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燃快步地走到我面前。
視線掃過我光裸的雙腳,眉心一皺。
微微地彎腰,意圖將我抱起。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的觸碰。
謝燃動作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而我直勾勾地看向委屈落淚的江芙。
目光凌厲地劃過她每一寸赤裸的肌膚。
隨即一字一句道:「別碰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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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芙瑟縮一下,連忙辯解:
「姐姐,我隻是剛來這個家太害怕了……」
「那你滾出這個家就不用害怕了。」
我扔下這句話,沒管身後二人,徑直回了房間。
13
幾聲敲門聲響起,門把手轉動。
謝燃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我靠坐在床頭,目光掃過他那被江芙碰過的手腕。
原本白皙的手腕此刻骨節泛紅。
看得出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清洗。
謝燃幾步走過來,盤腿在地毯上坐下。
右手扒著床沿,坐在床邊望著我:
「洗幹淨了,不髒的。」
他說著,眼中的委屈不言而喻。
我俯身靠近他,指尖攀上他分明的輪廓。
【大小姐又因為她生氣了。
【現在就想弄S那個女人。】
我指尖一轉,用力地掐住他的下颌,冷聲道:
「我說沒說過,不要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碰你?」
14
謝燃眼眸中泛起不易察覺的水光,也藏著深不見底的無措:
「說過。我應該直接關門,等她走了再來找大小姐。」
【輕輕,別不要我。】
我嗤笑一聲,松開他。
急得連大小姐也不叫了。
我知道不該對他生氣。
他是急著來找我才被江芙鑽了空子。
可我是瘋子啊。
我的玩偶怎麼能被我討厭的人觸碰。
還是一個哪怕弄髒也舍不得扔掉的玩偶。
「行了,下不為例。」
我撈起床頭的一本英文原版小說扔進他懷裡:「念。」
謝燃明顯地松了口氣,卻沒有開口。
而是將頭湊過來,一臉期待地望著我。
我皺了皺眉,斥道:「麻煩。」
但還是胡亂地在他頭頂揉了一把。
他這才心滿意足地低下頭,翻開書。
流利的英語自他口中緩緩地傳出。
我鑽進薄被中,閉上眼。
腦海中回響剛剛謝燃的心聲。
【我永遠愛大小姐。】
愛?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愛」這個詞。
玩偶對主人可以是喜歡。
那麼愛呢?
我對此感到困惑,但也未做他想。
低沉磁性的嗓音與風雨拍打窗戶的聲音交織。
我又一次擁有了一個沒有噩夢的暴雨夜。
15
周一回到學校。
我緊鑼密鼓地投入迎新晚會的排練中。
因為討厭一切與人配合的節目,於是我報了鋼琴獨奏。
我專心致志地彈奏著鋼琴曲,指尖跳躍旋轉,將自己沉浸其中。
一曲終,我緩緩地收回手。
抬頭看去,謝燃正站在練習室門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遙遙地望著他,問:「好看嗎?」
謝燃立刻點頭:「好看。」
「沒問你。」
我將目光投向他身後。
江芙出水芙蓉般地站在那裡,白裙隨風輕揚。
小鹿似的眼睛被我這麼一盯,無辜地眨巴兩下:
「姐姐彈得真好,我也報的鋼琴獨奏,到時候肯定不如姐姐。」
謝燃轉頭看見她便狠狠蹙眉,快步地走到我身旁站定。
我慢條斯理地合上琴蓋,誠懇地為她提出建議:
「那就不要上去丟臉。」
江芙一哽,臉色陰沉了一瞬,又極快地恢復如常。
「雖然我沒有姐姐的條件,能從小就學鋼琴,但是我還是想挑戰一下自己。」
說完她期然地望向謝燃。
仿佛是想讓謝燃對她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表示贊賞。
誰知謝燃看也沒看她一眼
我輕笑出聲:「祝你成功。」
離開練習室時,我與江芙擦身而過。
【賤人,早晚讓你得意不起來。】
果然,討厭的人的心聲就是掃興。
我握上謝燃的手腕,頭也不回地離開。
16
迎新晚會如期而至。
一大早,我在校外的公寓中醒來,隨便在衣櫃裡挑了身黑色長裙。
門在這時被敲響。
我整理著腰間的系帶,頭也沒抬道:「進來。」
鏡中出現謝燃那張近乎妖冶的臉。
他手中拿著一個絲絨質感的首飾盒,送到我眼前。
我淡淡地瞥了一眼,問:「是什麼?」
謝燃見我沒有接過的意思,也不惱,直接打開首飾盒。
一條璀璨奪目的紅寶石項鏈赫然出現。
「之前偶然看見的,感覺很適合大小姐。」
他說著取出項鏈,神色期待地看著我。
我遲疑兩秒,撩起長發:
「幫我戴上吧。」
謝燃臉色露出顯而易見的愉悅。
站在我身後,低下頭,將項鏈環在我的頸間。
他的目光專注又虔誠。
仿佛我才是藝術品本身,項鏈隻是點綴。
溫熱的呼吸輕掃在後頸,引得一陣酥麻。
17
面對不知緣由的異樣感受,我有些不解地蹙起眉。
開口詢問之前被我忽略的問題:
「愛是什麼?」
謝燃還在動作的手一頓,抬眼望向鏡中的我們。
此刻,我們靠得極近。
從鏡中的角度,像是他從身後將我抱住,深埋進我的頸窩。
謝燃喉結滾動,黑沉的雙眸似要將我吞噬:
「愛就是一方佔有,一方臣服。」
我仍是疑惑:「就像我們這樣?」
他一錯不錯地看著我,最終點頭。
「那我也愛你。」
我輕而易舉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一個玩偶想得到主人的愛,為什麼不可以滿足他呢?
