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今,別怕。
殿外懸著紅燈,阿瑩說是上元節快到了。
「昭陽宮傳召,上元節那日宮中設宴。」
阿瑩說:「可娘娘你還沒好全……」
「沒事。」
能進宮就能見到謝流崢。
我沒有哪個時候,比現在更想見到他。
7
上元宮宴。
眾人熱議的隻有兩件事,都與謝流崢有關。
一是他在朝堂屢次被彈劾,說他仗著軍功張揚跋扈,無視禮法。
二是他被陛下賜了婚。
而賜婚對象,現在就坐在我身邊。
「少年將軍難免氣盛,趙妹妹不必擔心。」
對面國公夫人寬慰她:「這些個月,邊塞外敵數次來犯,戰事或起,謝小將軍還有大用。」
趙與洛低頭莞爾,淺抿了一口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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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麼溫柔漂亮,與謝流崢實在般配。
她家世好,父親曾是謝老將軍麾下舊部,傳聞芳心暗許謝流崢多年。
是另一個以前的我。
她對我毫無防備,牽著我的手說:「我與姐姐一見如故,很是喜歡。」
她不叫我娘娘,叫我姐姐。
「姐姐不曾見過我,我卻見過姐姐。」
她說,她曾經見過謝流崢的那幅畫。
畫上人是我。
什麼樣的情況下,多麼近的距離才會讓她看見那幅貼身藏著的畫。
最起碼,謝流崢信她。
待她與旁人不同。
她說,她年紀小,從前隨父親住在塞北時,總是追著謝流崢喊哥哥,跟在他的身後。
那是一段,我不知道的時光。
也是謝流崢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在塞北,父兄仍在,家人仍在。
她也和他一起。
「姐姐。」
她總是不肯放開我的手,笑著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我和你原先也是能做親人的。」
「可不是嗎?」
主座上,長姐朝我倆看來:「謝小將軍是太子的義弟,妹妹你便是她親上加親的嫂嫂了。」
我笑著抽出手,朝長姐敬了一樽酒。
隨後起身,去偏殿更衣。
白雪皑皑,宮角樓宇處是一彎冷月。
「妹妹,趙與洛她起碼幹幹淨淨。」
長姐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側,也在望月。
「你以為謝流崢是什麼聖人,可以心無芥蒂嗎?
「誰會要一個不幹淨的女人?
「妹妹你說,溫香軟玉,佳人在側,他又能守得住多久?」
見我始終不說話,她判詞一落,道:「守不了多久的,男人都一樣。」
夜色愈濃。
回到宴席上時,趙與洛酒勁上頭,面色微紅,襯得人越發嬌美。
「這雪天路難行。」
國公夫人關切問她:「趙妹妹府上可有人來接?」
「無妨。」
長姐斜眼掠過我:「這會兒謝小將軍正在陛下那回話,晚些就來接她。」
「有人接吶,那可真真是有福氣。」
席上人無不應和起哄。
滿聲祝福。
「娘娘,回東宮的車馬備好了。」阿瑩對我說。
我提前離了席。
走到昭陽宮門口的臺階上,被國公夫人攔下。
她將我攔下,卻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年少有為,本可以擁有坦途光明的前程。
「困著你的是東宮,你讓他拿什麼相搏?
「貪戀兒女情長,你遲早把他毀了。」
她語氣平和,但字字誅心。
「阿今,人不能這麼自私。」
「師母。」
我許久沒這樣叫過她了。
國公夫人曾經是我與謝流崢的師母。
以前我貪嘴愛吃師母做的酥餅。
謝流崢便吵著師母要學著做。
師母笑他,堂堂男兒為女子下廚算什麼?
他說,算福氣。
他在塞北,戰事頻發,鮮少與家人齊聚吃飯。
我在京都,娘親早亡,多數是自己一人吃飯。
「現在,我們能一起吃飯了。」
師母摸了摸他的頭,說:「你們倆能一起吃長長久久的飯。」
長長久久。
而如今,不過三年。
我望著國公夫人,也望向她身後偌大的昭陽宮。
「你也曾像今日這般,祝福過我和他。」
8
馬車駛過東門宮道。
與謝流崢打了個照面。
他果真從陛下那裡而來。
他得去接她。
這是命令。
我得回東宮。
這也是命令。
他策馬從容穩健,身姿明朗瀟灑。
車簾遮蔽,我隻能看清他的輪廓。
別停下來。
這裡是深宮之內,耳目眾多。
我已經沒有理由讓他停下來了。
別停下來。
他們說得對,他是天資聰穎,是難得良將,走的是光明坦途。
我苟活在深宮溝渠之中,與他早就背道而馳,該認命。
別停下來。
我不敢看他,低頭捏緊帕子。
可臨了,他與我錯身而過時,明明不過幾秒,我卻敏銳捕捉到了。
他真沒停下來。
駿馬揚長而去。
這很好,不是嗎?
