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敢。」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不管前世如何,這一世,你是林婉卿,我是陸祈安。這就夠了。」


 


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我心尖發顫。


 


我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婉卿,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不好?」


 


好不好?


 


我不知道。


 


前世的傷痕太深,深到我已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可是他的眼神那樣真誠,他的掌心那樣溫暖。


 


像寒冬裡的一簇火,明知靠近可能會被灼傷,卻還是忍不住想要汲取那一點暖意。


 


「我……」我開口,聲音發澀,「我需要時間。」


 


「好。」他松開手,眼中卻有光亮起,「我等你。多久都等。」


 


遠處傳來母親喚我的聲音。


 


「我該走了。

」我說。


 


「等等。」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玉佩,「這個,你先收著。不必急著答復我,就當……替我保管,好不好?」


 


我看著那枚粗糙的玉佩,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


 


入手溫潤,帶著他的體溫。


 


「謝謝。」我說。


 


他笑了,笑容幹淨得像雪後的晴空。


 


我轉身走向馬車,走了幾步,又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青衫落拓,眉眼溫柔。


 


像一幅畫,刻進了我心裡。


 


馬車上,母親問我:「那位陸狀元,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我將玉佩握在掌心,「隻是……一些尋常話。」


 


母親看著我泛紅的眼眶,嘆息:「婉卿,

你若真喜歡他……」


 


我閉上眼,「我不知道。娘,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還能不能相信。


 


不知道敢不敢再試一次。


 


不知道這一世,會不會又是重蹈覆轍。


 


那夜,我又做夢了。


 


還是冷宮,還是大雪。


 


但這一次,推門進來的不隻是陸祈安。


 


還有趙景玄。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靠在陸祈安懷裡,眼神瘋狂而絕望。


 


他說:「婉卿,你是我的,永遠都是。」


 


然後拔劍刺來。


 


劍尖穿透陸祈安的身體,鮮血濺了我滿身。


 


我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月色悽冷。


 


我攤開掌心,那枚玉佩靜靜躺在那裡,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握緊它,貼在心口。


 


心跳如雷。


 


16


 


陸祈安開始頻繁出入林府。


 


名義上是與父親探討詩文,實則每次都會順路來我院子裡坐坐。


 


有時帶一冊新得的孤本,有時是江南特產的糕點。


 


有時什麼都不帶,隻是坐在廊下,聽我彈一曲琴。


 


春桃說,狀元郎看小姐的眼神,溫柔得能化出水來。


 


我知道。


 


可越是溫柔,我越是害怕。


 


怕這溫柔是假的,怕這溫柔會消失,怕自己再一次,從雲端跌入泥濘。


 


臘月二十五,離太子大婚隻剩三日。


 


這日陸祈安來時,帶了一枝紅梅。


 


他將梅枝遞給我,「路過梅園,見這枝開得最好。想著你或許會喜歡。」


 


我接過,

梅香撲鼻。


 


「謝謝。」


 


「不必謝。」


 


他在我對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說,「婉卿,我要離京幾日。」


 


我抬頭:「去哪兒?」


 


「江南。」他神色凝重,「今晨接到家書,母親病重。」


 


心微微一沉。


 


「可需要幫忙?」


 


他搖頭,「不必。隻是……這一去,恐怕要過了年才能回來。太子大婚那日,我不在京城。」


 


我明白了。


 


他是怕我獨自面對那場婚禮,會難過。


 


「我沒事。一場婚禮而已。」


 


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擔憂,「真的沒事?那日宮宴,太子看你的眼神……我不放心。」


 


我笑了笑,「他還能如何?

總不至於在大婚當日,拋下太子妃來找我。」


 


陸祈安沒有說話,隻是深深看著我。


 


良久,他輕聲道:「婉卿,等我回來。」


 


他握住我的手,「我就去求陛下賜婚。」


 


我的心狠狠一跳。


 


「你……」


 


他打斷我,「我知道你還不敢信我。沒關系,我可以等。但至少,讓我先把你定下來。


 


「定了名分,太子便不能再糾纏你。你也……可以慢慢學著相信我。」


 


他的掌心很暖,指尖卻微微發顫。


 


他在緊張。


 


這個在朝堂上從容應對太子刁難的人,此刻卻因為一句承諾,緊張得指尖發顫。


 


「陸祈安,你何必……」


 


他坦白道,

「因為我怕。怕我這一走,回來時你已經許了別人。怕太子用權勢逼你。怕你……又心軟。」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裡。


 


原來他都看出來了。


 


「我不會。我不會再心軟了。」我說,不知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自己,


 


他笑了,松開手,「那就好。等我回來。」


 


他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婉卿,那枚玉佩……你還留著嗎?」


 


我從懷中取出玉佩:「一直帶著。」


 


他眼中笑意更深:「好。好好留著。」


 


他走了。


 


我握著那枚玉佩,在廊下站了很久。


 


梅花香幽幽的,混著雪後的清冷氣息,讓人想起江南的春天。


 


也許,真的可以試試?


