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的佣人實在沒忍住,對我爸說:
「先生,您不知道,雲雲她從小就對山藥過敏。」
我爸安靜了一會,直直看著我的眼:
「就喝一口。」
一口足夠讓我渾身起疹。
我想起,媽媽在信裡說過。
雲雲,你爸他心髒不好,你要聽他的話,做他的貼心小天使哦。
於是我走進廚房,將一整鍋湯都端了出來。
我挑出裡面所有的山藥,坐到距離我爸最遠的位子,細嚼慢咽,優雅進食。
第一口山藥湯,我身上隱隱泛起了可怖紅疹。
我爸沒有動。
第二塊山藥吃完,我開始呼吸困難,側身幹嘔好幾口。
我爸騰地站了起來,面容陰沉。
我仍然沒有停止進食。
吃了吐,繼續吃,吃脖頸浮腫,冷汗直流,面目發紅猙獰。
我爸怒而拍桌道:「夠了,別裝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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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水嗆入鼻腔,我苦笑著大聲咳嗽。
我沒有在裝可憐,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他盡孝。
從今往後,我不要再做他的女兒了。
4
看我痛苦,陳雨錦眼底滿是快意,嘴上卻假模假樣在喊:
「叔叔念雲她真的過敏了,求求您快讓她停下來吧,老師說,過敏太嚴重會有生命危險的。」
陳雨錦的「善心」提醒,更加突出了我這個不孝女的忤逆不道。
見我毫不理會他,還打算繼續吃下去,素來內斂冷漠的父親,面色登時黑沉如海。
他大步流星朝我走來,長臂一揮,直接把砂鍋瓷碗統統揮甩到地上,砸了個狼藉粉碎。
我爸看著我的眼神暴怒而陰冷,他似笑非笑道:
「跟你那個慣會惺惺作態的親媽相比,你的演技幼稚得可笑。」
他轉身離開。
「嘔!!!」
一口接著一口的腥甜從喉嚨翻湧而來,胃裡的食物殘渣吐無可吐後,
我頭暈目眩的趴伏在潔白的餐桌上,控制不住地開始大口狂嘔出膽汁與鮮血。
肺部的氧氣所剩無幾,我憋青了臉,拼命張嘴想要獲取空氣,可除了徹骨冷意,什麼都吸不上來。
我快死了,死得很痛苦,很憋屈。
但是我不後悔。
我終於要解脫了。
佣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我爸怔住。
他回頭,看到周身血汙,休克暈迷的我:
「雲雲?雲雲你別嚇爸爸……快叫醫生!……不,爸爸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我爸面容灰白,顫抖著將我抱起,我口鼻中湧出的汙血,眨眼便浸透他的名貴襯衣。
醫院內。
因為搶救得還算及時,我終究沒有成為因為發瘋進食過敏原,而享年十八歲零一天的愚蠢倒霉蛋。
作為成人後第一次「放縱」的代價,我的胃部由於攝入過多過敏原而畸變大出血,為此,醫生不得不對我進行切胃手術。
從今往後,我比正常人少了三分之一的胃。
我的親生父親,戚莫城,沒想到他隨口一句「隻喝一口」,帶給我的代價會是如此之大。
他更沒想到,深知我情況的眼部醫生一臉遺憾告訴他,我的左邊眼球雖然手術做得還算及時,可終究是失去了百分之三十的視力。
雖說並不太影響今後的正常生活。
可幾個月後的飛行學員的身體素質體檢,是絕對不可能通過的。
這會兒,戚莫城終於曉得我瞞著所有人,報考了他當年曾經考上,卻沒能完成學業的夢想專業。
其實對我而言,這個結果雖不算好,可也不算很壞。
做不成母親期望的女飛行員,我還可以保送考古學專業,去研究那些我隻在紀錄片裡看到過的精彩歷史。
我住院的第三天,戚莫城帶來了一個他親手所做的生日蛋糕。
這件事,是照顧過我的護士姐姐告訴我的。
我聽她說,那蛋糕一看就是新手做的,造型歪歪扭扭,奶油顏色斑駁,醜得有點人神共憤。
我猜想,戚莫城應該是看到了母親留給我,祝賀我十八歲生日快樂的那封信。
媽媽在信裡說,她真想為我親手做一個三層高,請多少小朋友都吃不完的草莓蛋糕。
然後再跟我一塊,插滿十八根蠟燭,關上燈,和爸爸一起,幸福地看著我閉眼許願。
我沒想過戚莫城會願意替死去多年,音容早已模糊不堪的妻子,實現這個願望。
可惜的是,負責吹蠟燭的他的唯一女兒,消失了。
起初,戚莫城還以為我隻是私自換了病房。
當他找到護士詢問,才驚愕地發現,我已經不在醫院了。
他撥打我的手機號——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他皺眉,想到了什麼,很快又去登錄他那個極少使用的微信。
他往下翻了好久,終於看到一張頭像是手繪星星,賬號名為:草莓狂熱的賬號。
草莓狂熱發送給他的未讀信息高達九十九條加。
他迫不及待地點開。看到了半年前,對方發給他的最後一條信息:
【爸,我有一個正在準備的驚喜……哈哈,等我真的做到了,一定會第一時間衝到你的公司,告訴你。】將這條信息讀了一遍又一遍,戚莫城眼眶酸澀到不得不低頭,狠捏兩下鼻梁。
男人內心產生了一種很想繼續往上翻,看完女兒都說過些什麼的衝動。
可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女兒的下落。
5
為此,他迅速發出兩個賬號成為好友後,第一條由他主動發出的信息:
【雲雲,你在哪?】
信息發出後,第一時間收到了被拉黑的感嘆號。?
