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喜宴上掉了馬

扔了弓,拍拍手,我又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


我惡狠狠地轉身。


「媽的,幹死你,再帶走一個,老娘今天也不虧了。」


抬頭,卻看到苟浔驚愕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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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黑成了一條線,苟浔還在我的身旁爆笑。


「衣服不大,東西還揣不少。」


我沉默。


「小小年紀稱什麼老娘,你罵得還挺溜。」


我沉默。


「我以為你轉了性,之前可是慫得像個小雞仔啊。」


說我慫我可就忍不了,噼裡啪啦一頓輸出。


從我回了府開始講,各種宗親佔便宜,吃絕戶,當地的大戶更是侵田產,地鋪,官家呢,慣常的踩高拜低,敷衍斷案。


我被生生逼出了金陵,再講到我投奔外祖,寄人籬下。


「樁樁件件,一個女子,想活下來,哪件事容易,誰能站著活下去?」


這次換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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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而又是一陣爽朗的笑,再開口時,他的眼睛裡波動著流光。


「我是個罪臣之子,被抄家是不冤的,我爹為人臣,專擅權術,為父母官,魚肉百姓。可他為人父,為人夫卻是無可指摘。」


他的眼裡氤氲了一團霧氣。


「很長一段時間,我活得很別扭。學了一身武藝想要精忠報國,天子卻殺了我爹,充了男倌,一邊自命不凡,一邊又自暴自棄覺得活該如此。直到遇到你。你倒是灑脫,小小個人,板著臉訓人,玩歸玩,鬧歸鬧,人總不能為了尊嚴,錢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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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誇我嗎,我的臉更黑了。


「後來,我想通了,我報的是國,不是某個人,對吧。」


他話鋒一轉,湊近了我,眼裡有璀璨星河。


該死,他不知道他有多好看嗎,他在誘人犯罪!


「但我這個名字卻是為了某個人,我努力地往上爬,在戈壁,在深夜,在寒冬,每當要堅持不下去了,我便會想起她,我以為我隻要爬得夠高,她肯定能看到的。」


我尷尬地一笑,錯開了他的目光。


苟浔苟浔,狗兒尋。


不是不懂,先前是因了董景明。


如今卻也是因了董景明,我不願再把自己託付到男人手裡。


太陽快落山了,他的臉落了一半在暗裡,半陰半陽。


「若你不想靠別人,那便要學會自己拿起刀。」


我這才知道,當年苟浔為了找我,潛入了我家府邸。


卻意外得知,繼母為了吞食爹留給我的資產僱了殺手,要將我趕盡殺絕。


原來,那場逼殺不是意外,那場失火也不是意外。


耳邊有驚雷炸開。


「你以為老太君的死就是意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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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浔將我護送回了董家,舅母隻當計策沒奏效,怒氣浮上了臉。


又見我被山匪嚇破了膽,失魂落魄,絕口不提要和離的事,她的臉又由陰轉了晴。


第二日,我起了個大早,命碧兒細細梳妝。


鏡中的美人一顰一笑都美極了,不愧碧兒這秦淮河出來的手藝。


我果然在董景明眼裡看到了驚豔,一整天,都有眼神黏稠地跟在我的背後。


我耗盡了耐心,也沒等到他開口。


真是,慫蛋!


我蓄滿了眼淚,做可憐狀。


「表哥......」


他的眼裡閃過驚愕,繼而是鋪天蓋地的狂喜,他小心翼翼地看我。


「雲兒,你肯原諒我了。」


我嬌羞地低頭,呵氣如蘭。


「表哥,我隻想將來咱們把日子過好。」


當夜,董景明便搬回了房間。


我又去到舅母的屋裡,誠懇看她。


「婆母,昨日我反思了一夜,是我不懂事。失了董家這棵大樹,我便就如這風中的小草。」


王夫人狐疑地看我,碧兒適時地遞上一萬兩銀票,她的臉上終於露出滿意地笑。


害,拿下,不愧我這秦淮河出來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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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不是想咱三兒把日子過好,我還需要時間,我要拿到董家所有作奸犯科的證據。


