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嫡母妒忌得眼睛流血,曾經我也以為他是真的喜歡我。


原來,是豬養肥了好宰啊。


再加上他將我迷暈后取走臉皮,此番我臉受傷,他緊張得要命。


如此前后一聯系,便全都說得通了。


「怎麼,那個女人的臉壞了,看中了我的?」


孟懷青沒否認:「對。」


果然。


我冷哼了聲:「那看來元珩也是個只看外表的俗人。若真的愛她,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直接娶了她不就行了?讓她頂了我的臉,又頂了我的身份名字,他所謂的愛,根本就一文不值!」


孟懷青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之后,我和他沒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喝了酒,再加上之前太過緊張,此刻我竟昏昏欲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糊間,我竟夢見自己又被囚禁,四肢被鐵針釘住。


元珩坐在我身邊,冰涼的指尖劃過我的臉,笑著問:「清秋,你想往哪兒跑呢?」


我猛地驚醒,心狂跳不止。


而這時,

我看見了頭頂有一絲光亮。


孟懷青打開了地洞木板,正一點點往開挪上頭的木箱子,已經挪開了一指寬。


我驚住:「你做什麼!」


孟懷青轉過頭,笑著解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通會兒風,否則人會……」


誰知他話還未說完,外頭就響起踹門的聲音,緊接著進來了人。


我嚇得頭皮瞬間發麻,退無可退,后背緊緊貼在泥壁上。


孟懷青迅速奔過來,半蹲下,抬起胳膊擋在我身前。


上面響起兩個男人的聲音。


「夫人到底跑哪兒去了!」


「誰知道呢,據說是一個蒙面乞丐偷偷越牆進靜竹堂,打暈了兩個婆子,嘖嘖嘖,拿燭臺往紅玉后腦勺招呼,下手真狠!」


「多半是山賊看夫人長得美,把人劫走了。瞧瞧,程大人都出動了,拉了好幾條狗在后山搜呢。」


「你都沒瞧見侯爺的臉都陰森成什麼了,好嚇人呦。不讓府裡人在外頭亂傳,只說走丟了個丫鬟。」


「呵,

哄傻子呢,丫鬟能有這麼大陣仗?」


「行了,藏經閣都搜了好幾遍,這屁大點的屋子一眼就能看完,走吧。」


……


我死盯住頭頂的那條縫隙,感覺都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而孟懷青也一直保持著手臂抬起的姿勢,頭上早都冒出冷汗。


關門的聲音響起。


又過了許久,徹底沒有任何聲音了,孟懷青松了口氣,徹底癱坐在地上。


我趕緊湊過去,脫下大氅,披在他身上,一時又找不到帕子,就捏著袖子給他擦汗。


他往后躲了下,用手胡亂擦臉,強擠出個笑:「沒事,沒事,讓夫人看笑話了。」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磕了個頭:「此前我還懷疑先生的用心,如今若沒有先生,我是萬不可能逃出慈恩寺的。」


孟懷青趕緊扶起我,將大氅重新披到我身上。


他抬起手,似想要替我擦淚,看了眼自己的髒袖子,手落下,拂去我落在大氅上的淚珠。


「我孟家雖沒落了,

可祖上懸壺濟世,救人於危難的祖訓不敢忘。」


他看著我,眸光閃動:「我無力阻止侯爺殺你取皮,但我可以救你。葉姑娘,你信我嗎?」


我重重點頭:「信。」


……


23


自此,我便藏身於慈恩寺地洞。


此處黑暗無光,無法辨認時間。


我也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大概有好幾天吧。


這期間,孟懷青出去過好幾次。


每次回來后給我帶一些熱水和吃食,以及告訴我外面的情況。


程危和侯府的人還在搜查附近,光慈恩寺就裡裡外外查了好幾遍。


……


這日,我正睡著,忽然被人推醒了。


燭光刺眼。


孟懷青半跪在我跟前,他見我醒了,便遞來了水囊。


「夫人,咱們得離開了。」


我喝了口水,身子暖和了許多,問他:「我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孟懷青攙扶我坐起,回道:「四天一夜。」


「這麼久?」我揉了揉眼睛,「那接下來,得離開京城了吧。


孟懷青搖頭,「不,你得返回長安。」


我愕然,打心底裡抗拒,「為什麼?回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孟懷青笑笑,轉身拿出個包袱,將裡面的舊衣服和花白假髻拿出來,看著我道:「不,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侯爺和程大人必想不到你還敢回長安,我早先在城西的延康坊租了個宅子,原本是要接母親來住的。那裡緊鄰西市,有很多商賈和外來人口,買賣繁榮,官兵不至。」


「最重要的是……」孟懷青挑眉,「侯爺和長安縣尉宋晏有仇,他若是大張旗鼓在延康坊尋人,必會驚動宋晏,討不到好處的。」


宋晏?


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哪裡聽過。


孟懷青問:「怎麼樣夫人,現在可以走嗎?」


我思慮再三,單靠我自己,確實可能當天逃跑就被抓到,因為有孟懷青才順利逃脫,多活了這些天。


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所以我決定賭一把,相信孟懷青。


「好!

