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今

他衝我溫和一笑,耐心解答。


「因為我知道,他因何而死。


「根本不是什麼畏戰而逃,而是他根本沒辦法再拿起劍。


「從愛妃賜給他那壺酒到如今,正好半年。


「我沒想到他還能堅持這麼久,還能在那種如同廢人的情況下,指揮作戰,收復失地。」


我顫抖著聽他一字一句地說完。


「你在說什麼?」我問他。


「愛妃心裡一清二楚。」


「你明明答應過我把解藥給他的!」


「我下毒那天,就沒想過給解藥。」


太子說得雲淡風輕:「此毒無藥可解,他也一清二楚。」


所以訣別那晚,謝流崢任我推開他的手。


所以那晚,他隻對我說:「別怕。」


所以那晚,他不敢讓我等他回來。


此去無絕期的人,又怎麼敢談歸期。


「他是去打仗!他是為國而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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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拽住我的手,冷笑嘲諷。


「你千不該萬不該招惹他,你以為你挑戰的隻是我嗎?


「你挑戰的是東宮,是王權!


「所以我說他畏戰而逃,他就是畏戰而逃。」


太子還說,謝流崢這種情況,葬禮隻能簡辦,畢竟死無全屍。


將軍府中,白燭晃眼。


槐花樹盛放紛飛。


從塞北回來的,隻有他的牌位。


眾臣面前,太子全程盯著我的表情。


而我盯著刻有謝流崢名字的牌位,陌生得很。


完全不能將這塊死沉沉的東西和活生生的他聯系在一起。


好醜的黑色。


謝流崢那麼明朗瀟灑的人,要是知道了會嫌棄死。


我笑出了聲。


眾臣倒吸了一口氣。


陛下朝我望來。


可笑著笑著,眼淚不由自主地下來。


半分由不得自己。


太子怒斥我:「罪臣而已,不可哭喪。」


我當即反駁:「我為良將而哭,何錯之有?」


他拂袖,當眾扇了我一巴掌。


「不許哭,婦道人家又懂什麼?」


我站起身,挺直腰背。


「少年以身許國,我作為大梁子民,為何哭不得!」


他惱羞成怒,還想打我。


卻被陛下一言攔下:「夠了,太子。」


我被婢子扶著,一步步走出將軍府。


上馬車前,一片槐花瓣落在我肩頭。


我回頭望,原先槐花樹下謝流崢站的那個地方,如今飄散著白紙。


回到東宮後,我就發熱了。


連燒了三天三夜。


太子說,不許給我喂藥,不許給我找太醫。


「她區區一個戶部右侍郎的女兒,死了也沒人計較。」


我熬到夜中,差點沒熬過去。


是長姐遣人送了藥給我。


我喝了吐,吐了喝。


最終還是活下來了。


我清醒那天,東宮掛上了紅燈籠。


「……外面怎麼那麼熱鬧?」我問婢子。


她說,東宮有喜。


太子娶了側妃。


那位側妃來瞧過我。


婢子們背地裡都說,她長得有幾分像我。


太子從前是找像姐姐的人,如今是找像我的人。


到頭來,其實他誰都不愛。


側妃很是得寵。


她時常來挑釁我。


她說,她丟了個镯子,懷疑是我寢宮的人手腳不幹淨。


將我住的地方翻個底朝天也沒找到。


最後她懷疑是在院內的深潭中,非要我的婢子跳下去拿。


婢子怕水,跪地叩頭求饒。


磕到頭破血流,她也不肯放過。


「妹妹就非要那镯子嗎?」


我一說話就咳嗽,一咳嗽就渾身痛。


「是,姐姐這婢子今日無論如何都得下水。」


「好。」


我起身,走到她們身邊。


「娘娘……」那婢子一臉惶恐看著我。


她年紀很小,看起來不過十三。


「別怕。」我安撫她。


側妃在旁嘲笑:「怎麼姐姐想包庇……」


話音未落,我一頭扎進冰冷的深潭中。


池面一陣驚呼。


我的腹部直愣愣地撞上了池壁凸起的巖石。


紅色的血從我腿間漫開,染紅池水。


這赤紅的顏色。


像極了那年上元節,謝流崢送我那枚鴿子血。


他當時說什麼來著?


他說:「別人去過那勞什子上元節,他要年年歲歲陪我過生辰。」


說好年年陪我的呢?


