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立刻明白了,李修竹是班裡最漂亮的一個女生,這赫天賜是看上人家了,非要和她坐同桌。
但李修竹當然不會同意,赫天賜便口出各種侮辱性的言語,惹得其他學生紛紛看不過去,產生了爭執。
赫天賜還在繼續輸出:
「人家正主兒還沒說話,這幾個奴才便出來狗叫,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也不知你們是不是都和她上過床……」
好幾個學生登時大怒,紅著眼睛想要衝上來打赫天賜。李修竹更是氣得快要哭了出來,縮在牆角身體不住發顫。
我語氣冰冷地打斷:
「赫同學,注意你的言辭,造謠是違法的!」
赫天賜翻了個白眼:
「什麼注意言辭?
你這迂腐的書呆子!看來跟額娘說的一樣,面上冠冕堂皇,肚裡男盜女娼!滿嘴說著新時代,結果連選同桌都不讓!」
「本阿哥要和李修竹坐同桌,爺問你,你到底同不同意?」
他伸手捋了捋自己油光锃亮的辮子,又補了一句:
「想好你的飯碗再說!別忘了上一個得罪爺的是什麼下場!」
此言一出,幾個準備衝上前去的學生,明顯臉色微微一僵。
之前的班主任孫老師,那個被逼得當堂下跪的同學……
赫天賜敢這樣囂張,背後自然是他那瘋批的媽做他的強力後盾,甚至這後盾的背後,還有一股更可怕的勢力。
我怒不可遏,當即便想一腳直接踢在他的臉上,把他那滿腦子的清朝餘毒通通踢出去,不然都對不起自己跆拳道黑帶的身份。
可我畢竟是個教師,新時代教師的幾條紅線之一,便是「絕不能體罰學生」!
所以我這一腳並不能踹在他臉上,隻能踢在牆上。
哗啦一聲,本就老舊的果綠色牆皮登時崩裂,碎成無數細粉,如煙花般濺射開來。
一時間,所有學生都驚呆地張大了嘴巴,包括赫天賜。
「咱班隻有 39 人,注定有一個人沒有同桌,這個位置隻好給那名遲到的同學了。」
赫天賜呆呆地點點頭,一副外強中幹的模樣,倒真是像極了古代大院子裡的公子爺。
公子爺們大多是沒什麼真本事的,除了告狀以外。
5
「劉雯!你這班主任是怎麼當的?!」
手機裡,王校長的聲音震天價響,幾乎要穿破我的耳膜。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鍾表,
已是深夜十點四十六分,剛剛自己洗完澡出來,發現手機裡竟多出了二十一個未接來電。
「開學第一天就讓家長投訴?你是不是瘋了?」
「我們城南高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你這麼搞下去,不是抹黑我們學校的名譽?抹黑我們全市的名譽?抹黑我們全國的名譽?!」
「照你這樣幹下去,學校的名聲,孩子的希望,國家的未來……」
見他帽子越扣越大,再說下去恐怕要把恐龍滅絕的罪狀也套在我的頭上,我急忙打斷:
「校長,校長……校長!到底是哪位家長,因為什麼事投訴?能不能先讓我S個明白您再說?」
當然,我心裡已經猜到了答案,隻不過若是直接指出誰來,未免顯得有些心虛。
果然,王校長在電話那頭大吼道:
「你自己清楚!
你對那個叫赫天賜的學生都幹了什麼?!」
「我前兩天跟你說了多少次?青春期的孩子最容易叛逆,你當班主任的,一定要細致,要忍耐!」
「結果呢?你差點把人家學生一腳踢個殘疾!還當著全班的面,公然帶頭霸凌排擠學生!學生提的一點小要求你半點都不允許,你還有沒有師德?」
「要不是我跟人家家長道了一個半小時的歉,你別說工作保不住,人都得進去喝茶……你他媽竟然還笑?!」
我是冷笑、苦笑、氣極反笑,心中不由得佩服赫天賜這混蛋添油加醋的能力。
有的事無限放大,沒有的事是隻字不提啊!