戚莫城咬緊後槽牙,顯然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
冷靜下來後,他打了好幾通電話:
「我女兒耍小孩子脾氣,離家出走了。兩個小時內,必須給我把人全須全尾找到。」
不到一個小時,戚莫城的短信箱就收到了關於我的消息。
這是一個沒有登記注冊人的新號。
短信內容是:雲雲很安全,不必你裝模作樣費心尋找。
我會照顧好她。
附圖一張我躺在病床上,吃著水果,發現有人在拍照後,主動笑著比耶的實況照片。
戚莫城氣得面色鐵青,直接撥號而去,結果卻一直顯示號碼佔線,用戶正忙。
紙終究包不住火。
幾天後,換了家私人醫院的我,還是被戚莫城找到了。
他質問我神出鬼沒地到底想幹什麼?
我坐在病床上,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護士長沒告訴我今天會有不速之客。」
「……雲雲,別鬧了,跟爸爸回去,爸爸在國外找好了專家,你的眼睛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它恢復如常。」
他話音剛落,一個年紀同他相仿的男人帶著午飯食盒走了進來:
「雲雲左眼替換晶體的手術已經在昨天完成,手術很成功,估計一個星期後就能重見光明。」
「戚莫城認清來人是誰後,面色驟然一冷:
「餘天明,你當年對我的妻子糾纏不休,害得她抑鬱症發作……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想到你這個畜生居然盯上了我女兒。」
聞言,餘叔叔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笑著笑著,他驀然定住,眼神中浮現出明顯的恨意:
「我害得沫然抑鬱症發作?!是誰娶了她卻如始至終冷暴力她?又是誰明明已經有了女兒,卻還在外面打聽死去初戀的女兒的下落?戚莫城,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麼地步。」
戚莫城眸色一暗,眼神遊移看了看我。
看得出他內心有愧,因而不願跟餘天明多費口舌,於是他走過來拉住我的手,用我從來沒感受過的柔聲細雨,輕柔說道:
「雲雲,聽話,跟爸爸回家。」
我接著巧勁,毫不費力掙脫開他。
我一字一頓對他說:
「戚叔叔,我不叫雲雲。從今往後不會再有戚念雲這個人。」
我會改名,作為不再是戚莫城女兒的第一步。
戚莫城好像突然聽不懂中文了:「你叫我什麼?」
「戚叔叔啊,有什麼不對嗎?」
我滿眼無辜地看著他,禮貌自持道:
「我已經不願再當你女兒了,既然你已經確認完我的安全,那麼,就請你出去,不要再來打擾我今後的生活。」
「你瘋了。」
戚莫城沉默片刻,面露心寒注視我:
「雲雲,你是什麼時候跟餘天明聯系上的?你還小不知道大人們曾經發生過的時,他說的那些汙蔑我的話全都是假的。」戚念雲,你怎麼能不相信自己的親生父親,而去相信這種……」
我打斷他的好笑發言:
「戚先生,你放心,我沒有被任何人洗腦。我已經成年了,我有自己的判斷力。」
我覺得有點好笑。
餘天明除了幫我從醫院轉移出來,從始至終,他沒有在我面前說過關於戚莫城的任何話。
真正心虛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還有,當你問我為什麼不相信你時,或許你可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捫心自問一次,從小到大,你有把我真正地當做你的女兒過嗎?」
或許曾經的某一個瞬間是有的,我永遠不會忘記兒時生病,他照顧過我的那些難熬的日日夜夜。
可我不是聖人。
6
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全心全意為了別人的孩子掏心掏肺,隻靠著他偶爾發現我也在戚家,
所以才施舍的那點零點的看似是「父愛」,實則是無形的沁毒繩索來過活。
戚莫城如同看瘋傻之人一般,看了我良久。
然後他說,他要報警,告餘天明私自將我帶離監護人身邊,誘騙未成年。
餘天明一臉無語:
「未成年?你連自己女兒已滿十八歲了都不知道,戚莫城,你這種人,真的不配為人父母。」
我贊同地點了點頭,向戚莫城表示,如果他真的要告,最好連我這個親生女兒一起告。
正好,我很希望能在法律上跟他脫離父女關系。
戚莫城捂著突感悶痛不已的心口,後退大半步。
「雲雲,你會後悔的。很快你就會明白,作為你的親生父親,我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愛你的人。」
戚莫城離開沒幾分鍾,我就收到了名下所有銀行黑金副卡被凍結的消息。
餘天明哄小孩似的安慰我:
「別怕,別說你今後大學四年的學費,就算你一輩子不賺錢,叔叔也絕對養得起你。」
這番話說的有點奇奇怪怪,可我知道餘叔叔是極好心的。
不然母親也不會在離世前留下他的聯系號碼。
告訴我,她走後,如果真的遇到靠自己無法解決的困難,可以撥打餘叔叔的電話。
隻是我從始至終沒打算用餘叔叔的錢。
打從我記事起,母親便一直教育我存錢用錢的重要性。
我此時手上所握有的個人存款和股票,完全足夠我完成學業,追逐內心真正的想要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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