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滿堂

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弟弟妹妹們也跟著鬧,大聲嚷道:「我們也隨娘進宮,葉家的女兒不容人糟踐。」


 


馬嬤嬤嚇得跪在地上磕頭,不住扇自己耳光。她隻想來立威風,討主子賞,肩上擔不起這麼大的責。


 


皇帝身邊的李總管進來時,就瞧見這一幕。


 


——吉時將誤,芷元殿的一切都已打點好,就等我入位。


 


三言兩語搞清去脈。


 


他先啐馬嬤嬤,「真是瘋了不成。打量貴妃吃醉了酒,跑出來較攪這事做什麼,衝撞了主子,幾條命也填不進去。」把薛氏摘出來。


 


又賠著笑,「娘娘,您看。這畢竟是大喜的日子——闔宮上下都等著呢,東珠也找到了,趕緊穿好上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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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有女官引線而來,被我擋住。


 


「這話不妥,急不急的原不在這上頭。我有一言,還需問清,不然便進了宮,也隻能做個糊塗鬼。


 


「今兒眾目睽睽下,毀我衣衫,壞我名節,辱我門楣。倘我心氣小些,一時想不開碰S了也是有的。這一切,是陛下的意思,貴妃的意思,還是——」我問。


 


李總管連連搖頭。


 


「那我就知道了。」


 


濃麗的眉眼一寸寸冷下來,竟凝出個飽含S氣的笑容:「來人,還不快將這欺主的惡奴拖下去,就地打S。」


 


馬嬤嬤脫口一句『敢爾!』


 


李總管及時將她按住,剛要求情,就被我打斷在咽喉裡,肅肅然:


 


「我知道見血不詳。隻今日不詳的事又何止這件,東珠落婚服毀,連蓋頭都提前揭了下來。陛下原是體我難處,舍些龍氣來壓壓我這命格。恩澤朝臣的憐舉,一切卻被這奴才毀掉。我越感隆恩,便越發不能容她多活一日!」


 


似笑非笑道:「總管想說什麼,莫不是覺得她不該S?陛下的聖恩被辜負了也無妨?」


 


那天,我是在慘叫聲中上的轎。


 


沒有再鬧,隻遣人堵上她的嘴。蓋頭重覆上來,遮住我淺淺勾起的一抹笑,娘牽我手時,壓聲說我太露鋒芒,原該藏拙。


 


可是娘,我忍不住啊。


 


庶妹替嫁那次,也是馬嬤嬤迎親,在儀式禮訓上給夠了苦頭。後來又被看出貓膩,拿捏要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葉薛兩族外朝交惡,後宮的貴妃便將毒藥作蒙汗藥哄騙,逼庶妹投入井中,否則就鬧到御前,治罪欺君。


 


我又想起前世S後,靈魂被禁在淑嫚身邊。


 


那時她已半瘋。


 


大吼大叫,又哭又笑,割自己的肉。我初時隻覺解氣,漸漸才察出不對。庶妹曾被耽誤了數年光陰,連自保都困難。


 


她能有什麼手段?一夜之間長出腦子。隻不過是被人做了柄刀。


 


後來我在她的花園裡,看見層層屍骨。馬嬤嬤是S的最慘的。庶妹不瘋時,就去S人報仇,幾次夢裡哭醒,抱頭自念『不是我,我明明把藥丟了,是她跟在後面……』


 


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呢。


 


可惜淑嫚也沒有活到最後,並非贏家。


 


做鬼把牙齒都咬碎。我發過誓,送該S的人都去S。老天爺真是開眼,給我這次機會。


 


5


 


晚上,芷元殿燭火通明,桂棗滿床。


 


我嫁進宮的第一天,陛下隻給了我明面上的周全。


 


到處不見他身影,宮女們跑了幾輪,才稟他在萬道宮煉丹,今夜怕不能來,請娘娘早睡雲雲。


 


我獨自飲完兩杯合卺酒。


 


沒有剪燭,等來了薛貴妃。


 


她悠然一撫雲鬢,步搖滿堂晃:「妹妹見諒,為我那沒調理好的奴才。表哥剛從我宮中出來,我還託他為我說個情呢。這不備好禮也匆匆來了……咦,怎生不見他人影?」


 


作為新妃,陛下本該整夜陪我,我是他親口點的,又家世顯赫,貌美年輕。可他沒有,若傳出去,我會成為京都的笑話。


 


薛貴妃已先笑為敬。


 