我急忙和王校長辯解:
「校長,我壓根就沒想碰他一根指頭,隻是單純想震懾一下他囂張的氣焰而已。」
「他目無尊長也就算了,
還公然宣揚清朝遺毒,還對女學生口出侮辱性言語!這些難道也應該忍讓?」
「他還要強行換同桌,強行讓其他同學幫他打掃衛生甚至擦屁股……您覺得這些我也應該忍讓?那其他學生會怎麼想?」
「他非要充什麼阿哥,一口一個爺,稱我們都是奴才,成天在新中國想著大清那點事!我都不知道保安是怎麼讓他頂著那個發型進來的!」
王校長在電話那頭稍稍停頓了一會兒,顯然他並不是完全不知道誰對誰錯。
可沒想到,他還是沒有站到我這邊:
「咳……咳!」
「他這個作風方面,可能確實是有那麼一點小小的問題啦……」
「但是那你也應該以正確的方法去加以引導!
而不是以暴力的手段去打壓孩子的信仰與個性!」
「不要因為你個人能力的不足,而把錯誤全都推到孩子的頭上!要知道,沒有教不好的學生,隻有不會教的老師!」
「總之,這件事是你做得不對!給我寫 3000 字的檢討書,明天交上來!還有,跟人家學生和家長當面道歉!」
「嘟——嘟——」
王校長說罷,便掛斷了電話。
我無奈,隻能忍住滿肚子的火氣,擦擦湿漉漉的頭發,一邊罵街一邊寫「檢討書」。
而更可氣的是,十分鍾後,我竟收到了一條來自「三阿哥赫天賜的親親好額娘」的私信:
【劉老師,深夜寫檢討累不累啊?別忘了明天給我家天賜道歉哦!記住,給阿哥道歉要跪下磕頭的~】
6
由於熬夜寫「檢討」的原因,
第二天早晨我到校的時間比平時稍晚了一會。
但好在沒遲到太久,上課時間還沒到,學生們都應該在早自習。
我火急火燎地奔向教室,還沒進門,便聽到赫天賜的聲音在大聲嚷嚷:
「告訴你們,那個劉雯來了就會給我磕頭道歉!」
「這就是阿哥的權力!權力懂嗎?你們這群土包子!我稱你們奴才都是抬舉你們,要知道在清朝不是誰都能稱奴才的……」
緊接著,便是混雜成一片的其他學生的聲音:
「放屁!要不是校長護著你,老子非打爆你的豬頭!」
「小心點,你想想踩他腳的那個徐哥,這種瘋狗咱別惹……」
「沒準是真的,孫老師有一次都哭了,我聽說孫老師曾經在辦公室真給他磕過頭呢……」
耳聽的聲音越來越雜亂,
我加緊了兩步,砰的一聲推開大門。
赫天賜明顯嚇得一個激靈,但隨即立刻又恢復了那種高傲的神情,舒服地將身體向後一仰,將一雙短粗腿蹺在桌面上。
「劉~老~師~怎麼眼圈都黑了啊?是不是熬夜寫檢討啊?」
「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跪下磕個響的,本阿哥就放過你,讓你留著這份工作,怎麼樣?」
幾個學生大笑起來,我這才發現,竟有幾個學生不知是被他用金錢收買,言語洗腦還是勢力威逼,竟成了他的擁護者。
而赫天賜桌邊的空桌位上,竟多了一個滿臉悲傷和恐懼之意的女學生。
是李修竹!
李修竹原本的同桌女生,反而自己坐了張單獨的座位,趴在桌上輕輕地抽泣。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僅僅一夜的時間,這散發著腐朽味道的清朝餘毒便有了擴散的趨勢。
倘若再任其發展下去,我都不敢想象,這個班的學生會變成什麼樣?
