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臺下,是近百雙充滿探究和興奮的眼睛。


 


他們是嗅覺最靈敏的鯊魚,而今天,他們聞到了血腥味。


 


我清了清嗓子,對著面前的麥克風,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開口了。


“各位媒體朋友,大家上午好。我是周正,翡翠江南三期12棟1201的業主。”


 


我的開場白簡單直接,沒有半句廢話。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相機快門“咔嚓咔嚓”的聲音。


 


“今天邀請大家來,是想澄清一件事,並向全社會公布一些事實。”


 


我按下了面前筆記本電腦的空格鍵。


 


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張高清照片。


 


那是一棟孤零零的爛尾樓,照片的焦點,對準了那截在十一樓戛然而止的斷頭樓梯。


 


“幾天前,我接到了翡翠江南物業王經理的電話,他聲稱,我這套1201的房子,掉落了一扇窗戶,砸壞了樓下五輛汽車,要求我賠償四十萬元。”


 


我話音剛落,臺下的記者群中就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低語。


 


雖然很多人已經在網上看到了相關視頻,但此刻由當事人親口說出,那種荒誕感和衝擊力依然無比強烈。


 


“大家現在看到的這張照片,就是事發后,我與開發商劉建軍先生、物業王經理以及上百名業主,一起到現場勘查時拍攝的。”


 


“事實是,我這套房子,所在的第十二層,根本就沒有被蓋出來。”


 


我再次按下空格鍵,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視頻。


 


那正是樓頂對峙時,

劉建軍氣急敗壞地指著虛空,質問我為何要蠱惑人心,而我平靜地反問他“我的窗戶在哪兒”的經典片段。


 


視頻雖然有些晃動,但對話內容清晰可聞。劉建軍的色厲內荏,我的冷靜反問,以及周圍業主們山呼海嘯般的嘲笑聲,形成了一種極具戲劇性的對比。


 


臺下的記者們眼睛都亮了,這可是最直觀、最勁爆的新聞素材。


 


“一個不存在的樓層,一扇不存在的窗戶,卻要我賠償四十萬元。”我關掉視頻,目光掃視全場,“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這是一種什麼行為?”


 


我沒有直接定性,而是把問題拋給了所有人。


 


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不等記者們發問,我繼續說道:“然而,事情到這裡,

還遠遠沒有結束。當我們業主決定團結起來,拿起法律武器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時,我們等來的,不是開發商的道歉和解決方案,而是更加卑劣的恐嚇和報復。”


 


我再次切換了PPT。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組觸目驚心的照片。


 


一輛黑色的轎車,四個輪胎幹癟地塌陷著,車窗玻璃上,用刺目的紅油漆,噴塗著兩個猙獰的大字——“找S”。


 


“這位,是我們業主委員會的成員,李建國先生。”我指向身邊的老李。


 


老李在我的示意下,站了起來,對著鏡頭,沉痛地點了點頭。


 


“就在前天早上,李先生準備上班時,發現自己的車變成了這樣。這就是開發商對我們業主的回應。他們不敢正面面對我們的訴求,

就想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讓我們害怕,讓我們退縮。”


 


現場一片哗然。


 


如果說之前的“窗戶事件”還帶有一絲黑色幽默的荒誕,那麼此刻這血淋淋的恐嚇,則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寒而慄的憤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糾紛了,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我給了張偉一個眼神。


 


張偉會意,拿起了他面前的麥克風。


 


“各位好,我是周正先生及翡翠江南業主委員會的代理律師,張偉。”


 


他一開口,就展現出了頂級律師的氣場。


 


“基於以上事實,我們認為,開發商及物業相關人員的行為,已經不僅僅是民事侵權。其以非法佔有為目的,用虛構事實的方法,對業主進行威脅,

索要巨額財物,已經涉嫌構成敲詐勒索罪(未遂)。其后,對業主委員會成員進行噴漆、扎胎等恐嚇行為,已經涉嫌構成尋釁滋事罪及故意毀壞財物罪。”


 


張偉每說出一個罪名,都像一顆重錘,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在此,我們正式向全社會宣布,我們已經代表超過兩百六十戶翡翠江南三期業主,向江城市人民法院,正式提交了集體訴訟申請,要求開發商立刻停止侵權,賠償損失,並盡快履行合同,完成樓盤的后續建設。”


 


“同時,我們也已經將相關犯罪線索,整理成完整的材料,提交給了公安機關和檢察院。我們相信,法律會給我們一個公正的裁決。”