我心下一笑。
眼淚沒骨氣地落下來。
原來這一聲聲「別停下來」是在勸我自己。
「謝將軍!」
阿瑩止住馬車,朝他大喊:「你的東西掉了。」
東風散飛雪,飄不出長闊的宮道。
其實他根本沒掉東西。
隻是阿瑩心疼我。
「娘娘喊不了的人,奴幫你喊。」
他又回來了。
停在馬車邊。
阿瑩遞給他一枚鴿子血玉佩。
那是前些年上元佳節,謝流崢從塞北寄回給我的。
他握在手裡,看了許久。
隔著車簾對我說:「生辰吉樂。」
原來他記得。
這日子時逢上元節,以前家中便含糊著一起過了,無人在意。
可他說過,這樣不成。
別人去過那勞什子上元節,他要年年歲歲陪我過生辰。
他問:「在生氣?」
「沒有。」
我沒有資格。
「今日殿前人多口雜。」
他緩緩解釋,嗓音有些染了風寒:「她家與我父兄是舊識,同埋在塞北了,她是遺孤。我受人之託,要照顧好她。
「我若不去,她一人在那必會難堪。」
「我知道。」我說。
這是大義。
她也是無辜入局。
他們做這個局,把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名聲全數捆綁在他身上。
無非是明白他為人坦蕩講義氣,讓他不從也得從。
我挑開簾子,直言:「那將軍去就是了,何必與我說這些?」
他勒馬一笑,目光溫柔似水。
「還說不生氣?」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難道我要讓他直接拒絕了聖上的賜婚嗎?
聖上寵著他,可以縱容他拒絕一次,難道可以拒絕千千萬萬次嗎?
聖上對他的那點縱容,是他生死浴血的戰功換來的。
朝堂中刀光劍影,暗流湧動。
他赤子之心,懂得那些算計,卻不屑於算計。
可我,不能讓他因為我將這點縱容消磨殆盡。
「你走吧。」
我真的不生氣了。
敲車板,讓車走。
車行碾雪,他穿簾而入,攔腰將我掠走。
「謝流崢,你瘋了?」
腳下懸空,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他摟著我,騰空跳起,平穩落在角樓高臺之上。
「阿今,別怕,睜開眼。」
滿京都銀裝素裹,千門萬燈延綿如星落。
是我從未見過的開闊光景。
他指著路,從東門到城門,再到看不見的遠山。
「沿著這條路走,就能避開城防,出城去塞北。」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我問他。
謝流崢捂著我的手,將他的袍子落在我身上。
「我拒絕賜婚了。」
他說:「我對陛下說了,塞北戰事吃緊,失地未收,我不成家。」
我抬頭看他。
他長睫微揚,眼眸是化不開的笑意。
「我的妻,隻有一個。」
我別過眼,沒忍住,靠在他肩頭落淚。
他伸手為我擦眼淚:「半個月後就出發。」
他不願我難過,又想逗我。
「今天陛下還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我上次的封賞到底想好要什麼了嗎?」
「我說想好了。」
他看著我:「你要聽嗎?」
我在他懷中,搖了搖頭。
「不要。」
我悶聲說:「話不要聽盡。」
聽盡了,他就回不來了。
他含笑說:「那以後再告訴你。」
9
回到東宮時,雪已經停了。
婢子說,殿下在寢宮等了娘娘許久。
他獨坐殿內,案上佳餚已冷。
太子看著我,溫和帶笑。
「今日是上元節,我想同愛妃一起用膳。」
我坐下,燭火微晃。
「從宮宴回東宮。」
他說:「這一路你走了三個多時辰。」
我看著他。
他饒有興趣地回望我:「這一路,愛妃走得委實艱難。」
「下著雪,路難行。」我說。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暖的。」
「有湯婆子。」我說,
他一笑,把玩著我的指腹。
「我不怪你,你年紀小,生性貪玩很正常。」
他倏地用力捏緊:「隻是可惜了趙家千金。」
我心頭一緊。
「殿下此話何意?」
「她這一路也走得艱難,卻不像你。」
他松開手,扳正我的臉:「有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縱著你。」
太子冰冷的手指沿著我的下颌一路向下,掐住我的脖子。
「趙家千金回府路上被歹人輕薄,回去就懸梁自盡了。」
他掌心用勁,勒得我呼吸困難。
「就像你現在這樣。」
我脖子生疼,頭皮發麻。
「你求我,我就松手。」他說。
我憋紅了臉,卻一言不發。
他一笑,松開手。
「多守婦道的好女子啊,怎麼愛妃你就是學不會呢?」
我癱坐在地上喘氣。
他蹲下身,抹去我額前的汗。
我推開他,狠狠盯著他問:「你逼她的?」
趙與洛不是那樣的人。
更何況她走的是官道,這裡是京都,怎麼可能會有歹人當街輕薄官家小姐?
