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嚇得高聲喊:「快來人啊,落水了!」
與此同時,我與翠濃對視。
不用交流,翠濃抱住紅玉大聲哭喊:「救命啊,快來人救救我們!」
很快,僕婦丫頭們就跑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將翠濃紅玉拉上來。
紅玉臉色慘白,直挺挺躺在遊廊地上。
而翠濃跪在她身邊,如同驚弓之鳥般瑟瑟發抖。
我也「嚇」壞了,倚靠在一個僕婦身上,捂著心口深呼吸。
我趕忙將身上的披風解下,親自裹在翠濃身上,安慰她。
隨后,我湊到女孩耳邊,悄聲問:「死了嗎?」
翠濃輕嗯了聲,撲到紅玉身上,嚎啕大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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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玉死了。
原因嘛,回廊年久失修,地上的石板松裂了,她踩到碎石塊,摔倒前下意識抓住翠濃的胳膊,倆人一起掉進水池中。
我原以為元珩會疑心,要徹查此事,畢竟紅玉是太后派來的女官,
他未來的準姨娘,侯府的內管家。誰知他聽說后,只說了兩個字「可憐」,隨后便把李大管家叫來,命李管家盡快處置掉。
那李管家我見過,三十有七,話少謹慎,管著外頭的事務,他的長子前年捐了個小官,去外地赴任了。
我找了幾件新做未穿的衣裳,擠了幾滴眼淚嘆息紅玉可憐,想讓她穿得體面些走。
元珩淡淡說了句:「賞些銀子即可。」
他倒不是可惜衣裳,只是覺得奴婢不配罷了。
傍晚,我去探望了翠濃。
……
屋裡門開著,才剛掌燈。
此刻翠濃背對著人蜷縮在被子裡,斷斷續續傳出悲痛的啜泣聲。
床邊坐著兩個僕婦,不住地勸。
「好妹妹,快別哭了,人都有這麼一場。」
「哎,晌午還見你們倆說笑,怎麼說沒就沒了。」
我掀開厚簾子進去,兩個僕婦立馬站起來行禮,她們互相交流眼神,似驚訝我竟會來下人房。
「侯爺念紅玉忠心,賞了包銀子,
我準備了幾件衣裳,一並送過來。」我命丫頭把東西放好的同時,擔憂地看向床那邊,「給翠濃請大夫了沒?」
翠濃虛弱地坐起來,要下床來磕頭,「多謝夫人關心,奴婢沒事。」
「好姑娘,快別下來。」
我揮揮手,吩咐屋裡的僕婦們去熬些驅寒的姜湯,再去請個大夫來。
等支走所有人,門關上后,我再三確認外頭沒有偷聽的,這才轉身。
我定定地看向翠濃。
翠濃也看我,哭中帶笑。
她今日塞給我的那張紙上只有寥寥數語:夫人,侯爺要殺你,孟懷青不可信,快逃。
我疾走幾步過去,衝過去一把抱住她。
翠濃依偎在我懷裡,真正地哭出來了。
我摩挲著女孩的背,哽咽著安慰,「別怕,都過去了。」
翠濃聲如蚊音:「夫人,我沒想到竟然還能見到您。咱們都活著,太好了。」
時間緊迫,我趕忙放下床簾,仔細地觀察著翠濃。
千言萬語,不知從哪句說起。
我壓低了聲音:「我記得上輩子暈倒前,你好像還活著?」
翠濃身子抖得厲害,點了點頭:「奴婢被砍成重傷,幾個時辰后被丟進一間禪房,看見、看見……」
女孩臉上盡是驚恐:「看見您昏迷著,但是臉皮卻……」
我替她說下去:「被剝掉了。」
翠濃不解地問:「侯爺為何要殺您?」
我低頭沉默著,這不是一句半句就能講清的。
翠濃雙手握住我的手,反復摩挲著,「當時奴婢害怕極了,發現您雖昏迷,但還有口氣,一直推您喊您。誰知沒多久,他們就往禪房裡倒火油。」
原來,我還是被燒死的。
大概迷藥下的太多了,我甚至都沒來得及醒來。
我是因為母親才得以重生,那翠濃呢?