我:「姐姐,罪禮也好,賀禮也罷,恕妹妹眼拙,我並沒有看見。」


 


「都在外面呢,是我疏忽,稍後就抬進來。」貴妃說,「隻我很替妹妹不平,這大婚之夜,陛下寧肯來我宮中坐坐,都不來此。實在過分,明兒我便要好好說他,替妹妹出這口氣。」


 


話裡話外,熟稔示威。


 


我淡淡一笑:「什麼氣?我先是臣女,其後才是嫔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怎會生怨。姐姐玩鬧了罷。


 


「況娘娘之於陛下,原不是我們能比的,坐坐有何打緊。想必宮中有什麼好東西也定是先給著您,藏書亦比尋常豐富。說來不怕姐姐取笑,我性頑列,閨中便偏愛些遊記雜方,姐姐既要送禮,不若便擇這些給我吧,也是憐我清冷,聊以消磨時光罷了。」


 


貴妃一時愣住。


 


她名薛迎,與暴君確是青梅竹馬長在一塊的。


 


當初,先帝在位時,膝下十三子,小暴君是其中最不起眼的——


 


身患眼疾,親娘早逝,四歲就被外封為王,連個稱號都沒有,就等著及冠後遠遠打發去嶺南。


 


萬種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全賴當時的嫻妃拉了他一把。訪仙尋藥,為他醫治眼睛;事必躬親,將他接去膝下照料。母族薛家,更是為他的登基立下汗馬功勞。


 


暴君此生S人無數,唯在此事上顯出情義。


 


尊嫻妃為聖母皇太後,即便她福薄一早病逝;將薛氏滿門大賞,佔據京都半席權貴;以後制娶薛迎回宮,不許任何人僭越在她之上。


 


形勢比人強。


 


我需忍,至少也要忍到,暴君下一次S人前。


 


春節前的幾個月,後宮因我的到來起了一星波瀾。暴君煉丹,貴妃練我,日子過的十分精彩。


 


這日,我還同往常一樣。


 


著素衣,卸釵環,燃暗燈,俯案上抄經文。


 


是華嚴經。


 


全文八十萬字,已經是抄的第七遍了。眼微酸,腕在顫,提筆勾墨,紙上的字已顯露歪斜,剛揉成一團,欲要扔掉。


 


貴妃就在這時推門而入,頗體諒地拍拍我肩:「好妹妹,你真是辛苦了。為著皇太後忌辰,日夜不眠的。一番孝心連我這個親侄女都感動,這不,得空就撮合著你與陛下見面。他這幾天不煉丹,就守在姑母的慈寧宮,現在連飯都沒吃呢。小廚房已把粥煲好,不若就由你送去吧。」


 


好明謀。


 


闔宮上下,人盡皆知。每逢太後忌辰,暴君便格外陰戾,通常見誰S誰。幾年前,就連陪著他長大的老太監都不能幸免,李總管也是在那之後才上位的。


 


她這是要推我去S。


 


但卻正合我的心意。


 


——如果能在暴君發瘋時,全身而退。那這後宮裡,特殊的女人便不止貴妃一個。屆時,她需要去解釋,那到處聲張『唯一能平息暴君怒火』的真實性。


 


運作的好,連薛家的根基都能晃一晃。


 


6


 


先皇在時,我也來過慈寧宮。


 


那時的宮殿富麗奢皇,冬如暖夏,太皇太後是個很和藹的老太太,年逾七十,給每個小孩掰糕點。長姐出嫁前夕,就下榻偏殿,很是得她照料。如今物是人非,宮殿蒼涼,時值傍晚,便有熒熒鬼火出沒,荒草萋萋。


 


無論如何,對不上,傳聞中,陛下對嫻太後的重視。


 


入宮四個月,我終於見到邵屹,坊間能令小孩止哭的暴君。


 


純黑袍擺,暗金紋袖,明是清貴又俊秀的一張臉,卻被陰沉侵佔。舉把劍,在劈太後的靈牌,紙錢灑了漫天,混亂又陰森裡,他一眼就望過來,裡面凝滿通紅的血絲。


 


持劍就砍:「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還不願意放過朕!」


 


我險險避過,湯盅灑在地上,濺紅他的手腕。


 


可他卻像察覺不到一樣,又揮劍來劈,我一邊與他繞柱走,一邊點燃提前備好的沉香。


 


煙氣嫋嫋飄在空中。


 


尚未等得及生效,我就被他捉住。劍嵌進柱子裡,他拿手扼上我的咽喉。神情陰鸷,瘋狂又冰冷。


 


