很想你,你不能這麼無情,你弟弟還小……我們是一家人,該相親相愛的,不是嗎?」


 


「而且,你把事做那麼絕,給青玉添那麼多麻煩,也未必能討他喜歡吧。得饒人處且饒人,嘉儀,我們各退一步,如何?」


 


她習慣性把我當成任她擺弄的傻子。


 


我笑了笑:


 


「沈青玉已經找到了你們行賄的證據,下一次見面,應該就是在監獄了。」


 


「你說得對,

我們是一家人,你們進監獄後,我那個可憐的弟弟,唯一的監護人,隻剩下我。」


 


「你猜,我會怎麼對他?」


 


「顧嘉儀!」


 


繼母的眸光一瞬間凌厲,咬牙切齒:


 


「這麼多年,沈顧兩家親密無二,沈青玉翻臉不認人,我們也不是泥捏的!我們要是進了監獄,一定和他撕個魚S網破,到時候,誰輸誰贏,還說不準呢!」


 


我扭頭看向沈青玉。


 


他虛弱地靠在車門邊,垂著眸子,一言不發。


 


「你是說,你們三個都會被抓起來?」


 


「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拍著手笑道:


 


「到時候,我可不會給你們寄被子!」


 


「顧嘉儀!」


 


繼母的臉色鐵青。


 


父親已經不耐煩了,

陰沉著臉要上來打我,被保鏢攔下。


 


還有匆匆趕來的警察。


 


父親被戴上手銬,憤怒地叫囂:


 


「孽畜,你和你那個愚蠢下賤倒貼的媽一樣!


 


「沈青玉!你當真要為了她,和我拼得魚S網破?蠢貨——」


 


警察走到沈青玉面前。


 


不知道是顧及他受了傷,還是別的什麼,態度相對顧家人稍顯溫和。


 


「沈先生,麻煩跟我們走一趟。」


 


沈青玉抬頭看了看我,扯起嘴角,溫和地笑了下。


 


「別擔心。」


 


他溫柔地安撫我。


 


哪怕知道我根本不會擔心。


 


他跟著警察走了。


 


在場的人被帶走大半。


 


隻剩站在原地,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茫然看著我的小孩。


 


繼母和父親的兒子。


 


我平靜地看著他。


 


想起很久之前,我像條狗一樣蹲在垃圾桶邊淋雨,凍得快S了。


 


看到父親因為喜得麟兒,給員工放了三日帶薪假的新聞。


 


此時此刻,他看著我,顫抖地、小心翼翼地喊:「姐姐。」


 


我輕輕笑了下。


 


在他眼裡,我大概是毀了他全家的壞人。


 


真可笑。


 


「我不是你姐姐。」


 


我溫柔地說:


 


「你媽有親戚嗎?讓他們接你回去養。」


 


我那個出身農村的繼母,尖酸刻薄的親戚數不勝數。


 


我不會親手傷害一個孩子。


 


但要他過得好,也絕無可能。


 


26


 


我睡了一覺。


 


醒來,頂著管家對我仇恨的視線,吃了飯,看了看在嬰兒床裡熟睡的孩子。


 


剛想摸一下他的臉,管家就迅速衝上來,緊張道:


 


「太太,小少爺是無辜的!」


 


我慢騰騰地收回手。


 


在他眼裡,我估計是個S夫害子的狠人。


 


腦袋放空。


 


不知道該做什麼,什麼都不想做。


 


剛想回去繼續睡覺,就見大門打開。


 


我聽見一聲溫柔的呼喚:「嘉儀。」


 


「好久不見。」


 


是沈伯母。


 


沈青玉和沈青珩的媽媽。


 


從前,她與我母親關系很好,待我也不錯。可那又怎樣呢?太多和我母親關系好,卻翻臉不認人的事情了。


 


我站在臺階上,冷冰冰地看著她,精神高度警惕。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嘉儀,對不起,當初我不知道你爸爸會那麼對你,沒能替你母親照顧好你。」


 


她看向一旁的孩子,面露歉意:


 


「還有青玉,他做的事……也對不起。」


 


又是沒用的對不起。


 


我的腦袋很痛,不想再聽這些廢話,扭頭轉身就走,卻被沈伯母喊住了:


 


「嘉儀,我可以送你出國,重新讀大學,挑一個你喜歡的專業。」


 


我回身,直截了當地問:


 


「你不怕沈青玉找你麻煩嗎?」


 


「青玉他.....」


 


她抿了抿唇:


 


「青珩要去國外管理產業,他會和你一起去的,你放心。」


 


「他從醫院醒來,一直哭著想見你。嘉儀,

你沒必要那麼狠心。」


 


我遲鈍地眨了眨眼睛。


 


突然想明白了。


 


一瞬間有點想笑。


 


沈青玉真是個倒霉蛋。


 


他人還在監獄裡,他爸媽就來拉他的妻子和弟弟的皮條。


 


