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用。」


程危打斷我,「我早都安排好了,過后打發掉棲雲寺的那幾個守廟和尚,讓我的心腹去照顧他。」


我嗯了聲:「那就行。對了,咱們什麼時候回京?要不要多待兩天?」


程危目光冰冷:「下午就走。我得盡快養好身子,才能找姓宋的算賬!」


……


91


當天我們就回長安了。


太后知道侄兒這回又傷心了,派人來府裡探望,連帶著又給了我豐厚賞賜。


到底是多年的好兄弟,程危裝起元珩,簡直手到拈來。


萎靡、痛苦、病弱、酗酒,時而矜貴溫和,時而乖張又暴戾。


即便我這個身邊人都恍惚過,以為眼前的男人就是元珩。


一連過了五天。


我沒再去小佛堂,最近幾乎與程危寸步不離,當然還有他那兩個心腹暗衛。


……


這晚,夜黑風高。


我沐浴后換了身素色寢衣,坐在梳妝臺前修眉。


透過鏡子看去,程危正坐在書桌后抄寫《大藏經》。


他臉色略顯蒼白,但比之前可好太多了。


這時,翠濃提著食盒進來了,她行了個禮,「侯爺,藥熬好了。」


程危只是抬了下眼,沒言語。


「放下吧。」


我起身過去,瞧見翠濃戴了支碧玉簪子,心下了然,淡淡道:「桌上這兩盤豬油白糖糕是我嫡母今日巴巴送來的,我和侯爺都不愛吃甜的,你端出去,送給門口那兩位大哥。」


翠濃領命辦去了。


很快,外面傳來細微的說笑聲,還夾雜著句「別吵著貴人,咱們去那邊吃。」


程危看了眼我,笑道:「怎麼,還那麼討厭你嫡母?她送來的東西一口都不吃。」


我打開食盒,把藥端出來,啐道:「我可忘不了小時候她是怎麼苛待我的。之前她使勁兒讓三妹攀你,沒想到你突然死了,她竹籃打水一場空。如今人盡皆知,她女兒差點與你定親,但凡是個高門大戶,躲都躲不及呢。」


程危沒說話,目光冰冷。


我忙打了下嘴,

「瞧我,嘴上都沒個把門的,程危早死了,您是侯爺。」


說罷,我雙手將藥奉上,笑著行了一禮,「請侯爺用藥。」


程危莞爾,接過碗一飲而盡。


借著燭光,我仔細打量他。


他臉周的傷痕幾乎看不出來了,只有一點淡淡的粉。


「看我做什麼?」程危將碗丟到桌上,繼續練字。


「孟先生這手藝,真是出神入化。」我打心底感嘆。


程危眼裡閃過抹殺意,一笑:「是啊,太有本事了,知道的秘密也太多了。」


我挪到桌旁,挽起袖子磨墨,輕聲問:「你以后會對我好嗎?」


程危淡淡道:「會。」


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遲疑,但也沒有抬頭。


態度好得挑不出錯,但你就是能察覺出跟以前比,變味兒了。


瞧,男人就是這樣。


當我是他的弟妹葉清秋時,他不會與我接近,甚至厭惡輕視我;


當我是他的情人葉清秋時,他會柔情似水,還會為我解決麻煩;


當我是他的妻子葉清秋時,

他會偽裝溫柔,眼裡的算計疏離遮不住。


至於什麼時候完全撕破偽裝,大概等除掉我和孟懷青后吧。


程危看過來,「發什麼呆?」


我放下墨條,「我在想,如果我騙了你,你會怎麼對我。」


程危笑道:「還能怎麼辦,你是我孩子的母親,當然會原諒你。」


我嘆了口氣:「可若孩子不是你的呢?」


92


程危臉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我往后退了數步,笑著問:「二哥,你難道沒察覺出,此時有些太過安靜了嗎?」


程危反應極快,迅速衝出來。


只是沒跑兩步,他的腿就跟斷了似得,整個人轟然癱倒在地。


他急忙喊:「阿明,林東!」


這時,門吱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孟懷青單手背后,緩緩走了進來。


「別喊了,那哥倆早背過去了。」


孟懷青優雅地關上門,笑吟吟地垂眸看程危掙扎。


此刻,程危捂住喉嚨,他脖子都憋脹紅了,腦門青筋完全崩出來,

掙扎著朝門那邊爬去,又惡狠狠地瞪著我。


「賤、賤人!」他幾乎說不出話,「你給我下毒!」


我也沒生氣,只是默默地走到孟懷青身邊。


孟懷青笑著摟住我,親了親我的臉。


程危瞪大了眼,他是聰明人,瞬間就明白了很多事,但奈何中毒了,動不了、說不出話。


我看了眼書桌上的空藥碗。


程危生性多疑,不會也不可能吃元珩的藥。


但是他實施了換臉之術,必須吃愈合傷口的藥。


這事就交給孟懷青了。


他是神醫,亦是天下第一毒師,五天時間不長不短,足夠他一點一滴給程危下毒,也夠我清除那些暗衛。


程危這麼多年與侯府密切往來,府中肯定也有他的眼睛。


之前的李管家勉強算一個,與翠濃成婚后,就是我的眼睛了。


上次小產后,我就借著元珩發瘋行徑,避免醜事外露,一批一批地裁撤府中下人。


慢慢的,府裡那些不屬於我的眼睛,就剜得差不多了。


我倚在孟懷青懷裡,微笑著看程危。


「你自以為手握我們的把柄,就能分別拿捏我們。之前看到我和懷青相互算計,就以為我們彼此不合,但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不合嗎?」