小到放印錢,大到賣官鬻爵。


董家虧空如此之久,搞錢的手法很不幹淨。


更別說董家蛇鼠一窩,大大小小,各式宗親,搶民女,爭田地,開賭場,哪樣兒不要銀子平,拿到賬本,一切就好說了。


計劃本進行得很順利,零零散散,我拿到很多董家作奸犯科的證據。


隻是兮玉,總對我有著莫名的敵意,仿佛是我搶了她的夫君。


但我無心搭理,我一心尋求外祖母死亡的真相,可始終沒有任何發現。


恰逢此時,國公府竟鬧起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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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國公府很不太平。


丫鬟婆子都說,守夜時總看到有白影掠過,凝神細聽,還伴著女人,老人細細碎碎的哭聲。


這天半夜,我真的在窗戶上看到一個躬著身的白影,遠遠望去,像是外祖母的背影。


我起身追去,生平第一次虔誠地相信鬼神之說,若世間有鬼,我便能再看她一眼。


一直追到了外祖母的院子。


那個影子高高低低,忽遠忽近,外祖母的聲音遠遠飄來。


「孽障,孽障。」


「不忠不孝,不配為人。」


「償命吧,你該償命。」



我呆愣一瞬,這是什麼拙劣的戲碼,話本子現在都不這樣寫了吧,


外祖母出身於將門之家,何況都化為厲鬼了,真要索我的命,早就親自動手了,還用隔空喊話。


「老祖宗,我錯了,饒了我,我再不敢了。」


「咚咚咚」


青石板上的磕頭聲一下響過一下,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驚心。



這又是什麼戲碼。


再仔細一看,院子裡跪了個人,穿著褻衣,蓬頭散發,竟是舅母。


23


外祖母的聲音驟停,影子也靜了下來。


有打喊的叫嚷聲響起,家丁從遠處的竹林裡拉出個人,正是兮玉。


原來今日,舅母請了道士捉鬼,自己卻心裡有鬼被嚇瘋了。


她顛三倒四,滿口涕淚,囫囵不停,句句讓我震驚。


原來那日婚宴後,舅母就要董景明休妻。


可外祖母非但不允,還手書遺書,把董家給我打理,她身後的遺產,悉數歸我。


舅母不服,上前搶奪,爭吵中,外祖母磕到了頭,次日清晨,她便咽了氣。


原來,國公府闔府都在我面前演戲瞞我。


怪不得,全府阻撓,不讓我看外祖母的臉。


怪不得,那一夜,董景明爛醉成泥。


怪不得,我一提和離,舅母竟會動了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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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地痛哭。


娘親說過,愛是常覺虧欠。


外祖母她在聽聞那些不堪的流言時,沒有惱我,嫌我,她想的隻是,如何更好地護住我。


「外祖母,你是怕孫兒日夜自責,才顯靈的對嗎?」


我眼中有淚,抬頭,滿天星辰閃爍,南邊有最亮一顆,銀線劃尾,似是對我回應。


「老東西,就該死,供養你數年,錢卻要給外人!」


舅母汙言穢語,像個癲婆,我撲過去想打她。


「別鬧了。」


董景明攔住了我。


我轉身撕扯著他的衣領,聲嘶力竭。


「你知情的,對嗎?」


我滿院子發瘋,指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容,聲聲泣血。


「你,你,你,你,你們都知情的,對嗎!」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不找醫師,整整一夜,萬一她還有救,萬一呢!」


董景明愣在當場,痛苦地抱頭蹲下。


有撕心裂肺的哭嚎聲響起,不似人聲,仿似猛獸,在公府裡高高低低地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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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無半分猶豫,我把收集的東西給了苟浔,上面很快有了動靜。