某一瞬間,我甚至懷疑,沈青玉這次入獄,其中會不會也有他爸媽的手筆。


 


不過和我也沒什麼關系。


 


我巴不得沈青玉倒霉。


 


「好啊!」


 


我笑著說:「我跟你去看看他。」


 


醫院。


 


沈青珩躺在病床上,臉色陰鬱,唇色蒼白。


 


看見我的一瞬間,目光倏地亮起來。


 


「嘉儀,你來啦!」


 


他期期艾艾地看著我。


 


是沈青玉這輩子都不會流露出的表情。


 


我突兀地問:


 


「沈青珩,

從小到大,你真的意識不到你爸媽對你的偏心嗎?」


 


他愣住了。


 


半晌,笑了:「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怎麼可能意識不到呢?


 


隻是他是被偏愛的一方,所以刻意視而不見罷了。


 


「你讓你爸媽送我出國,和你一起?沈青玉還在監獄裡,你們就謀劃這些事?」


 


「不是我提的。」


 


他一臉無辜:


 


「是爸媽不忍心看我難過,主動說要讓我心想事成,他們太愛我了而已。」


 


我後退兩步。


 


沈青珩哪裡蠢了?我才是蠢的那個,被他在暗地裡,沈青玉在明面上,玩得團團轉。


 


沈青珩看出了我的抗拒,卻不在意,低聲笑著:


 


「嘉儀,我和他是兄弟,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他已經擁有了那麼多東西,

那麼高的智商、財富、你的愛……把爸媽讓給我,不公平嗎?


 


「怎麼,難不成……」


 


沈青珩歪著腦袋,問:


 


「難不成,你心疼他?哪怕他毀了你的一生?」


 


說這話的時候,他眉梢上揚,唇角微彎,竟有幾分譏諷一般的毛骨悚然。


 


和發怒前的沈青玉一模一樣。


 


他們真不愧是雙胞胎。


 


「我不是心疼他,我隻是覺得心寒。」


 


我深吸一口氣,說:


 


「我就像個被你們玩弄的蠢貨——你們兩兄弟,都該下地獄!」


 


我轉身就想走。


 


「我們的確該下地獄,嘉儀,但你不一樣。」


 


沈青珩輕聲說:


 


「我是真的希望你出國讀書,

擺脫我哥哥的掌控,學一個自己喜歡的東西,有一份自己的事業。


 


「而不是一輩子被他囚禁,直至枯萎。」


 


「還有——」


 


他抬眸,看著我,認真又懇切地說:


 


「當初的事,對不起。」


 


「我真的沒想過會那樣,起初,我真的隻是覺得,是一場玩笑。」


 


我回頭。


 


看他含著濃濃愧疚的眸子。


 


忍不住笑了下。


 


今天我背的铆釘包,硬牛皮的材質,上面布滿铆釘。


 


對著沈青珩那張偽善的臉,重重砸下去!


 


去他媽的玩笑!


 


你去地府裡,跟鬼開玩笑吧!


 


——


 


沈青珩又被送去搶救。


 


他爸媽不在。


 


助理跑過來,看著這幅場景,深吸一口氣。


 


他是沈青玉的人。


 


頭疼地跟我說:「太太,您先走吧,病房裡沒有監控,就當小沈總自己摔了。」


 


我瞥他一眼。


 


沒有拒絕,像幽魂一樣,邁步走出醫院。


 


醫院外陽光正好。


 


我看著從手指縫裡透過的朝陽。


 


從前,我以為沈青珩愚蠢,並因此不計較很多事。


 


事到如今,顯得我像個傻子。


 


我低低地笑出來。


 


很想拿把刀,把他捅S,一了百了。


 


27


 


不過,沈青珩有句話說對了。


 


我的確需要學點東西。


 


回去後,我無所事事,拿著專業目錄枯坐一下午。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能做什麼、該做什麼、喜歡做什麼,

都不知道。


 


放我還是千金小姐的時候,根本不會考慮這些事——生活就是漂亮、體面、嫁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然後天南海北的玩、宴會、假惺惺的做慈善,如果運氣不好,還可能加上鬥小三、私生子——看起來很可笑,卻都是母親為我規劃的人生。


 


她招贅得到的婚姻不幸福,所以為我規劃了另一條路——同樣的地獄。


 


親生父親把我趕出家門。


 


沈青玉對我肆意玩弄奚落。


 


作為沒有權勢的下位者,我毫無還手之力,任無恥的賤男人為所欲為。


 


經受了兩遭教訓,我想做點什麼,至少能自保,而不是隻能在砧板上哆嗦的魚。


 


但具體該做什麼……還真想不到。


 


我被養得嬌氣,怕疼又怕苦,腦子也不算很好,從前沒得選就算了,如今榮華富貴在手,讓我再去吃苦,才不樂意。


 


眼高手低,說的大概就是我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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