「S了你們,把你們S光就清淨了……」


 


痛,好痛。


 


喉骨都要被捏碎,窒息的生理性淚水如泉湧出,根本止不住。


 


喘不來氣,額頭上的青筋鼓起。瀕S的前一秒,我沒有抽出簪子,去劃他掐在我脖子上的手腕,而是卯足全身力氣,狠狠給了暴君一個耳光。


 


他怔愣地松開。


 


我半跪在地上,緊緊握上他的手,咳嗽喘息著對他說:「陛下,前塵往事,俱已過去。您一定要走出來,把那些都忘掉,不要讓它們控制你。」


 


我不知道那香到底有沒有起作用。但那一瞬間,他確實找回了些理智。


 


「你是誰?」


 


「葉淑妍。丞相府的葉淑妍。」


 


我還沒平復呼吸,眼裡頂著一汪淚水,臉色通紅充血,聲音卻平靜:「陛下正是因不認命,才娶臣女回宮的,不是嗎?」


 


「你膽子倒大!」


 


眼底的血絲又有加紅之勢,他打斷我,「好了,現在不想S,就給朕滾出去……快!」


 


那天。


 


我抱膝坐在慈寧宮口,聽裡面傳來陣陣的哀嚎慘叫之聲。坊間傳聞,有些能控人心性的毒藥,日久侵入骨髓,發作的過程不亞於剜肉剔骨、剝皮抽筋。痛苦地會把所有目之能及的東西都粉碎。


 


直到天亮,悲鳴聲方平息下來。


 


而這一切,都源於,一個女子的野心。


 


邵屹並非天生沒有娘親,他剛生下來時,也很健康,沒有眼疾。本該富貴風流過這一生,做個逍遙王爺,嫻妃的不孕卻將這一切打破。


 


她害S昭儀,給邵屹下毒。


 


又借治病之名,在他身上種了許多蠱術。衝鋒陷陣、百般籌謀,不是為他,而是為握住一個傀儡帝王,再慢慢謀奪皇位,以女稱帝。


 


很帶感的故事。


 


可故事中另一個少年,並非她想的那般軟弱。日夜熬鷹反被啄了眼,邵屹隱忍多年,先她下手將她送去黃泉。接下來,本該要將薛家滅族,隻沒想到這老女人還留了一步,將母蠱種在薛迎身上。


 


前世,邵屹不理朝政,擺爛應對。


 


控制不住時就把自己關去煉丹,後來頻次就越來越高,他也想過同葉家合謀,我幼時拜師大儒,聰慧之名早有耳聞。


 


誰知送進宮的卻是葉蔓。她膽怯陰鬱,成長太慢,暴君和葉家離了心。


 


半年後,我父親才察覺有異。他是昭國最正的純臣,和薛家開始瘋狂互咬。日夜守在萬道宮,隻為確保邵屹平安。


 


薛迎故意激起子蠱,暴君不受控制。瘋癲之下,拿刀要砍我父親,被侍衛攔住,京中人人傳相府失勢。


 


沒多久,庶妹『投毒』。


 


葉府全家上下慘S,大理寺隻走個過場。我與家人的屍體,都是由百姓自發安葬的。民怨開始炒沸,茶館裡公然在唱,暴君德不配位。抓了一批又一批,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時日曷喪?吾與汝偕亡。」


 


我又想起前世做鬼時,聽到的民間歌謠。


 


手輕輕抬起,張在空中,感受風從指尖拂過,我微微勾唇,這次的風,也該變個方向了,不是嗎?


 


7


 


次日晌午,邵屹是抱著我出來的。


 


朱紅宮牆,長長甬道,幾百雙眼睛都看見了,我就彎在他的懷裡,疲憊闔上雙眼,裙裾下擺沾滿灰塵,身上裹著是他的外衫。


 


人人都好奇,暴君為何不S我。


 


七年間,我是除薛貴妃外唯一活著出來的。薛氏同他青梅竹馬,無法仿效,我有什麼?能從虎口逃生。


 


京中一時蠢蠢欲動。


 


就連娘捎來的家書中也抱怨幾句,近日拜遏的人越發多了。她在委婉問我意思,是否需要爹爹在前朝推上一把。


 


從前,朝臣若想升官發財,大多走薛府的路徑。不僅銀子要的黑,條條框框束縛也多。爹苦此狀久矣——但誰讓聖上久不現於人前,隻有薛氏能見上一見。如今終於撕開個口子,他等不及要肅肅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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