這些事說大不小,坑蒙拐騙的宗親,各個被依法查辦。


舅舅治家不嚴,落了個革職貶庶。


國公府夜被抄了家,抄家那天,府裡的女眷哭得比外祖母死那天還大聲。


她們的首飾發飾被搶奪一空,衣服凌亂,看著像一群光禿禿的野雞。


瘋了的舅母,抱著官兵又打又罵,生生挨了頓棍子才老實。


可我的外祖母,並不能算作謀殺處理。


我不服,血債需要血來償。


我拿上了最大的弓,紅著眼就出了門。


苟浔已等在了門口。


「你要怎樣呢?」


「要整個董家陪葬,國公府滿門抄斬,可你想沒想過,這也是你外祖母的子孫,董家也是她的家。」


我如遭雷擊,是的啊,這也是外祖母的親人啊。


「報仇也應當遵循法度,你還有你的一生,你還記得,在秦淮河,你說想要將這船舫開滿大寧嗎?」


26


苟浔送了我間春風樓。


做回從前的生意,我很是得心應手。


唯有一件難事。


這春風樓裡的姑娘各個色藝雙絕,卻是諂媚低下,各個直不起腰。


秦淮河賣的是什麼?


是女人嗎?


是技,是才,是貌,是高高的氣性兒,是各個獨一無二的風骨。


我的倌人,要的是被追捧,被崇拜,要的是有自己的選擇權。


春風樓開張的前一天,我招來了全樓的女子,將賣身契發還給各人。


「今天起,我是帶大家掙錢,大家不為我掙錢,為的是自己,若誰想走,可以走。留下來,我隻收取你們每個客人 3 成的佣金,我隻有一個條件,每個人,都要學著站著把錢掙了。今日我可以開春風樓,明日,你們皆可以夏風樓,秋風樓,東風樓。」


樓裡皆是苦過來的女子,俱是紅了眼。


春風樓果真一炮而紅,一座難求。


27


三年後,我便成了京中第一老鸨。


我沒料到,重見董景明是這樣。


他的服飾並不精致,端著酒杯陪在侍郎兒子旁邊,諂媚地笑。


一向風輕雲淡的公子,再見卻是這般模樣。


我轉身要走,卻還是被他認了出來。


他看著我,神色頹敗。


「雲兒,此番才知道,從前種種,是我錯了,跌下了雲端,才曉得了這世道艱險。」


他牽起我的手,眼裡有些憐惜的情緒在翻湧。


「雲兒,原來你流落到了這煙花之地。我不嫌棄你,我們還是夫妻。」


我冷冷地將手抽了出來。


「可我嫌棄你。」


28


早就聽說,他和兮玉成了婚,不守男德的男人,早就髒了。


當他知道我才是春風樓的老板時,眼裡的希冀終於化為了灰燼。


碧兒回來的時候,手上捏著一封信箋,說是董景明紅著臉塞給她的。


「小姐若是不看,奴婢便拿去燒了。」


正巧,苟浔跨門而來,他看著我手裡的信箋,眉目間有些黯淡。


他進門前剛碰到了董景明,轉眼又看到了這封信。


我接過信轉手就丟進了燒火的炭盆裡,回過頭,苟浔眯起眼睛,笑得像個小狐狸。


苟浔告訴我邊疆有敵族進犯,他要離京兩月。


我早已習慣他的來來往往,並不在意。


可未料到,等來的卻是他戰死疆場的消息。


29


人生像是再一次輪回。


沒了苟浔的庇護,我的春風樓也遇到了搶地盤,潑髒水,纏官司,好在這次,我都一一應付了下來。


直到有官府上門拿人,說我強搶幼女,逼良為娼。


細細一問,才知是前兩日碧兒在街上帶回來的一個啞姑娘。


碧兒說,寒天大雪裡,小姑娘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她頭戴孝帽,身前掛了個「賣身葬母」的木牌,煞是可憐。