 


張偉的話擲地有聲,邏輯嚴密,瞬間將整個事件的性質,從一個社會新聞,拔高到了嚴肅的法律層面。


 


最后,話筒再次回到我的手中。


 


我站起身,對著臺下所有的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媒體朋友,我們今天站出來,不僅僅是為了我們自己,更是為了所有和我們一樣,掏空了三代人的積蓄,卻換來一套爛尾樓的普通家庭。”


 


“我們要的,不是賠償,不是憐憫。”


 


“我們要的,是公道,是法律的尊嚴,是我們本該擁有的,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家。”


 


“謝謝大家。”


 


說完,我直起身。


 


現場安靜了三秒鍾。


 


然后,像是引爆了炸藥庫,無數只手高高舉起,無數個問題潮水般湧來。


 


“周先生!

請問你們是否掌握了劉建軍指使他人進行恐嚇的直接證據?”


 


“張律師!這次集體訴訟的訴求總金額大概有多少?你們有多大的勝算?”


 


“周先生!有傳言說劉建軍在江城有很深的背景,你們擔心會遭到更進一步的報復嗎?”


 


發布會,進入了最高潮的階段。


 


而我知道,這一刻,戰爭的號角,才算被真正地吹響。


 


14


 


劉建軍是在他的私人高爾夫球場的休息室裡,看到這場新聞發布會的直播的。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正是我和張偉在臺上慷慨陳詞的畫面。


 


當大屏幕上出現那輛被扎爆輪胎,噴著“找S”紅漆的汽車照片時,劉建軍猛地站了起來。


 


他身邊的錢律師,

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蠢貨!我讓他們去分化!去施壓!誰讓他們搞這種留下把柄的蠢事的!”


 


劉建軍氣得渾身發抖,他抓起手邊一支價值不菲的雪茄,狠狠地摔在地上,用昂貴的定制皮鞋,碾得粉碎。


 


他沒想到,自己這邊剛剛布下棋子,對方的反擊就來得如此迅猛,如此致命。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反擊了。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審判。


 


那個姓周的小子,和他的律師,把所有的事情都攤開在了桌面上,攤在了全城人民的眼皮子底下。


 


他們不僅沒有被嚇倒,反而借著這次恐嚇事件,把自己塑造成了悲情的受害者,佔據了所有的道德制高點。


 


“劉總,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錢律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大腦飛速地運轉著,“當務之急,是立刻切斷我們和這件事的聯系!那幾個動手的人,必須馬上處理掉,讓他們永遠開不了口。絕對不能讓警察順藤摸瓜查到我們頭上來。”


 


“還用你說!”劉建軍衝著電話咆哮,對他那個專門處理髒活的下屬下達了命令。


 


掛斷電話,他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房間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屏幕上,記者提問環節已經開始。


 


一個個尖銳的問題,像一把把尖刀,扎得他心口生疼。


 


“周先生,你擔不擔心劉建軍的報復?”


 


屏幕裡的周正,面對這個問題,只是平靜地笑了笑:“如果一個社會的公民,因為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就要擔心被報復,那這才是最值得我們所有人擔心的事情。

我相信法律,也相信政府。”


 


好一個相信法律,相信政府!


 


他這是在將軍!


 


他把我和整個公權力對立了起來!


 


劉建軍氣得眼前發黑。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發布會結束后,不到半個小時,他的手機就開始瘋狂地響起。


 


第一個打來電話的,是銀行的信貸部主任,一個平時跟他稱兄道弟,每年都要從他這裡拿走不少好處的“朋友”。


 


“喂,劉總啊,你現在在哪呢?看新聞了嗎?哎呀,這事鬧得有點大啊……那個,總行這邊下了通知,要重新評估一下你們公司的信用風險。你們下個季度的開發貸款,可能要……暫緩一下。”


 


第二個打來電話的,

是市裡一個分管城建的領導,也是他多年來精心維護的關系之一。


 


“建軍啊,你怎麼搞的!這麼點小事,怎麼捅到媒體上去了!現在市長都知道了,發了火,讓我們嚴查爛尾樓項目的問題!你那個三期,我這邊暫時壓不住了,市裡要派聯合調查組進駐了,你好自為之吧!”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合作方,供應商,官場上的保護傘……


 


一個個電話,像一盆盆冰水,從頭到腳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所有人都像在躲避瘟疫一樣,忙著跟他撇清關系。


 