「本就是無依無靠的人,既然沒用,留著做什麼?」
太子站起身,俯視著我。
「他謝流崢顧得了一個,就顧不了另一個。
「愛妃你說,他會怎麼想你?」
如果當時我沒有攔下他。
如果當時他去接趙與洛……
「活人比得過死人嗎?」太子笑著說。
他讓婢子將菜撤下。
「換些酸梅湯來。」
他說:「愛妃心裡酸,那就得吃些酸的。
「口中酸澀了,心就不難受了。」
那晚,我被灌了三十幾碗酸梅湯。
吐了一宿。
太子不讓我休息。
他說:「上元美景,相愛之人團圓,愛妃得整宿看著。」
我跪在殿前看了一夜。
體力虛脫,在拂曉前暈了過去。
又被藥水吊醒。
「對不起,對不起姑娘。」
阿瑩抱著我哭。
她已經很久沒叫過我姑娘了。
「奴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不敢哭得太大聲,肩膀止不住地抖。
「奴隻是……想讓姑娘心裡好受些。」
昨夜是她替我喊下了謝流崢。
「不關你的事。」
我回抱她,想讓她別顫抖。
可我四肢無力。
10
趙府大門處的白燈籠,在冷風中打了個旋。
我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去吊唁的。
遠遠就看見靈堂前站著的謝流崢。
他臉色平靜,眸光冷清。
府中下人說,他守了趙與洛一宿。
我上了一炷香。
他紋絲不動,沒有側目看我分毫。
謝流崢披麻戴孝,一身素衣。
他又是以什麼身份守在這裡?
「明日火葬了。」
他對身旁部下說:「她不喜歡京都,我要帶她回塞北。」
風過晃白燭。
我該回東宮了。
走出趙府大門,我扶牆喘息。
身旁哪家夫人瞧見了,忙上前關心。
我話未出口,膝蓋酸軟,向後倒去。
身後被人扶住了。
是謝流崢的氣息。
我還沒反應,腹胃一陣滾疼。
幹嘔了出來。
是昨夜那三十多碗酸梅湯在作祟。
「呀……」
那夫人不合時宜地說了一句:「娘娘怕不是有喜了吧。」
他扶著我的手一頓。
我轉過頭看他。
「謝流崢……」
「娘娘回去吧。」
他打斷我,抽開了手:「娘娘身份尊貴,在這也幫不上什麼。」
「謝流崢,我隻是……」
「回去。」
這是他第一次兇我:「娘娘別任性了。」
可我隻是想說,這不是他的錯。
我不希望他難過。
阿瑩將我扶起來,我勉強上了馬車。
車簾一放。
他沒再跟上來。
我實在堅持不住了,疼得想嘔出些什麼。
卻什麼也嘔不出。
11
我醒來時,是在一個陌生的廂房裡。
四面幹淨質樸,隻有窗外雪壓竹影。
「醒了?」
謝流崢的聲音。
我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
「馬車出趙府沒幾步,你就暈在裡頭了。」
「對不起。」我哽咽出聲。
「阿今,不是你的錯。」
他扶我起來,喂我喝了一碗藥水。
「東宮昨夜讓你喝了多少酸梅湯?」
我沒應答,隻是說:「我不該來這裡的。」
如果趙與洛喜歡謝流崢,她不會想我來的。
「她知道你來,會很開心。」
他放下藥碗,還不忘笑著誇我:「阿今真厲害,全喝完了。」
很久沒有人像哄孩子一樣哄我了。
隻有他才會這樣。
我抱著被子,蜷縮著腿,問:「……為什麼她會開心?」
「我兄長……」
他頓了頓:「與她私訂過終身。」
「隻有塞北的家人知道,但後來都戰死了。
「她沒有親人了,隻有我一個弟弟。
「她說,她不想成為別人威脅我的工具。
「我本來都要安排她離開了,半個月後隨軍走。」
他看向窗外高掛的白燈籠:「但是她……她說她逃不掉,也回不去了。」
他扯著唇角,想像往常那樣一笑。
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她說,沒有我兄長的塞北太冷了。」
字體大小
主題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