現在仔細一想,都是詭計,那條巷子是個荒巷,碧兒每十日會從那裡抄近路去拿特制的燻香,誰會選在那裡賣身葬母呢。


我以為不過是誤會,說清楚便罷了,結果剛到府衙就直接被投入了刑部大牢。


30


暗箭明晃晃地射來,我邊啃冷饅頭邊想,究竟是誰,意欲何為。


有衙役的聲音響起,來人卻是兮玉。


兮玉穿著粗布麻衣,像是仙子墜塵,那雙纖白的手上長滿了凍瘡。


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怨毒。


她拿出一支玉釵,同我摔碎那支一模一樣。


她紅著眼質問為何我陰魂不散,是不是嫉妒他們伉儷情深。


我不屑的態度激怒了她。


「憑什麼你有幾個臭錢,就要處處讓我不如意?」


「憑什麼你一來就奪了我所有寵愛,連董郎也要娶你為妻?」


「憑什麼你可以開青樓享盛名,我卻隻能在家洗衣做飯,還落不下好?」


「憑什麼你活得肆意妄為,而我那麼努力,卻依然過得不好。」


我一直不懂兮玉對我莫名的敵意,現在終於知道了。


她同許多女子一樣,總是把別人得到的,當成自己失去的。


看著她的背影,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世間女子多聰慧,卻不一同扶持著向上,總將刀刃向內,互相戕害。


31


此案涉及青樓, 春風樓近來又名聲大噪,京中皆是議論紛紛。


到了公審那日, 公堂內外圍滿了人,連王公貴族也來了不少。


堂上坐著的判官似曾相識, 我的心沒來由地往下墜。


第一遭是受害人陳述冤情。


小姑娘說我打她恐嚇她,指鹿為馬, 說黑為白, 編出來的瞎話聞所未聞, 說到傷心處,還細細地啜泣兩聲。


第二遭是有一個老婦人作證, 言之鑿鑿。


從我何時何地如何搶,都說得繪聲繪色。


聽聞之人都露出了鄙夷之色,更有甚者, 向我砸來了臭雞蛋。


有繽紛的色彩擋在我的身前, 她們腰背筆直, 齊聲開罵, 嘰嘰喳喳, 像群鬥士。


是樓裡的姑娘, 她們明媚美麗,目光堅定, 齊刷刷地跪在我的面前求情。


「不可能的,雲娘是天下最好的人!」


「春花是我和碧兒帶回來的, 她跪在長安街上賣身葬母!」


「我可以作證, 是我帶她去的廂房, 雲娘連見也沒單獨見過她。」


......


我湿了眼眶,這一次,我終於有了家,有了家人替我百般辯駁。


32


但人群和判官並不買賬。


「害, 這不都是他們自己人嗎,怎會承認,證詞無效。」


我隻在堂上問了一句。


「逼良為娼?人人都知道,春風樓賣藝不賣身,我賣身契都不留,想進樓的姑娘排著長隊,我到底為何要逼?」


堂下響起一片騷動。


判官低頭沉吟, 甩下一塊沉木。


「案情紛雜,還需細細審理。」


眼見衙役搬著炭盆上堂,這是要, 刑訊逼供?


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 眼看就要處刑。


人群響起一陣驚呼,有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證物在此。」


苟浔騎著駿馬, 馬上還有一個婦人。


小姑娘臉色變了變,對著婦人喊了聲娘。


我的意中人, 騎著駿馬來救我了。


有五彩的光從他背後冉冉升起。


33 尾聲


春風樓裡, 苟浔板著臉訓我。


一個「鴨」字終究被她吞了回去。


「作(」我吐吐舌頭。


「抄家的時候落到了董府,又被抄回去了啊!」


我又睜大眼,好奇寶寶問他。


「你不是死了嗎?怎麼活了啊!」


他捏捏我的臉, 意氣飛揚。


「因為我有使命啊,我要護住大寧,更要護住你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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