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
晌午的時候,李管家來見我。
花廳裡。
我坐在上首,端起茶只聞不喝,抬眸瞧去。
李管家垂首站在前方,中等個頭,胡須修剪得很整齊,眼睛透著幾許精明,但被過於普通的長相衝淡了。
聽翠濃說。
三年前,侯府的大管家還不是他。
當時宋夫人命喪畫舫,上頭來查,「查出」下人誤把一桶火油當成了酒送進船艙,但吳管家沒能檢查出來,以至釀成多人喪命,侯爺重傷。
吳大管家被處死后,老李就頂了上來。
我看了眼翠濃。
翠濃原本側身站著,輕咳了聲,正面李管家,「你不是有事稟告夫人麼?說吧。」
李管家向我躬身行了個大禮,「夫人,小人已經為韓寺丞找好了宅子,在順平坊,已經交了定金。我會派幾個得力的小子過去幫忙,盡量在十天內搬完。」
我一驚:「這麼快啊。」
李管家看了眼翠濃,
笑道:「為您辦事,小人自得格外上心。等搬完后,小人會再找匠人重新修葺一番,相信不久就能請老夫人住進去了。」我笑道:「你辦事這麼利索,我可要好好謝你。」
李管家忙道:「不敢不敢。夫人將翠濃給了小人,小人已感激不盡。」
我讓翠濃給李管家端了杯茶,笑道:「翠濃與我投緣,和我親妹妹沒分別。原本她出嫁,我要給她置辦一份豐厚的嫁妝。只是如今我在侯府說話沒什麼分量。」
說著,我嘆了口氣:「譬如這回我母親過冥誕,侯爺格外開恩,叫我需要用銀子的話,找李管家你支取。我擅自做主買了個宅子,只怕日后侯爺知道后會不高興呢。若有一天我能挺直了腰杆說話,定會體體面面地為翠濃和你辦一場婚禮。」
李管家低頭,眼珠來回轉,顯然在品咂我這番話,又似在考量。
男人笑道:「小人在此先謝過夫人抬舉。您是侯府主母,將來誕下小世子后更會尊貴無比。
至於韓家那套宅子,小人過會兒去回稟侯爺,花費這點銀子於侯爺來說並不算什麼,小錢小事而已,夫人不必過於憂心。」我莞爾,點了點頭。
不愧是侯府大管家,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即便有翠濃在,也並未立馬向我表忠心靠攏,但卻會為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李管家笑道:「對了。這回買宅子如此順利,多虧了程大人。按理,小人須得向侯爺上報此事的首尾 s。只是之前從未見過程大人插手這樣的事,且程大人和侯爺雖親厚,到底和夫人男女有別,小人便不提程大人了。」
我抿了口茶:「不用。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李管家頷首:「是。」
我想了想:「程大人這回幫了我,我送他一份謝禮,勞煩李管家幫我帶給他。」
我莞爾一笑:「這個就不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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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曉得李管家是怎麼和元珩說此事的,反正元珩並未找我。
天黑后,他又出去了,應該是去找雲笙了吧。
還真是痴情。
風平浪靜的一夜。
次日早上,孟懷青照舊過來給我診脈、治療。
我拿起面貴妃鏡,對鏡左右仔細瞧,「臉上的疹子已經好了,也就胳膊還有幾處。按時吃藥就行了吧,那就不用勞煩先生再過來了。」
孟懷青看了眼我,「這事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還得侯爺定奪。」
我沒理他。
剛準備起身離開,孟懷青幽幽道:「程大人有東西叫我轉交給你。」
我重新坐下,「什麼?」
孟懷青冷著臉,一聲不吭地從他的藥箱裡取出個黑色緞面錦盒,放在桌上。
我蹙眉,這是我昨天讓李管家送給程危的。
「他沒要。」孟懷青把錦盒推給我,「他叫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我拿起錦盒,準備收起來,卻發現輕了不少。
打開看,裡面是一對紅色的玉镯。
我一笑,昨日我送給程危的是銅制手爐,就是那天棲雲寺外,
我要給他的那只。當時他態度極冷漠,一聲不吭地拒絕了。
而今天……有點意思了。
我指尖摩挲那玉镯,溫潤如脂,沁色如霞。