「修竹同學,你為什麼不坐在原本的座位上?」
我暫時沒有去理會赫天賜,反而先問李修竹。
李修竹嘴唇顫了顫,還沒有說話,門外忽然響起一個尖銳的聲音:
「因為人家比你識相!劉老師,你還沒給我家天賜道歉呢!」
7
「額娘!」
赫天賜驚喜地叫了出來。
一個穿著大紅色旗袍的女人,誇張地扭著腰走進教室,經過的地方,散發著極濃烈的老式胭脂香氣。
她先是不顧全班同學驚異的眼光,走到赫天賜身邊,先在他的臉上印了一個深深的吻;
隨後,便徑直走到我的面前。
「劉老師,實話跟你說,這個叫李修竹的女孩,入了我家天賜的法眼,是即將成為福晉,給我家天賜生小阿哥的!」
「所以說,他倆同桌很有必要。」
說罷,她又扭頭打量了一遍李修竹,餓狼一樣的目光,嚇得李修竹和其他好幾個女生都把身子往後一縮,將校服裹得更緊。
「嘖嘖,臉蛋兒確實標致,聽說學習也不錯,可惜屁股不大,未必能生兒子……」
我重重一敲桌子,喝道:「赫天賜媽媽,請你不要在課堂上散播封建思想,擾亂孩子們上課!」
天賜媽嘿嘿一笑,忽然拍了拍手。
緊接著,教導主任走了進來,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道:
「同學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家不同的風俗習慣,我們一定要予以尊重。」
「而且,
同桌之間應當互幫互助,榜樣的力量是無窮大的。特批赫同學可以隨意選擇同桌,請大家務必理解!」
教導主任說完,便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臉上帶著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
顯然,這番話並非出自她本心,她不過是上面人的喇叭而已。
同學們鴉雀無聲,不少人臉上都帶著疑惑與氣憤。
天賜媽得意揚揚地道:
「劉老師,現在你明白了嗎?為什麼李修竹願意和我家天賜同桌,因為她是個聰明人,不想失去上學的機會,懂嗎?」
「你也是個聰明人,你也應該懂得怎麼做……如果你不想當街乞討的話!」
「現在,我要你當堂朗誦檢討書,隨後,向我和我家天賜,向大清皇室的尊嚴,跪下磕頭道歉!」
一股無形的壓力,
如泰山般砸下。
不僅是天賜媽的咄咄逼人,還有就業的壓力——要知道一個口碑臭了的教師,在教育界想要再就業,簡直難如登天。
更有一股跨越百餘年的封建糟粕,像是僵屍般突然S而復生,從腐朽的棺材裡跳出,SS扼住了我的喉嚨。
於是我抽出那份檢討書,不一樣的「檢討書」。
8
「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
在赫天賜母子得意的眼神中,我開始在全班面前,朗誦自己的「檢討書」。
「欲言國之老少,請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
「老年人如鴉片煙,少年人如潑蘭地酒。老年人如別行星之隕石,
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島……」
天賜媽臉色漸漸變了。
一旁的教導主任,和李修竹等幾個學習較好的,臉上卻明顯散發出光彩。
一些沒有聽懂的學生,也開始交頭接耳,察覺到這份「檢討書」的不對頭。
「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處處雀鼠盡,夜夜雞犬驚……」
我還要再念下去,天賜媽忽然大吼一聲:「夠了!」
「你這是什麼檢討書?」她咬牙切齒,仿佛自己的什麼地方被戳了一刀。
我笑了笑,將「檢討書」放在桌面上。
「這是梁啟超先生的《少年中國說》,專門歌頌新時代青少年,抨擊你這種懷念老封建的腐朽蠹蟲!我今天正打算講這篇文章,感覺您也有必要一起學習一下。
」
學生們大聲叫好,連李修竹這種素來文靜的小姑娘也叫了起來,驚得赫天賜猛縮脖子,求助一般地看向他媽。
天賜媽大怒,叫道:
「劉雯!你、你這是蔑視祖宗,蔑視王法!老佛爺知道,是要S你全家的!」
我冷冷一笑:
「可你的老佛爺,早就和那些封建餘毒一起被埋到地獄去了!」
說罷,我徑直快步走向赫天賜,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抄起了窗臺上修花枝的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