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繼續哭著說:「以後你娶媳婦彩禮要二十萬,買房子首付要三十萬,這些還不算以後的房貸和車貸,你今天滿足你爺爺了,你心裡是痛快了,可我們呢?你當好人,我們當壞人,你考慮過我們都是為了你嗎?」
我爸怒吼:「和他說再多也沒用,他就是個白眼狼、不孝子!」
他罵完後,突然狠狠用頭撞我的臉!
我忍著痛,死死抓著他,而我爸已經有些接近瘋狂了,他狠狠撞我的同時,還對我哭吼:「我白養你了!你這個畜生!」
我往旁邊吐了口血,喘著氣說:「你們不用幫我買房,不用幫我結婚。」
我想告訴他們。
見過爺爺的愛情後,我也想找一個這樣的女孩。
但我知道他們在氣頭上,他們不會理解我的想法。
電梯中間開了幾次,畢竟這裡是醫院,來這的人太多了。
可是每當有人看見電梯裡在打架,都不敢進來。
終於,我們到了十五樓。
娜娜趕緊逃出了電梯,我爸媽一起朝她追了過去,我一個人的力氣怎麼可能比兩個人大,我也跟著被拖了出來。
住院部的電梯廳後面,就是護士臺和玻璃門。
穿過這玻璃門,就是長長的走廊,通往各個病房。
白天玻璃門是開著的,到了晚上才會關閉。
眼看著娜娜要被追上,我松開了爸媽,他們本來正在和我較勁,在我松開的時候,他們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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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抓住機會,馬上要跑到玻璃門,伸開雙手攔住了他們。
我爸徹底憤怒了。
他冷冷地問:「你到底讓不讓我們過去?」
我搖頭:「不讓。」
護士們都看傻了,一個護士忍不住問:「你們這是幹嘛啊?」
我喘著氣,問她:「我爺爺今天醒了嗎?」
護士下意識說:「今天醒著,一醒來就問你在不在。」
我問:「他人呢?」
「病床上呢,還和以往一樣,看著老太太的照片發呆……」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護士看清了娜娜的臉,都愣住了。
那護士激動地說:「老太太回來了嗎?」
看見她們都認錯人,我心裡忽然有些欣慰。
她們是年輕人,就連她們都能認錯,爺爺現在狀態很差,估計認不出娜娜是化妝的。
我打開玻璃門,讓娜娜趕緊進去。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他說:「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媽為了你有多辛苦!」
我說:「我知道,但我也知道爺爺有多辛苦。」
我知道爺爺有多少次從睡夢中哭醒。
我知道爺爺有多少次被病痛折磨得痛苦哀嚎。
我知道他不想活了。
可他在等他的女孩回來。
這樣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讓爺爺度過了。
如果死亡是一種解脫,如果他的女孩已經上路了。
我想用最溫柔的方式,讓他們在路上相遇。
憤怒衝昏了我爸的頭腦。
他突然用盡全身的力氣,朝我衝來。
我本能想阻攔他。
可他的目標不是推開我。
他把我的胳膊狠狠撞在了玻璃門旁邊的消防箱上,怒吼:「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我沒想到,他會下這麼狠的手。
我的胳膊,以詭異的角度扭曲了。
劇烈的痛苦,讓我痛得眼前一黑,差點昏了過去。
我爸在哭。
他親眼看著我的胳膊被折斷了,他在哭,可他抓著我的頭發,一次又一次扇我耳光。
他哭著吼:「打死你這不孝子!我也不活了,我們今天父子倆都去死!」
原本還幫著我爸的媽媽,在這一刻傻眼了。
她呆呆看著我的胳膊,突然發狂了。
我媽哭得撕心裂肺,她終於不抓我了,而是一把抓住了我爸,哭著說:「他哪裡不孝了!你把兒子打成這樣,他一下都舍不得還手啊!他一直把你當老子啊!」
媽媽使勁抓著爸爸,瘋狂地打他,用指甲掐他。
我爸的臉上、脖子上都是血跡,他使勁砸著自己的胸口痛哭:「都別活了!全都別活了!」
趁著他被我媽控制住,我躲進了玻璃門,用一隻手把門給鎖上了。
娜娜見我進來了,她總算松了口氣,趕緊對我招手。
我走向病房,路過清掃間,隨手拿起兩塊麻布,擦去臉上的血跡,努力讓自己看著幹淨一些。
來到病房門口,娜娜有些緊張地看了看我,而我推開門,捂著斷掉的胳膊,進了病房。
爺爺就躺在病床上。
他瘦骨嶙峋,戴著呼吸面罩,看著貼在牆面上的照片。
曾經他喜歡捧著相冊看奶奶的照片。