孟懷青話中帶刺:「這和田紅玉镯極少見,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你為了謝他,竟送他這樣的厚禮。若非親眼見過他如何傷害你,還以為他對你有多大恩呢。」
我沒理這番刻薄的話,問:「他還說什麼了嗎?」
孟懷青顯然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頭,悶聲道:「他說,這是小事一樁,你不必記在心上,好生養胎就是。」
我起身走到西窗前,仔細品咂。
程危送了我紅色的玉镯,紅玉!他的意思應該是,我殺紅玉在他那裡已經是小事了,他摁下了。
那麼他讓我安心養胎……
記得那晚在水榭回廊,他起初的態度還和上輩子一樣,冷漠且鄙薄我。
而他在驗屍掌握了證據后,就暗中盯著我一舉一動,不僅窺聽我和我爹說話,甚至準備向元珩告發我。
他為什麼會改變?一定有原因的,定是我說了或者做了什麼。
我眼前一亮,那晚我戳破新婚夜那件事,他掐了我的脖子,殺意明顯。
但我緊接著說,我不在意孩子父親是誰,只在意我生出的孩子將來能承襲爵位。
他松手了。
我莞爾,原來如此。
此時,孟懷青冷不丁走到我身后,他拿著那對紅玉镯,在我眼前晃了晃。
「這真是你送他的?你怎會送他一對圈口這麼小,明顯是女人才戴的镯子?而且你哪兒來的如此珍品,宮裡賞賜?還是侯爺給的?」
我奪走镯子,白了眼他:「你哪兒來這麼多問題。」
孟懷青有些不悅,「夫人,你還沒回答。」
我把镯子放回錦盒,「沒有回答的義務。」
孟懷青疾走幾步過來,壓低聲音警告:「程危很可怕,別招惹他!他眼裡只有權勢前程,而且你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至多只是一副好皮囊罷了。離他遠些,否則你最后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上下看了眼他,嘲諷:「孟先生之前也沒說過,你和程危的關系如此之好,竟然親近到可以晚上一起喝酒,也可以幫他暗中向我傳遞東西。」
孟懷青眉頭皺成了疙瘩,「我……」
我一笑:「哦,你曾提過一嘴,你有求於程危,想讓他幫你祖父翻案,整死你家的仇人。」
「記得當時咱們出逃的時候,你下馬車在城門口跟小販買吃食。元珩怎會有假扮小販的手下,只有程危,他需要在各處各行安插暗探。你卻知道他的這些事,看來你們的關系真的很好呢。」
孟懷青情急之下抓住我的胳膊,「你聽我解釋。」
我甩開他的手,「我不會再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
孟懷青深深看著我。
我背轉過身,淡漠道:「看在曾經朋友一場份上,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是被程危推進水中滅口的。孟大哥,別只顧著光耀門楣,命更重要。」
孟懷青站在我身后,沉默了許久,
「清秋,我知道你恨我。這次請一定要相信我,我會救你的!」我煩得揮了揮手:「趕緊走吧,我還要燉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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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手燉了湯,但元珩下午沒回來。
入夜后,我帶著酒菜,去了書齋小樓。
元珩在練字,已經寫了厚厚一沓紙,見我來了,略看了眼,「外頭雪天路滑,仔細摔倒,以后天黑后不用過來。」
我拎了拎食盒,笑道:「妾給您熱了壺羊羔酒,能滋補驅寒,又親手做了兩個下酒小菜。」
見我要過來,元珩忙阻止我,指了指不遠處的方桌。
「放那裡。」他雙手捧起寫好的紙,很滿意地連連點頭,「好不容易才寫完,萬一被酒弄髒了,心血可就白費了。」
我看了眼,「您在抄什麼?」
元珩擱下筆,走過來,「《地藏經》。「
我再次看了眼書桌上的紙張,據說誠心抄寫此經,可超度亡靈、懺悔業障。
稀奇,他竟也開始發善心了。
我端起酒壺,滿滿倒了一杯。
元珩伸了個懶腰,輕輕捶打肩背,坐到椅子上。
我走到他身后,默契地給他揉肩按摩。
他舒服地閉眼小憩。
我們誰都不說話,還真溫馨地像一對新婚夫婦。
