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元珩幾乎咳了一夜,后頭甚至咳出了血。
小佛堂到底地處偏僻,常年不住人,就算燒再多火盆難免寒涼。
天擦亮,我就命翠濃準備軟轎,將元珩抬回去治療。
如此,也方便棺材裡那位仁兄離開。
……
晌午時。
我睡了一覺醒來,感覺身上熱得慌,剛倒了杯水準備喝,恰巧孟懷青進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奪走杯子,一把將水潑地上。
「你這是做什麼。」我現在著實有些煩他。
孟懷青攙扶我坐椅子上,謹慎道:「昨晚李元珩在你這兒住的,他一直咳嗽,肯定要喝水。萬一你錯拿了他用過的杯子,會把病氣過給你的。」
我揉了下發疼的頭,「他用過的東西,我都叫翠濃拿開水燙過,這些都是新杯子。」
孟懷青抓過我的胳膊,強行給我診脈,「那也得小心。」
我懶得說話,閉眼假寐。
他正診著脈,就開始輕輕摩挲我的胳膊,戲謔,
「昨晚程危也來了吧。他沒和你夫君撞上?」我嗯了聲:「躲棺材裡了。」
孟懷青嘲笑:「這小子威威赫赫了這麼多年,竟也有今天。」
我繼續閉目養神,沒理會他。
他自顧自道:「他最近可不好過,宋晏聯合刑部尚書彈劾他,一下子扯出他很多髒事爛事。他想求助侯爺,可侯爺病歪歪的,不大理他,他如今四面楚歌,眼看著就倒臺了。」
我哦了聲,唇角勾起。
孟懷青冷笑:「知道麼,他前兒問了我換臉之事,我猜到幾分他想做什麼。」
說到這兒,孟懷青連親了好幾下我的手,「從前我還以為你真想和他發生點什麼,是我狹隘了。秋兒,是你和宋晏裡應外合做的吧,真厲害!我到現在才看明白你的布局,這條狗快被趕進窮巷了!」
他嘿然:「要不是我知道這孩子你是怎麼懷上的,我還真會以為你和宋晏也有過一腿。」
我氣得睜眼,「你這是人話?」
孟懷青倒沒惱,
急忙安慰我,「好好好,算我說錯了,你別生氣,要當心身子。」我懶得看他,背轉過身。
他竟走過來,直接蹲在我腿邊,仰頭看我,笑著問:「惱了?」
我調整了下自己的情緒,「孟大哥,你不覺得你現在看上去很高興嗎?」
孟懷青勾唇:「可我就是很開心哪。」
我深呼吸了口氣,認真道:「若是被程危或者元珩察覺到,咱們一家三口可就完了!」
「一家三口。」
孟懷青眼睛都在放光,他半跪在地上,頭枕在我腿上,親了又親我的肚子,「喜歡你這麼說。」
我輕輕地撫著他的頭。
小時候養的那條貓發躁不聽話,就得這麼安撫,如此他才能冷靜下來。
男人動情地哼了聲,「侯爺對你明顯好了很多,搬回去吧,小佛堂陰冷,而且還有個死人。」
我淡淡道:「再說吧。」
孟懷青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程危若想幹那件大事,他會找我的。
」我沒言語。
孟懷青緊緊摟住我,「你與他接觸,我不高興。」
我忍住火氣,「可是……」
孟懷青臉貼在我小腹,手按住我的唇,笑著看我:「清秋,我可以讓我的手再受傷一次。若這回程危扛不住朝堂壓力,逃了,那你頭頂可就永遠懸把刀了。」
「知道了。」我瞪了眼他,噗嗤一笑:「待會兒就搬回去,高興了吧。」
孟懷青滿意地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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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回了從前的小院。
元珩沒再刁難我,他還是老樣子,早上喝藥,晚上喝酒,每日醉生夢死。
這段時間,我再沒有見過程危。
孟懷青時刻盯著我,叫我安心養胎。
從他唇角噙起的笑,不難猜,程危的近況不怎麼樣。
果然,半個月后,孟懷青同我說,程危想見我。
越是這時候,越不能出岔子。
於是我問孟懷青:要不要見他,你決定吧。
孟懷青很滿意我的溫順,說他來安排吧。
……
兩天后,
我以酬謝菩薩賜我麟兒為由,前去慈恩寺上香還願。我再一次來到了藏經閣。
想想,上輩子我就躲在這裡,距離逃出生天僅一步之遙。
陽光從窗子格縫中泄進來,落在書架上。
「二哥,你在嗎?」我往裡走,四處張望著。
忽然,我被人從后面抱住。
我本能地掙扎喊叫,那人卻捂住了我的嘴。
「別怕,是我。」程危將我拉到最裡面。
數日不見,程危略顯憔悴,下巴冒出了短短的胡茬,眼裡透著陰鸷防備。
他上下看了圈我,食指刮了下我的臉,笑道:「胖了點。」
我撲到他懷裡,摟住他的腰,淚如雨下。
「哭什麼。」他輕輕摩挲著我的肩膀。
我委屈道:「他現在不折騰我了,我也沒理由再去小佛堂,就見不到你了。」
程危笑著問:「你最近還好嗎?」
我點頭:「我都好,你呢?」
程危嘆了口氣。
我仰頭看他,盡量讓自己十分恐慌,「二哥,我知道你現在處境不好,
不該給你增添麻煩,可是我好害怕。」程危柔聲問:「怕什麼?」
我垂眸看了眼肚子,哭道:「他現在信了我肚子裡是雲笙的轉世,叫我好好養胎,說將來不論生的是男是女,他都會喜歡。二哥,你和他相處多年,定知道他的秉性,他那種人,什麼沒倫常的惡心事做不出來?萬一孩子將來被他……」
我說不下去了,只是低頭哭。
程危揩掉我的淚,「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轉而,他輕聲問:「清秋,你還記得上次在小佛堂,我給你說過懷青會換臉之術的事嗎?」