就回長安!」


24


孟懷青心細手巧,他會一點簡單的易容,用特調的粉往我臉上塗抹描畫,又往我眼角和額頭塗了類似於膠的東西,捏出皺紋。


很快,我就變成了個臉色幹枯蠟黃、長滿黑斑的六旬老婦。


而孟懷青則扮成中年大腹便便的兒子。


他攙扶我走出藏經閣,去正殿上香叩拜,最后「大搖大擺」地走出慈恩寺。


或許我們的樣子過於普通,一路都沒引來任何香客僧人的視線。


……


馬車慢慢悠悠地行在官道上。


我裹著大氅坐在車口,孟懷青坐在外面趕車。


中間隔著張厚簾子。


我抱著湯婆子,哀嘆了口氣。


孟懷青的聲音頓時響起:「怎麼了夫人?是車子太顛簸了嗎?」


「不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最終決定實話實說:「你是個好人。怎會到元珩這種惡魔身邊做事?」


孟懷青苦笑:「或許,物以類聚,我也不是好人。」


我抬手,兩指略掀開簾子往外看。


孟懷青戴著頂毛毡帽,臉變黑變粗糙了,還粘了胡子,完全是個粗獷的漢子,但那雙眼睛卻很漂亮。


憂鬱且深邃,含情又疏離。


「為何這麼說?」我輕聲問,「先生難道殺過人?」


孟懷青搖頭:「那倒沒有。」


他展開手,盯著看了許久,「可我卻因為名利,差點成為惡魔手裡的一把刀。」


我小心地問:「你不止一次提過祖父,說他曾是太醫院之首,亦說孟家落敗了。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孟懷青扭頭,看著我,良久嘆道:「你有著遠超你這個年紀的聰慧,一眼就看透了我。」


我笑道:「或許因為我自幼沒人管教,過早就要學會察言觀色吧。」


孟懷青略微側身,方便與我說話,「祖父遭奸人所陷害,被先帝賜死,孟家從此淪為賤籍。我想替祖父伸冤,唯有仰仗程危大人,因為他可以接觸到陳年卷宗翻案,亦有能力羅織罪名,替我祖父復仇。而這一切的前提是,

我要有個強大的靠山。」


這靠山就是元珩,毫無疑問。


我垂眸道:「我能嫁入侯府,是因為這張臉。那先生能留在他身邊,是因為精通換臉之術嗎?」


我越想越害怕,孟懷青對元珩有所求,萬一他……


「夫人,你別多心。」


孟懷青忽然出聲,打斷我的思緒,「能留在侯爺身邊,換臉之術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保住他心愛之人的命。」


我忙問:「那個女人不是臉壞了麼,怎麼她又得重病了?」


孟懷青欲言又止,最后道:「你可以這麼認為。」


我了然地點頭,問:「所以你說你經常進山採藥,也是因為要給那個女人治病?」


孟懷青嗯了聲。


他換了個姿勢,目視前方,顯然不想再繼續和我聊有關「那個女人」的話題了。


我合上厚簾子,坐回車內閉目養神。


忽然,我想到個事。


「先生,你那會兒說元珩輕易不去延康坊搜查,是因為一位姓宋的縣尉。


我試探著問:「我曾在嫁入侯府前,偶聽父親提過一嘴,元珩的原配夫人宋予蘭出身名門,她母親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金城公主。當時我爹還說起,宋予蘭有個哥哥,是個年輕有為的才俊,我一時忘記叫什麼名字了。」


孟懷青輕笑了聲:「沒錯,宋晏確實是宋予蘭的哥哥。」


果然。


我還想多問幾句。


這時,孟懷青說:「坐好,咱們要進長安城了。」


……


25


延康坊熱鬧擁擠,聚集了五湖四海的商販走卒。


驢車慢悠悠地行了大半個時辰后,總算到了。


孟懷青租的宅子在巷子最裡頭,總共有兩間住房,一個廚房,院子小而雅致。


進門后,他就進了左邊那間屋子,很快就換了身幹淨棉袍,出來后就把門鎖上了。


他一邊用湿帕子擦臉,一邊帶我到處認地方,介紹道:「院子裡有足夠的柴火,那會兒在街市買的菜肉也夠你一個人吃半個月了。」


我一愣:「你要走嗎?


孟懷青嗯了聲:「我『採藥』也到時候回來了,久了侯爺即便不生疑,萬一他派人進山尋我,總歸不好。」


我擔憂地望著他:「那先生務必要小心。」


孟懷青莞爾,從懷裡掏出個瓷盒,遞給我。


我不解地望向他:「這是?」


他笑著將瓷盒塞到我手裡:「這是新調配的藥膏,祛疤生肌的功效比之前的強數倍。你至多抹上五天,側臉的傷必定恢復如初。」


「屋裡的桌上還放了些保胎的藥丸,不舒服了吃一些。」


我心裡一暖,眼睛酸澀:「先生對我這樣好,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了。」


孟懷青看著我,沉默了許久,擲地有聲道:「那就好好活下去吧。」


……


26


孟懷青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就匆匆離開了。


走之前特地叮囑我,我長得實在招眼,最好別出去,以免引來麻煩。


他說,他快則兩天,慢則五天回來,屆時與我詳細擬定離開京城的計劃。


我一個人生火、做飯。


當喝上熱水的那瞬間,我感覺頭皮瞬間松展開來,連日來的緊張得到了撫慰,人也冷靜了下來。


真的要在這裡等下去嗎?


固然,孟懷青在慈恩寺是幫了我大忙,讓我得以虎口脫險。


可他幫我的原因是什麼?


是那個聖人般的理由,醫者仁心?


但是上輩子,幾次死劫他未曾出現救我。


更重要的是,他某種意義上亦是元珩手裡的一把刀。


每每聯想到他曾雙手捧起過我的臉皮,我就毛骨悚然。


我決定立馬離開。


因為,我並不是完全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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