程危憤恨地瞪著孟懷青。


孟懷青微笑著,輕撫我的小腹,嘆道:「不合,不是因為我討厭清秋,是太喜歡她了,看到她與你來往,我嫉妒。而且我早都知道她之前懷的是你的種,所以上次我才不管她,由著她小產。」


程危絕望了,他罵不出來,恨得牙都咬破了舌頭,血汩汩從嘴裡流出。


孟懷青松開我,蹲在程危面前,勾唇道:「多謝你老程,是你啟發了我,當李元珩的狗沒意思,當李元珩才有意思。」


程危起初怒瞪孟懷青,當看到我時,他忽然笑了。


可孟懷青沉浸在勝利的喜悅裡,沒注意到程危微妙的表情變化。


……


93


侯爺病倒了。


之前他的情人雲笙自盡,他酗酒麻痺自己,吸食五石散、盡情服藥享樂,

早掏空了身子,五髒六腑有衰竭之勢;


而兄弟程危的身死,無意給了他一記重擊。


在埋葬程危后,他最終撐不住,吐了半盆血病危了。


目不能視、口不能言,一昏睡就是十來個時辰,儼然是個活死人了。


宮裡接連派出許多太醫,都束手無策。


如今,也只能靠名貴的藥材和大夫悉心照料,吊著一口氣。


……


不知不覺,已過去五個月。


雖已至深秋,天氣還是炎熱。


我肚子大了,行動多有不便,孟懷青也不願意我多走動。


今晚月圓,也該送侯爺上路了。


我提著熬好的藥,走進房間。


屋中有病人,不能放冰,門窗都關得死死的,一絲風都吹不進來。


此刻,程危赤著上半身在床上躺著,幾乎瘦成了皮包骨。


而孟懷青,則坐在床邊給他施針。


孟懷青心情很好,他笑著和只剩半口氣的程危說話,「老程,你說這世上什麼關系最可靠?」


「肉體關系?」


「不不不,

是血脈關系。」


「為了孟家能重新顯耀,這幾年我低聲下氣地在你們手底下做事。」


「后來我也想通了,我就算當了太醫,幹到死至多混個院使,說白了還是伺候人。」


「現在不一樣了,我的骨血將來繼承爵位,皇親國戚哪。」


我聽得煩,故意用力關上門,手扶著后腰進去。


「你和他說那麼多做什麼,他昏迷著,又聽不見。」


孟懷青勾唇,「其實能聽到的。藥熬好了?」


我提著食盒走過去,遞給他,「我親自熬的,藥渣都燒掉了,灰用你教的法子處理了。」


孟懷青取出玉碗,捏開程危的口,將藥一點點給他喂進去。


我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看著程危睜開眼,身子慢慢抽搐。


孟懷青拍了拍他的腿。


我坐了上去,勾住他的脖子。


「懷青,你明兒就搬出去吧。」


孟懷青頭靠在我的胸口,不情不願哼了聲。


我摩挲著他的頭發,「之后就是辦喪事,

不出意外的話,我娘家,還有大內的人都會來幫著料理。我夫君死了,俊俏神醫還留在府裡,我怕被人說闲話。」


孟懷青親了口我的肚子,嘟囔:「不能躲在小佛堂嘛,大不了我也藏棺材裡。」


我氣得打了下他。


男人壞笑,「知道了,我會搬出去的,但以后你得想法子讓我入府,我得守護你們母子才放心。」


我嗯了聲。


孟懷青下巴朝程危努了努,「就剩一口氣了,還有什麼想同他說的?」


我褪下腕子上戴的紅玉镯,丟在男人身上,輕笑道:「咱們到底好了一場,這是你送我的,就給你陪葬吧。」


……


94


我的夫君武安侯,他在一個很平常的秋天裡病逝了,年僅二十六歲。


他的葬禮很隆重,前前后后忙了近一個月。


太后悲慟不已,同時亦很自責,所以我的孩子還未出世,就已經襲爵了。


我也得到格外的關照寵愛,從二品诰命,變成了一品诰命。


……


辦完喪事后,孟懷青幾次要見我。


我讓翠濃去安撫他,最近不適合,讓他等著。


他等得心焦,但又知道我這麼做是對的,只得耐著性子,先行置辦了些家當。


前不久,他在西街買了個商鋪,打算開個醫館。


在秋天快結束的時候,我爹來探望我,帶來了「菩薩」的消息。


棲雲寺那位不行了,也就這兩日活頭了。


我讓李管家套了馬車,悄不做聲地出城。


如今身子重確實不便,多虧了翠濃一直在跟前照顧。


至於車夫,只能叫孟懷青了。


見到我,他極高興,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說話。


今兒下了點小雨,噼裡啪啦打在車壁上。


我推開車窗,任由風帶著雨點子往臉上吹。


「夫人,仔細著涼。」翠濃要關窗。


我笑道:「欸,身上熱得很,好姐姐,你就讓我吹會兒吧。」


翠濃搖頭笑,貼心地用帕子擦去我臉上的雨水。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