我小聲問:「你是什麼原因才又活過來的?」
翠濃輕聲道:「奴婢昨日正睡午覺,忽然就驚醒了。起初一度錯亂,以為就是場惡夢,誰知道忽然看見牆角出現個黑色男人身影。
他,他說他是鬼差,又說奴婢死的可憐,便叫奴婢重生一次,幫您渡過難關。說完就不見了。」我明白了,是那個曾受過我娘一碗水之恩的黑衣鬼差。
翠濃接著道:「沒多久,紅玉就來敲門。」
提起紅玉,我倆互望一眼,同時低下頭。
翠濃淚如雨下,拳頭恨地用力在床上砸,「是,人都有狠毒無奈的時候,倘或她忽然陷入絕境,被逼無奈了才誣陷我,我都理解她。可、可她明知道去棲雲寺必死無疑,一路上有那麼多機會讓我回去,但她一個字沒說,依舊叫我攙扶她上了馬車。我還傻呵呵的在路上給她換藥,伺候她喝水。為什麼啊!我們十年姐妹,宮裡風風雨雨一起走過那麼多年,她為什麼那麼對我!」
我淡淡一笑:「或許上輩子,你不止一次在她跟前誇我好,說到底怪我。」
翠濃忙搖頭,「不不不。」
她低頭沉默片刻,「大抵她早都想除了我吧,畢竟將來她要做侯府姨娘,
可不能有把柄被人抓住。」我問:「怎麼回事?」
翠濃悵然道:「她從前因做錯了事,被打發去浣衣局,為了過得輕松些,曾偷偷和浣衣局管事太監做過對食,哪料沒多久宮裡時疫蔓延,那太監染上病沒了。后頭我在慈寧宮站穩腳跟,把她從浣衣局撈了出來。那時年少,無話不談,她曾向我哭著訴過苦,說那人碰過她……估摸著她怕有一天我們翻臉,我會把這事告訴侯爺,或者告訴您。瞧瞧,還是好姐妹呢,拿刀往我身上砍的時候,可真沒一下遲疑的。」
言至此,翠濃嘆了口氣。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自嘲道:「我和李元珩還是夫妻呢,卻也被殺害羞辱,哎,咱們也算同病相憐了。」
翠濃難過地望著我,一下又一下地輕撫我的小腹,眼圈紅了:「還疼嗎?」
我苦笑:「不想就不疼。」
翠濃呼吸急促:「夫人,咱們逃吧!」
我搖了搖頭,替女孩撫平衣裳上的褶皺,
「紅玉的屍體拉出去了,說明一早就送去莊子那邊埋了。你今晚就去找李管家,跟著去,之后再上報染了病,以后就別再回來了。」翠濃忙道:「侯府虎狼環伺,奴婢不能留您一個人在這裡!奴婢知道的,上輩子您去慈恩寺前,故意將奴婢留在府中,就是怕連累奴婢。還有在地牢中,您一次次求侯爺……」
「不需要你幫。」
我打斷她的話,替她擦去淚,「你有這份心,我已經很開心了。這輩子真心對我好的人,很少很少。若將來我死又一次侯府,閉眼時回想起,曾有個姐姐冒死提醒我,讓我離開狼窩。此值了。」
翠濃哽咽:「夫人……」
我最后抱了抱她:「重生不易,好好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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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我的大丫鬟一死一傷,我身邊不能沒有得力的人,於是元珩親自挑了兩個勤謹話少的,都是侯府家生奴婢。
一個叫鶯兒,她母親管著園子裡的花草;
另一個是林嬤嬤,
她男人在李管家手下辦事,管內府的胭脂頭油採買。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她們在侍奉我的同時,又兼顧盯著我。
我知道單靠我一個人,很難殺了元珩,所以我想找個幫手。
我心裡大概有了個人選--宋晏,宋予蘭的哥哥。
我曾有意無意問了林嬤嬤幾句,先夫人是怎樣的人?
林嬤嬤說話極圓滑,只說侯爺曾和先夫人是青梅竹馬,鹣鲽情深。
情深?不見得。
那被他私藏起來的那個女人又算什麼?