謝燃斂下眼眸。
沉默數秒,才繼續手上的動作。
微涼的指腹擦過裸露在外的肌膚。
我聽見他說:
「大小姐現在還不懂,以後會明白的。」
也聽見他說:
【反正,大小姐身邊的人隻會是我。】
18
迎新晚會臨近開場。
負責後勤的小張慌慌張張地跑進休息室。
見了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
「予輕姐,鋼琴出了點故障,現在隻有一架備用的鋼琴,要不你去看看能不能適應一下?」
我微微地皺眉,放下剛塗抹好的口紅。
站起身,說道:「我去看看。」
小張在前邊帶路,逆行穿過人流。
走到雜物間,她輕輕地推開了門。
「就在裡面,予輕姐你先看看吧。」
我邁步走了進去,卻聽見身後的關門聲。
雜物間陷入一片黑暗。
我踉跄著去摸索門把手,卻發現門已經從外面反鎖。
我腦海中霎時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江芙......
愛耍這些小把戲的也隻有她了。
然而此刻我已無心去想這些。
我大口地喘息著,不受控地跪倒在地。
冷汗滑落,耳邊一陣嗡鳴。
所有的感官都在將我拽回幾年前。
那吞沒一切的黑暗席卷而來。
19
「賤人!」
揮鞭的破空聲夾雜著女人尖銳的嘶吼。
劇痛伴隨著無盡的麻木。
我匍匐在地,艱難地抬眼。
入目是滿室幽暗,隻有零星的燭火在跳動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悶響落地。
女人狀似瘋癲地跪撲在我眼前。
抓住我破敗不堪的衣衫,歇斯底裡地質問:
「他為什麼不回來!他是不是又去找那個小賤人了!我讓你給他打電話,他為什麼沒有回來!」
說著她狠狠地給了我一個耳光。
尖利的指尖劃破肌膚,臉上傳來灼燒的刺痛。
「沒用的東西,連你爸都留不住!」
我奄奄一息地看著她,手指往前探了探。
開裂滲血的唇張合 ,氣若遊絲地喚她:
「媽媽。」
聞言又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女人眼底猩紅地吼道:
「別叫我媽!你爸不要我們了,很快他就會讓別人來做你媽!」
我緩慢地收回手,看著那張美豔卻扭曲的臉。
女人撒完氣後憤然地站起身。
好半晌,她歸於平靜,冷冷地拋下一句:
「什麼時候病了,什麼時候出來。出來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看你。」
我看著紅色高跟鞋逐漸地遠去,那扇厚重的大門開了又合。
年僅十歲的我隻覺得是恩賜。
等待比起身體上的疼痛不值一提。
那時的我不明白。
為什麼那個人前會摟著我笑,叫我「乖乖」的母親,總會將我鎖在這一方天地。
等到燭火燃盡,等到黑暗降臨。
可她說愛我。
她告訴我愛就是佔有與折磨。
一切屬於自己的東西都要牢牢地抓在手裡。
哪怕那東西長滿尖刺,掌心鮮血淋漓,也一刻都不能放手。
20
可她也用實際行動告訴我。
不是自己的東西終究是握不住的。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暴雨夜。
地上散落一張又一張照片,上面的男女赤身裸體,極盡纏綿。
我跪坐在地,手上纏著沉重的鏈條。
母親指甲深深地嵌入我單薄的肩膀,笑得病態痴狂。
「看到了嗎?哪怕我把那個女人送走了,他也還是不會看我一眼。
「誰都可以,隻有我不行......隻有我......」
她眼角滑下一滴晶瑩的淚珠,面容哀戚。
比神色麻木的我更像一個被審判的受刑者。
她此刻正灼灼地盯著我。
一片S寂過後,她傾身虛虛地抱住我。