騙子。


有人跳下池中,奮力朝我遊來。


是太子。


原來,他也會有那麼慌張的神色。


17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趁著夜色,離開東宮。


沿著東門官道,走過宮外長街,翻牆進了將軍府。


謝流崢在那等我。


他很溫暖。


他抱著我,說:「不如,我擁兵圍宮,將你搶走。」


我捂住他的嘴巴:「你不要命啦。」


手心溫熱。


他流鼻血了。


我一愣,問他:「謝流崢,你怎麼了?」


他很是純情,直言道:「你的手好軟。」


我沒好氣地推開他。


可我沒推動。


「你想謀反當皇帝?」


我替他擦幹血漬。


「不是,我想讓你當女帝。」


他笑著逗我:「然後,我要當你的妖妃,讓你日日不早朝。」


這人向來不正經。


我又用力推開他。


這次,他牽住我的手,溫柔地攥在手中。


他低頭,正色道:「當年教你挽弓射箭,就沒想讓一方天地困住你。」


我知道。


這是回憶,這是夢。


所以我收回手,笑著對他說:「謝流崢,你來我夢裡做什麼?死人才會來我夢裡,你快回你的塞北去。」


他沒有回答我。


因為我醒了。


睜開眼,還是東宮。


太子坐在床榻邊守著我。


他熬紅了眼睛。


他說:「扶兒,你還年輕,孩子沒了還能再有。」


他還說,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說:「好。」


我很聽話。


我什麼都吃。


身體恢復得極快。


太子很是欣慰,對我愈發溫柔。


今日他去早朝的時候,還說:「我盡早回來,陪你用膳。」


我還是說:「好。」


他摸了摸我的頭,說:「真乖。」


我目送他迎著曦光離開我的寢宮,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我還在望著。


婢女笑我:「娘娘,別看了,太子殿下很快就回來的。」


她不懂。


我得望著。


我得親眼確保他上朝了,才能出宮。


時刻一到。


我對府上人說,我要去昭陽宮。


「不必陪著了。」


我說:「娘娘的人就在東門候著。」


我沿著深深的宮道,走到東門。


再到東門外的東市裡,改頭換面,買了匹馬,從東門策馬到城門。


這是上元節角樓上,謝流崢教我的。


當時他說:「沿著這條路走,就能避開城防,出城去塞北。」


出了城門,我一路策馬奔馳,不敢回頭。


直到遠山之上,整個京都城盡收眼底。


東宮,已經小得看不清了。


我的馬術是謝流崢教我的。


年少時,我不願學。


「太難了,謝流崢。」


我好幾次差點摔下馬,疼得直哭。


「我不學了,反正以後你都會在我身邊不是嗎?」


他每次都會笑著將我拉起。


他說:「阿今,別怕。」


路遙難行,塞北太遠。


我好像怎麼都走不到。


盤纏不多,我孤身一人又怕被盯上,隻得時刻戒備。


現在,我也對自己說。


別怕。


我按照他曾囑託過暗衛送給我的那張地圖走。


路途上,地圖所指皆是他麾下舊部的居所。


他的舊部們都對我很好。


他們認得我,因為我是那畫上的人。


他們謝小將軍心心念念的人。


可我不敢多留,怕連累他們。


聽說,東宮的人已經在追尋我了。


我要走那日,有位舊部忽然將我叫住。


「姑娘。」


我已經許久沒被這樣叫過了。


他猶豫了半晌,還是開口:「人都死了,你去塞北有什麼用?」


他們怕我有危險,總想護我周全。


「死了。」


我說:「我也要為他收屍。」


不能真的生生世世不復相見吧。


18


他的舊部如烽火傳遞,一位接一位,一城過一城,將我護送到塞北。


我見著了留在塞北的大本營。


他們藏身匿名於一車駱駝商隊中,化身為商販。


他們都來見我了。


「謝小將軍是中毒身亡,他臨了嘔血時還在守著城池。」


他們將舊物證一一遞給我。


「可這些物證,傳到京都去的,都莫名其妙地銷聲匿跡了。」


是太子攔下的。


他不可能讓謝流崢洗清冤屈,坐實了他自己的罪證。


我將證據收集起來,一筆一畫書寫了事情的始末,飛鴿送回京都。


這是長姐與我的交易。


她助我出宮,我助她拿回太子罪證。


她說,她要為自己的孩子謀劃。


我讓他的舊部帶我去看謝家冢。


那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冢,立於山丘之上,任黃沙漫過它。


「再多幾年,黃沙堆積多了,就找不著了。」


舊部蹲下擦拭墓碑:「幸好,上次謝小將軍來時,立了塊高高的碑。」


他的家人都在這裡。


我也蹲下擦拭。


我找到了他的兄長碑文。


又在他的兄長旁邊找到了趙與洛的碑文。


他認真地安置了所有人。


唯獨他自己。


最後連個葬身之處也沒有。


被敵人懸掛在城牆上,吊了三天三夜。


舊部看出我難過,想緩解我的情緒。


「沒事,我們將軍早就想到會有這個結局。


「他說自己厲害,戰功赫赫,可招人恨了,對面的如果把他懸在那,正好說明怕他怕得要死,最起碼百姓能過上一段安穩日子。


「將軍還說了,他長得帥,掛在那還能虜獲不少芳心和憐惜。


「不過,他是有心上人的,得把姑娘你的名字刻在腦門上,不然姑娘會生氣的。」


舊部說到這忍不住笑出聲,像是回憶起當時謝流崢說這話的神態。


可他笑著笑著就哭了,眼淚一抹。


「您說,哪有這樣的人,死之前還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其實,謝流崢是把他們安排明白了。