孟懷青可說過了,那才是元珩真心喜愛之人。
所以我大膽猜測,宋予蘭的死絕不是意外那麼簡單。
只是要見宋晏,絕非易事。
思來想去,我派人將我爹請來,父女敘敘話。
翠濃去莊子數日了,也不知她過得怎樣。
……
這天夜裡風緊。
我洗漱過后,坐在梳妝臺前往臉上抹玉顏膏。
這潤膚脂膏是當初元珩與我相識后,送我的「好東西」,說此物宮裡只有高品階嫔妃才配用,
有白膚淡斑的神效。我冷笑了聲。
透過鏡子,我看見元珩正歪在羅漢椅上看書。
許是察覺到什麼,元珩忽然抬眼看過來。
「清秋,你爹今兒來了?」
我嗯了聲,「我娘的冥誕快到了,就在月中,我得跟我爹商量下怎麼給娘挪墳。」
這只是其中一件。
另外一件,我告訴我爹,家中找到一件侯爺先頭那位夫人的舊物,我想親自還給宋家,順便聊幾句。
因著侯爺與宋縣尉有點矛盾,我不方便下帖子。
但月中的時候我會去慈恩寺上香,順便會帶上那件舊物。
我爹立馬面露憂色:和外男私下見面,若是讓侯爺知道,仿佛不好吧。
我淡淡地說:這事爹爹您可以選擇不做,但我也可以選擇沒娘家。
我爹思考了半天,說他會暗中找機會,把我的話帶給宋晏。
呵。
我太了解我爹了。
他這個人自私懦弱,決計不敢為了我和元珩抗衡。
但是他同時精明且嘴極嚴,做事又謹慎,
他不敢保女兒葉清秋,但他不敢不遵侯夫人葉清秋的話。所以他不必知道太多,只管執行我的吩咐即可。
我抬眼看去,元珩顯然對我剛才說的挪墳之事興致寥寥。
他翻了頁書,淡淡道:「若要用銀子,找李管家拿。」
我覺得臉有些痒,輕輕地撓,順口問:「要不明兒我叫我爹來一趟,你再囑咐他兩句。」
元珩淺啜了口茶,「不用了吧,你們父女商量就好。」
我嗯了聲。
元珩放下書,走過來從后面環住我,笑道:「生氣了?」
我撇撇嘴:「有點。」
元珩笑笑,像之前那般,下巴擱在我肩頭,親昵嗅著我脖子。
我只感覺牙根反酸,特想吐。
忽然,元珩向后撤了些,他抓住我的雙肩,皺眉盯著我。
「清秋,你的臉怎麼了?」
我一愣,忙湊近鏡子。
我的臉和脖子上,隱隱生出一些紅痕,怪不得剛才那麼痒呢。
「沒事。」我用手背蹭了下臉,「女子孕中身子會弱些,
估摸著什麼沒吃對吧。」元珩面色嚴肅,朝門那邊喝道:「來人,快去把孟懷青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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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我又見到了孟懷青。
他匆匆趕來的,頭發被寒風吹得稍有些亂。
整個人和上輩子初見時沒多大分別,清俊溫雅,看上去是那樣的淡泊,但我總覺得他哪裡變了。
當他脫去厚披風,我看到了「有趣」的事。
他的右手受傷了,拿夾板固定起來,並用布條套起掛在脖子上。
丫鬟接過他的藥箱和披風時,他略腼腆地謝過,並不會隨便亂看,恭敬地給元珩行了個禮。
在給我見禮時,他笑著抬眸。
四目相對,他眼尾居然紅了,但他很會偽裝自己,斯斯文文地問,「侯爺,夫人是哪裡不適?多久了。」
原來如此。
我瞬間了然,他也重生了。
元珩趕緊招手,「懷青你快來看看。那會兒我發現清秋臉和脖子上有紅痕,才過去半個時辰,就出了好多疹子。」
「我來瞧瞧。
」孟懷青用林嬤嬤遞來的熱巾子擦了手,坐到床邊的小圓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