我緊張的嗓子發幹,點頭道:「記得。你說過,李元珩想把我的臉,剝下來換給雲笙。」
程危捏住我的下巴,親了下我的臉,「清秋,我來當武安侯好不好?」
我佯裝不解:「啊?」
程危勾唇:「不論才幹、心機還是手段,甚至是相貌,阿珩均不如我,他不過比我會投胎而已。他迷戀戲子,
整日縱酒享樂,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長此下去,義父的家業遲早敗在他手裡。」我驚地捂住口,「所以你是想……」
程危點頭:「我想取而代之。」
他溫柔地摟住我,「清秋,為了咱們一家三口的將來,我需要你的幫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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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危讓我在一個月后,想辦法將元珩帶去城郊棲雲寺。
起初我還好奇,為什麼不馬上,而是還要等一個月,很快我就明白了。
宋晏聯合刑部尚書彈劾程危,終於有了進展。
程危暫被革職,禁足家中,等候查辦。
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下一步就是緝捕入獄了。
可是沒能等到下一步,春日幹燥,得小心火燭。
程危家中在深夜忽然著了大火,連帶著跟前的幾家也都起火。
軍巡鋪的人澆了一夜水,天亮才撲滅。
程危被燒成了焦炭,面目難辨。
……
消息傳到侯府的時候,元珩正在吃藥。
他說了句知道了,照舊飲酒取樂,
笑著笑著,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吐了口血暈過去了。我過去時,他剛醒,虛弱地窩在軟榻上。
他臉色極蒼白,呆呆楞楞地任由孟懷青給他扎針。
我走過去,對孟懷青道:「你先出去吧。」
孟懷青顯然不願走,擔憂地看著我。
我坐在塌邊,下逐客令:「出去啊。」
孟懷青氣呼呼地收起針,囑咐我:「侯爺身子不安康,應當少說話,免得勞神。」
我沒理他,從食盒端出碗粥,舀了一勺,吹涼后喂給元珩。
元珩略偏過頭。
我嘆了口氣:「程大人的事,妾身聽說了,可你也要愛惜自己的身子啊。」
元珩總算有了一絲反應,「二哥死了。」
我低下頭,勺子去攪拌粥。
元珩喃喃自語:「之前他求我幫他,我沒理,他居然死了。」
男人木然地轉頭,「那種扎一刀下去都能冒出毒血的人,居然就這麼死了。」
我放在粥,湊上去摟住他。
元珩頭無力地杵在我肩頭,
「清秋,這世上就剩我一個了。」「別胡說。」
我輕輕地摩挲他的背,「你還有我和孩子。」
元珩哭得傷心,「他在的時候,我看不起他,他走了,我卻又想他。清秋,我想二哥了,我感覺自己身上疼得要死,我該怎麼辦?」
我溫聲道:「那就把二哥的屍體要回來,找個好日子,讓他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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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都是李管家一手承辦的,去衙門領屍、找陰陽先生選吉穴、挑上好的棺材……
墓地選在了京郊,離棲雲寺很近。
因程危案子還在查,但罪臣這個名頭跑不了,故后事不宜過於張揚。
天陰沉著,下著蒙蒙細雨。
棺椁已於三日前就運送至棲雲寺,我和元珩今日前往。
馬車行在官道上,搖搖曳曳地催人欲睡。
我抬眸瞧去,元珩歪在軟墊上,他將車窗推開些,細雨立馬飄了進來。
「仔細著涼。」
我關上窗,將被子給他掖了掖。
元珩笑笑,
他吃力地抬手,輕撫我的臉,往下,又覆上我的小腹,「清秋,咱們明年再生一個吧。今年的孩子是雲笙投胎的,明年就是二哥。」我搖頭:「不要。我不喜歡二哥,他看起來太兇了。」
元珩也沒生氣,他怔怔地盯著車窗,「記得那年父親將二哥剛領回來,他瘦成了皮包骨,但那雙眼睛卻很亮。」
「他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野狗,遇到丁點機會,就拼命地往上爬。」
「不要命地練武,先生給我教書的時候,他厚著臉皮趴牆根聽,笨拙地用木棍在地上練字。我送了他一只紫檀狼毫,同他說,那小子,我來教你吧。他驚喜地居然跪下了,說世子爺,以后我定當為你上刀山、下火海。」
「父親總是看不上我,卻很喜歡二哥,他常說,居安若為吾兒該多好。」
「這下好了,二哥真的去那邊給他當兒子去了。」
「他們先相聚去了,留下我一個人。」
我拍了拍他的手,
溫聲勸:「別遺憾,人總有一死,將來你們總會在地下見面的。」元珩哈哈大笑,又猛咳嗽了通,「換作以前,你說這話,我鐵定要生氣的。」
我莞爾:「現在呢?」
元珩長嘆了口氣:「現在沒力氣了。」
我打開裝藥的水囊,給他喂了幾口,「沒力氣就休息,等醒來的時候,就到棲雲寺了。」
元珩推開水囊,「不知怎地,我就想說話,好像今日不說,就再沒機會了。陪我聊天吧,娘子。」
我不知道和他有什麼可說的。
至親至疏夫妻,起初以為甜似蜜糖,到最后卻發現糖裡都是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