 


當夜,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讓春桃準備筆墨,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一句話:


 


【祈安,一路平安。我等你回來。】


 


我將信折好,交給春桃:「明日一早,送去陸府。」


 


春桃接過信,眼睛亮了:「小姐,您這是……」


 


我臉有些熱,「別問。快去。」


 


春桃笑著跑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那團亂麻,松了一些。


 


17


 


第二日清晨,春桃還沒出門,宮裡就來人了。


 


是皇後身邊的嬤嬤。


 


嬤嬤神色嚴肅,「林大小姐,皇後娘娘召您即刻入宮。」


 


我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這麼早?可是出了什麼事?」


 


嬤嬤避而不答:「娘娘隻說,請您速去。」


 


我換了衣裳,隨嬤嬤入宮。


 


一路上,心跳得厲害。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時,我看見另一輛馬車也剛好停下。


 


是東宮的馬車。


 


趙景玄從車上下來,看見我,眼神冰冷。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林婉卿,你很好。」


 


「殿下何意?」


 


「何意?」他冷笑,「昨夜陸祈安離京,你連夜寫信給他。真是情深義重。」


 


我渾身一冷。


 


他怎麼知道?


 


「殿下監視我?」


 


「監視?」他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孤是太子,想知道什麼,需要監視嗎?」


 


是啊,他是太子。


 


整個京城,

都在他眼皮底下。


 


「那封信,你截了?」


 


「燒了。」他淡淡道,「孤的女人寫給別的男人的信,不該存在。」


 


我的血瞬間涼了。


 


我忍不住拔高聲音,「趙景玄!你憑什麼——」


 


「憑我是太子!」他打斷我,眼神狠戾。


 


「憑你曾是我的未婚妻!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林婉卿,你告訴我,我憑什麼不能管你?!」


 


「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有沒有關系,不是你說的算!我告訴你,陸祈安回不來了。」


 


我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江南水患,道路斷絕。他這一去,少說三個月。三個月,夠我做很多事了。


 


恐懼如毒蛇,纏上心頭。


 


「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他笑了,「婉卿,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松開手,轉身入宮。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春桃扶住我。


 


我看著宮門內長長的宮道,忽然覺得,那像一張巨獸的嘴,要將我吞沒。


 


我深吸一口氣,「走吧。去見皇後。」


 


該來的,總會來。


 


坤寧宮裡,氣氛凝重。


 


皇後坐在上首,神色疲憊。


 


下首坐著林晚柔,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見我進來,皇後擺擺手:「不必多禮,坐吧。」


 


我依言坐下。


 


皇後開口,「婉卿,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娘娘請講。


 


皇後看向林晚柔:「你自己說。」


 


林晚柔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了。


 


我愣住。


 


她抬頭,淚眼婆娑,「姐姐,我……我有身孕了。」


 


轟——


 


像一道驚雷,劈在頭頂。


 


我怔怔看著她,又看向皇後。


 


皇後嘆了口氣:「太醫已經診過,兩個月了。」


 


兩個月。


 


那是在她入東宮之前。


 


在趙景玄還信誓旦旦說隻愛我一個人的時候。


 


林晚柔哭著說,「姐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孩子是無辜的。求姐姐……求姐姐成全我。」


 


「成全你什麼?」我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她咬著唇,「成全我……做太子的側妃。


 


「皇後娘娘說,庶子不能無名無分地出生。若能得姐姐點頭,便破例抬我為側妃。」


 


我笑了。


 


笑出了眼淚。


 


前世,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


 


七個月,早產,隻活了半日。


 


那時趙景玄在哪裡?


 


在陪林晚柔賞梅,在聽她彈琵琶,在許她貴妃之位。


 


我的孩子S了,連名字都沒取。


 


她的孩子還沒出生,就要為她爭名分。


 


這世道,真是不公。


 


皇後開口,聲音裡帶著歉意。


 


「婉卿,本宮知道,這對你不公。但孩子確實是太子的骨肉。皇室血脈,不能流落在外。」


 


我看向皇後,「娘娘要我如何?


 


皇後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已經知道了。陛下的意思是讓你入東宮,與晚柔平起平坐,同為側妃。」


 


平起平坐。


 


同為側妃。


 


我忽然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可笑。


 


前世我是正妃,她是側妃,她害S了我的孩子。


 


這一世,我拒婚,她懷了孩子,我卻要和她一起做側妃。


 


「若我不願呢?」我問。


 


皇後眼神一厲:「婉卿,這不是你能選的。」


 


「為何不能?」我站起來。


 


「娘娘,我是林家的嫡女,不是任人擺布的玩偶。


 


「太子與庶妹有染,珠胎暗結,如今卻要我也入東宮,做那共侍一夫的姐妹?娘娘,您覺得這合理嗎?」


 


皇後也站起來,語氣威嚴,「合理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

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就能強搶民女嗎?」


 


皇後厲喝,「林婉卿!注意你的言辭!」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擦掉眼淚,「這一次,我不會再任人擺布了。側妃?我不做。東宮?我不入。


 


「你們要逼我,我就S在這裡。看看是陛下的旨意快,還是我的命快。」


 


我從袖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匕首。


 


皇後驚呼,「你做什麼?!」


 


我將匕首抵在脖頸,「娘娘,若今日我走出這坤寧宮,身上帶了一點傷,明日全京城都會知道,皇後逼S臣女。」


 


「你敢威脅本宮?!」


 


我平靜道,「不是威脅。是自保。」


 


殿內S寂。


 


良久,皇後頹然坐下。


 


她擺擺手,

「罷了,你走吧。」


 


我收起匕首,行禮:「謝娘娘。」


 


轉身時,聽見林晚柔不甘的聲音:「娘娘,那我的孩子……」


 


「閉嘴!」皇後怒道,「還嫌不夠丟人嗎?!」


 


我走出坤寧宮。


 


腳步虛浮。


 


春桃迎上來,見我臉色蒼白,急道:「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回家。」


 


馬車上,我終於撐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


 


「小姐!」春桃嚇得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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