可不知不覺,他連相冊都拿不動了,隻能請我幫忙,把奶奶的照片貼在牆壁上,這樣他一睜眼就能看到。
我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
他想每次睜開眼睛,都提醒自己不要死,還有人在等著他尋找。
爺爺見到我,他虛弱地對我擠出了一個笑容。
我捂著胳膊,跌跌撞撞來到他面前。
他艱難地摘下呼吸面罩,我想,他要聊奶奶的事情了。
果然,他虛弱地問:「有消息嗎?」
我看著他病態蒼老的臉,小聲說:「爺爺,我找到奶奶了。」
爺爺那無神的雙眼,忽然開始有了神採。
他呼吸變得急促,他心跳變得強烈。
心電監護的機器開始快速波動。
就如同我們猜想的那樣。
他垂死掙扎,都是在等待著這個消息。
奶奶的出現,足以用掉他最後的精氣神。
爺爺顫顫巍巍坐了起來,我都不敢想他還有力氣坐起來。
他發抖著問:「人呢?」
我說:「我帶來了,就在門口。」
我扭過頭,對著病房外喊:「進來吧。」
病房的門,被緩緩推開。
化妝成奶奶的娜娜就站在門口。
心電監護在記錄著爺爺的感受。
他的心跳突然停了。
可緊接著,又開始劇烈跳動。
我想,他是心髒都被狠狠緊了一下。
娜娜一步一步走進來。
隨著她的靠近。
爺爺呼吸急促,心跳越來越快。
他顫顫巍巍伸出手,想要牽住娜娜。
然而,娜娜沒有忘了我們的劇本。
爺爺的手終究是懸空著,因為娜娜沒有回應他。
我說:「爺爺你忘了嗎?奶奶不記得你是誰了。」
爺爺變得神色緊張。
他問娜娜:「你……過得好嗎?」
娜娜一言不發。
我繼續說:「奶奶老年痴呆嚴重了,已經不會說話了,所以一直難找回來。」
爺爺痴痴地看著娜娜,他忽然爬起來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臥病在床,連呼吸都要借助機器的那個男人,他再一次站了起來。
他努力牽住了娜娜的手,用很溫柔的語氣問:「你還是不記得我嗎?」
娜娜用疑惑的眼神看著爺爺。
而爺爺喘著氣,繼續說:「我是你男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想著等你,找你,因為你當初等了我三年,我就想著……我要十倍還你,我要找你三十年。可我不爭氣,我老了,我不是以前那個小伙了。」
從來都是無神論者的爺爺,忽然雙手合十。
他說話帶著嗚咽:「我從來是無神論者,可隻有你,我每天求菩薩,求佛讓我們再見一面。我要謝謝菩薩,讓我在閉上眼睛之前,再見到你一次。」
他轉過身,艱難地跪在地上,和我說:「幫我給菩薩還願。」
爺爺鄭重其事,拜了三拜。
他是那麼嚴肅,那麼認真。
仿佛天地之間聽見了他的呼應,仿佛這份愛意衝破雲霄,傳到了漫天神佛的耳朵。
隻是爺爺不知道,奶奶的屍體已經被我聯系醫院送到了太平間。
隻有在他真正閉眼的那一刻,他才能擁抱自己的女孩。
曾經多少次,他們在山路擦肩而過。
而這一次,奶奶在樓下,他在樓上。
相愛的人,卻注定不能真正見上一面。
等爺爺還願了,我用一隻手扶起他。
娜娜也想哭,但卻艱難地忍著。
好痛啊……
我看著爺爺那認真的樣子,我的心也被撕裂得好痛啊……
娜娜還是堅持用迷茫的眼神看著爺爺,而爺爺起來之後,似乎是有些頭暈目眩,站都站不穩。
我連忙想扶爺爺坐下,他卻不肯,而是靠在牆邊,打開了床頭櫃。
他喘著氣說:「老子當年……扛著多少東西在山裡走,都沒有倒下,隻想再見你一次……今天你來了,我還會站在這兒。」
床頭櫃裡,有一個日記本。
上面寫著爺爺這麼多年的花銷,是他在部隊裡養成的習慣。
買米,買油,買雞蛋,他都一筆一筆記下來。
而這一次,他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我知道,爺爺快仙逝了。
我看見他已經在翻眼白,他的心跳很不穩定。
可他捧著日記,很認真地和奶奶說:「我當年想你,給你寫了情書……可我這些年怕羞,一直不好意思念給你。人越老越不要臉,丫頭,我要走了,在我走之前,我想念給你聽。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我最後一次,如果我們有下輩子,我每一天,每一次,我都要念給你。」
娜娜別過頭,身體微微顫抖。
我站在爺爺身後,已經淚流滿面。
撕裂的心痛讓我喘不過氣。
我不後悔親自送走爺爺。
因為他再也不能吊著那口氣,他是驕傲了一輩子的男人,他應該用最爺們的方式離開人世。
爺爺捧著日記本,他正要念,病房的門卻忽然被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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