不願任何人為他那副模樣難過。


「我的字,也是謝流崢教的。」我說。


「當時父親不讓女子學字,謝流崢便暗中教我寫字。」


經年累月,我與他溫存之時,最逾矩的動作不過是牽手擁抱。


無關禮教。


隻是他珍視我。


他說,我們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再也沒有人像他一樣愛我。


19


證物送回京都。


謝流崢的案子被平反了。


但太子卻安然無事。


畢竟是儲君,門客眾多根基深厚,傷不到他。


他的人已經追到塞北了。


邊疆驛站小館,酒旗飄飄。


他坐在窗邊的案上等我。


小二告訴我:「那位客官說,他來尋自己的妻子。」


我坐到他的對面。


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扶兒,玩得可還盡興?」


他說,盡興了,就該回家了。


我問他,給功臣下毒,大梁律法難道扳不倒他?


「律法大不過王權。」


他說:「可笑,以你之力就想撼動東宮,到底是活得太天真了。」


我笑了笑說:「是啊,願殿下東宮之路順遂。」


他說,隻要我跟他回去,既往不咎。


我添上酒,對他說:「我敬殿下一杯吧。


「祝殿下,有朝一日能與心上人白頭偕老,恩愛兩不疑。」


我把他教我的話,原原本本還給他。


說完,一飲而盡。


他一笑,伸手攬杯酒,也喝完了。


他對我沒有防備。


因為在他眼裡,我始終是難成大事的婦孺之輩。


隻有兒女情長,沒有算計遠謀。


他說:「扶兒, 明日我們便回京……」


話道一半,他嘔出鮮血, 睜大眼睛。


噴湧而出的血,落在我的臉上。


「熟悉嗎殿下?」


我笑著抹掉血:「這毒還是長姐給我的。」


我從他懷中掏出那把熟悉的短刀。


曾經在我腿上刺下難以洗清的名字。


對著他的胸口,用力刺穿。


這一次, 我使足了全身力氣。


我在他耳邊說:「謝流崢說過,殺人得補刀。」


他掙扎著抓住我手,臨了隻念了兩個字:「扶兒。」


長姐說得對,男人真奇怪, 既要權勢, 又要故作深情。


他斷了氣, 手一滑,沒辦法再抓住我。


我將短刀丟進窗外黃沙。


對小二使了眼色。


轉身出了驛站,策馬離開。


20


多年後,我是塞北平平無奇的一個駱駝商人。


我走南闖北, 看遍山河。


去過南州吳氏老家,也去過阿瑩的老家, 最後留在了塞北。


我還是喜歡這裡。


我還在找謝流崢的痕跡。


聽人說,當年城牆不知誰人放了把火, 少年將軍早就燒個幹淨。


那天孤煙衝天, 黃沙漫天。


於是我想, 大漠裡的每粒黃沙都是他。


像蒼穹的星星一樣,落在地上。


再後來的後來, 大梁的陛下薨了,新帝繼位。


我遇到了一位舊人。


她曾是長姐的內侍, 被放出宮生活了。


她說,如今長姐成了太後。


她還說,長姐整理先帝遺物時,發現了一道封賞詔書。


與我有關, 定要交到我的手上。


我收下了,與她辭別。


卯時三刻,我翻牆進了將軍府,上了謝流崢的床榻。


「孤他」直到午夜夢回,久久難眠時,我才想起拆開來看。


那是謝流崢那年得勝還朝時,還未兌現的封賞。


當時上元節, 角樓上。


他對我說:「今天陛下還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我上次的封賞到底想好要什麼了嗎?」


「我說想好了。」


他看著我:「你要聽嗎?」


我在他懷中, 搖了搖頭。


「不要。」


我悶聲說:「話不要聽盡。」


聽盡了, 他就回不來了。


他含笑說:「那以後再告訴你。」


哪知那年一別,再無以後。


原來, 當時他最後求的那道封賞是許我自由。


所以,我出宮一路往塞北走,是陛下默許的。


塞北真的和他說的一樣。


年少初識時,他素衣飛揚, 明朗瀟灑。


他說, 塞北黃沙如海,荒草連天,孤煙直掛,終有一日要帶我去看看。


現在, 我真的看到了。


他昂首馬背,肆意如驕陽。


孤身赴死,不過二十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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