他辛辛苦苦經營了十幾年的關系網,在鋪天蓋地的輿論壓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樹倒猢狲散。


 


不,樹還沒倒,

那些猴子就已經開始另尋高枝了。


 


錢律師看著失魂落魄的劉建軍,知道情況已經壞到了極點。


 


他原本制定的“分化、抹黑、施壓”三步走戰略,第一步“分化”直接導致了對方的強力反彈,第三步“施壓”則因為市裡的介入而徹底失效。


 


現在,他們只剩下最后一張牌了。


 


抹黑。


 


“劉總。”錢律師走到劉建軍身邊,聲音壓得極低,“事到如今,我們只能兵行險著了。常規的辦法已經沒用了,必須把他本人搞臭!只要他人設崩了,他說的所有話,做的所有事,都會被打上一個問號。”


 


劉建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血紅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 那邊有消息了嗎?查到什麼沒有?”


 


“查到了一點東西。”錢律師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那個周正,三年前在他上一家公司,是被辭退的。理由是……挪用公款。”


 


“挪用公款?!”劉建軍的眼睛瞬間亮了,“這是真的嗎?有證據嗎?”


 


“當時的案子沒有報案,公司內部處理了。據說是他把一筆五萬塊的業務款,轉到了自己的私人賬戶裡,被公司財務發現了。后來他把錢退了回去,公司才沒追究他的刑事責任,只是把他開除了。”錢律師說道,“雖然沒有案底,但這件事,足夠我們做文章了。”


 


“好!

太好了!”劉建軍激動地搓著手,“一個有過挪用公款前科的人,現在跳出來當領袖,說要為民請命?誰會信?他就是個想借機出名,趁機撈錢的騙子!”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周正被萬人唾罵的場景。


 


“老錢!立刻去辦!花錢!找全網最好的水軍!把這個消息給我傳遍每一個角落!我要讓他從英雄,變成過街老鼠!”


 


錢律師點了點頭,眼中閃動著算計的光芒。


 


“放心吧,劉總。網絡這片戰場,水深得很。一個普通人,想跟資本的力量鬥,他還嫩了點。”


 


他拿出手機,開始聯系那個隱藏在網絡陰影裡的灰色帝國。


 


他知道,這是他們最后的機會了。


 


如果這次再失敗,那麼等待劉建軍和他的,

將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15


 


抹黑行動,在新聞發布會結束后的第二天晚上,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最先出現異狀的,是江城本地最大的一個網絡論壇。


 


一篇標題為《驚天反轉?爛尾樓維權英雄周正,竟曾因挪用公款被開除!》的帖子,被一個新注冊的ID發布了出來。


 


帖子的內容寫得“有鼻子有眼”,詳細描述了三年前,周正在一家名為“宏達科技”的公司工作時,如何利用職務之便,將一筆五萬元的公款轉入私人賬戶,后被公司發現,被迫退還贓款並被開除的“內幕”。


 


帖子還附上了一張所謂的“內部通告”截圖,雖然關鍵信息都打了馬賽克,但那種格式和口吻,看起來頗有幾分可信度。


 


這篇帖子一發出來,立刻就被大量的“頂”和“回復”推上了論壇首頁最顯眼的位置。


 


“臥槽!真的假的?這反轉也太快了吧?”


 


“我就說嘛,天下哪有這麼完美的人,原來是個手腳不幹淨的貨色。”


 


“細思極恐啊!一個挪用過公款的人,現在帶著幾百戶業主打官司,你們猜他的目的是什麼?不會是想從開發商那裡敲一大筆‘封口費’,然后自己獨吞吧?”


 


“樓上說的有道理!這人設崩得太快了,吃瓜群眾表示看不懂了。”


 


緊接著,同樣的內容,開始像病毒一樣,在微博、抖音、新聞客戶端的評論區裡瘋狂擴散。


 


無數個看起來像是普通網友的賬號,用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話術,反復強調著“挪用公款”、“人品問題”、“動機不純”這些關鍵詞。


 


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風暴,試圖將我從“維權英雄”的神壇上,拽入泥潭。


 


張偉第一時間就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我。


 


電話裡,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老周,別慌,這是預料之中的事。對方開始出牌了。”


 


“挪用公款?”我聽到這個指控,先是一愣,隨即氣笑了,“他們還真能編。三年前那件事,根本不是挪用公款。”


 


“到底怎麼回事?”張偉追問。


 


我簡單地跟他解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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