冷不丁,元珩問:「你給你娘家買了套宅子?」
我嗯了聲,「您生氣了嗎?」
元珩端起酒杯,輕輕地嗅,「這點小事,有什麼可生氣的。」
我換了個手法給他揉太陽穴,「父親想盡孝,可又十分懼內,不敢接祖母來長安。那惡人便由我來做,嫡母要怨就怨我好了。」
元珩勾唇:「怕是你嫡母日后要疲於被你祖母刁難,沒空怨你。」
我並未否認,笑著問:「您會不會覺得妾身變壞了?」
元珩發出聲舒服地喟嘆,「女孩子有點脾氣好,不會被人欺負。」
若我沒有經歷過被殺,恐怕會被他這溫柔體貼給迷惑住。
「清秋,有件事我很費解。」
元珩眼睛微睜開,「李管家同我說,
那個韓寺丞起初不願賣宅子。李管家忽然想到二哥似曾有恩於韓家,他起初也不抱希望,試著去找二哥中間說項。誰知……二哥竟同意了,當晚就去了韓家。」我的手頓了頓。
這李管家,既聽我的吩咐上報給元珩,同時又巧妙地把程危扯幹淨。
如此,程危就由主動,變成了被動。
這般幾處不得罪,果然是個八面玲瓏的人。
我繼續給元珩按摩,「呦,我只是叫李管家幫我辦事,並不知道這裡頭還有程大人一份功勞。」
元珩意味深長地笑了,「依著二哥那脾氣,幾乎不可能答應這種事。有意思,他居然會幫你辦,為什麼呢?」
我略一思忖,「想來他也是好心吧,看到您因為我患疹子而不高興,又念著我懷孕辛苦,順手就把事辦了。」
元珩抿了口酒,眸色深沉,笑意更濃,「那咱們得多謝二哥,這麼著,明兒把福滿樓的廚子叫來,做上一桌子好菜,我請二哥吃酒,
你作陪。」我搖頭:「您去吧,妾就不去了。」
「為什麼?」
我一笑:「那日在棲雲寺外,我看您的面子才給了程大人一只手爐。但您不喜歡,妾便永遠不會做。」
元珩顯然很滿意,按住我的手,「清秋你記住,不是誰都配做本侯兄長的,叫他二哥,是父親生前命令的。本侯的哥哥只有一個,那就是當今陛下。」
我看他心情不錯,從后面環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這個月中是我母親的冥誕,她的牌位供奉在慈恩寺。原本我想做場法事的,誰知被染了病,去不了。等我爹休沐的時候,我想與他去慈恩寺為娘上柱香,可以嗎?」
元珩嗯了聲:「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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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李管家協助,韓寺丞家沒幾天就搬走了。
兩相歡喜。
月底,我爹休沐。
我們父女先去慈恩寺上了香,做了場小法事。
完事后時辰還早,我爹欲言又止的,說嫡母和姊妹們想我了,
想請我回府用飯。去就去吧。
回家后,嫡母一改往日厲害作風,對我噓寒問暖,拉著我的手說母女間的私房話。
說眼看我如今得侯爺寵愛,可朝三暮四是男人的天性,如今我最要緊的是把持住內宅,站穩腳跟,身邊要有可靠的左右臂膀。
緊接著,她把自己親生女兒拉到身邊,同我說,如今我懷孕了,男人沒幾個能忍得住的。
與其侯爺找別的女人,倒不如你抬舉你三妹妹。
嫡母就差把心掏出來了,說:你妹妹不如你貌美,分不了你的寵,還能幫你料理家事,都是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哪。
我笑著說,這事我會考慮,過段日子接妹妹來府裡小住。
嫡母眉眼皆笑,連聲贊我聰敏,又誇我孝順,曉得家裡人多,就把隔壁韓宅買下,擴充咱葉家住宅。
我笑笑,順口叫我爹帶去隔壁宅子看看。
嫡母也想陪著去,被我爹勸阻了。
我爹小聲同她說:秋兒如今可是千金貴體,隔壁院子搬得亂糟糟的,
萬一她摔一跤,太后娘娘問罪下來,咱們都得吃瓜落。嫡母何等精明,趕忙說她去準備點心,末了還誇我爹思慮周全。
……
其實韓宅不算特別大,三間五架的兩進院落。
院中亂糟糟的,散亂著一些家具的殘肢斷臂。
我爹主動提出打掃,翠濃挽起袖子去幫忙。
我獨自走進最裡面的那間屋子,環視了圈,地上立著架比較破舊的紗制屏風。
屏風映出個男人側影,他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杯還冒著熱氣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