母親溫暖的懷抱使我有一瞬的錯覺,仿佛外面已是春日。
可我分明聽見她在說;
【我恨他。
【我恨你。】
下一秒,利器刺破皮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試圖向下看去,卻被她SS地抱住。
壓抑著癲狂的嗓音輕聲地對我說:
「予輕,媽媽的乖女兒。
「你要和我一起恨他,長大後不要讓他好過。」
我怔怔地看著她的側臉,精致又美麗。
可那雙總是微挑上揚的眼,變得無比空洞。
直到她滑落在地。
我看見滿目血紅。
從她的身體中流出,蜿蜒至我的腳邊。
如同一條冰涼的毒蛇,吐著猩紅的蛇信,一路向上,爬滿我的全身。
纏繞勒緊,直至獵物S亡的最後一刻,都會永遠活在窒息的恐懼中。
我明白,這是母親給我的懲罰。
21
第二天,有佣人闖入。
看清室內的慘狀,一聲刺耳的尖叫驚動了別墅的所有人。
據目擊者所說,當時我雙手被反銬住。
卻如同嬰兒般依偎在母親的懷抱中。
哪怕那是一具僵硬的屍體。
如果沒有凝固的鮮血和母親青白的面容,或許當真是溫馨的一幕。
有人說是個我冷血的怪物。
母親在我眼前S去,我卻不掙扎、不呼救,也不哭鬧。
反而能在她懷中安然地睡去。
我聽後覺得疑惑不解。
我隻是在觸碰她,試圖去聽她的心聲。
原來母親也有如此安靜的一面。
心聲裡沒有滔天的恨意,也沒有對我的辱罵。
有的隻是一個再純粹不過的懷抱。
那是我渴望已久卻不可得的懷抱。
22
很久以後,我才完全知曉父母之間的故事。
江溫兩家是世交。
江海與溫婧從小指腹為婚,青梅竹馬。
江海對她百般照顧,不止一次地告訴她,他將來一定會娶她回家。
在溫婧眼裡,他們將來會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然後攜手踏入婚姻殿堂。
直到高三那年,新來的轉校生陳媛打破了她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江海愛上了這個文靜腼腆的女孩,投入愛河義無反顧。
當溫婧高中畢業後察覺到他們的異樣,江海已經和陳媛確定了關系。
於是她找到江家父母,將事情全盤託出。
在江家父母的施壓下,江海與陳媛被迫分手,並火速地和溫婧訂婚,大學畢業後立馬結婚。
江海或許對溫婧恨過、怨過。
但事已成定局,哪怕為了兩家的利益,也要和溫婧扮演一對恩愛夫妻。
在我出生後,他們有過一段溫情時光。
溫婧也以為自己徹底地得到了這個男人的心。
然而一切假象被我的幾句話輕易地撕碎。
那個時候,溫婧就已經瘋了。
她以為的稱職丈夫和初戀舊情復燃,甚至在外面有了一個兩歲的小孩。
她變得暴躁易怒,瘋狂地質問江海。
甚至動用一切手段將陳媛母女送走。
而江海在此之後徹底地不再回家。
哪怕我一次又一次地被逼著給他打電話,得到的總是一串忙音。
所以溫婧恨他。
恨到S前手裡都攥著他和別的女人的親密照。
溫婧也恨我。
恨到要S在我面前,懲罰我當初將真相揭露。
我自始至終都活在無盡的恨意中。
鎖鏈纏身,不得安寧。
23
「大小姐!
「輕輕!」
我蜷縮在角落,聽見耳畔急切的呼喊。
努力地掙開沉重的眼皮,謝燃出現在我眼前。
他呼吸急促,滿臉焦急地盯著我。
他曾親眼見過我因為陷入黑暗而窒息的模樣。
那時他慌亂無措到極致,抱起我衝向醫院。
此刻,他雙手顫抖著想要觸碰我,卻又收回。
仿佛怕碰碎眼前的易碎品。
我靠坐在堅硬冰涼的牆面,一手撫上他的臉頰,輕拍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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