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桃應聲去了,回來時臉上帶著憂色。


「小姐,二小姐這樣若是傳出去,林家的名聲……」


 


我拔下最後一支玉簪,長發披散下來。


 


「她若在乎林家的名聲,就不會去。由她去罷。」


 


「可太子殿下那邊……」


 


「他會處理好的。」我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趙景玄最擅長的,就是權衡利弊。林晚柔現在是他心頭的朱砂痣,他自然會護著。」


 


春桃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太子既然喜歡二小姐,為何還要糾纏我?


 


因為男人的貪心,從來不止於一人。


 


因為權力的路上,感情永遠排在利益之後。


 


他既要紅玫瑰,

也要白月光。


 


可惜這一世,我不願做他牆上那抹蚊子血了。


 


6


 


三日後,宮中傳出消息.


 


太子親自向陛下請旨,欲聘英國公嫡孫女蘇氏為太子妃。


 


父親下朝回來,神色復雜。


 


「太子今日在朝堂上當眾表態,說前幾日宮宴是他思慮不周,如今想明白了,蘇家小姐才是最適合的太子妃人選。」


 


母親正在為我梳頭,聞言手一顫,玉梳險些落地。


 


「那……晚柔呢?」她問。


 


「太子隻字未提。」父親看向我,「婉卿,你倒是料得準。」


 


我對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當然料得準。


 


趙景玄是什麼樣的人,我太清楚了。


 


在被當眾拒婚後,他急需一場體面的婚事來挽回顏面,

穩住朝堂。


 


蘇家是英國公府,世代將門,在軍中威望極高。


 


娶蘇家女,比娶林家女,更能鞏固他的地位。


 


至於林晚柔。


 


一個庶女,一段露水情緣,怎值得他賭上太子之位?


 


我起身,「父親不必憂心。太子選了蘇家,對林家未必是壞事。」


 


「此話怎講?」


 


「蘇家手握兵權,太子娶蘇家女,陛下會怎麼想?」我輕聲道。


 


「陛下正值壯年,太子卻急著聯姻將門。父親,這時候離東宮遠一些,反而是好事。」


 


父親瞳孔一縮。


 


他宦海沉浮二十載,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聖心難測。


 


太子越是急切,越是容易引來猜忌。


 


他深深看我一眼,「婉卿,你這些心思,是從何處學來的?


 


我垂下眼:「女兒隻是……讀史讀多了些。」


 


父親沒有再問,隻是嘆息:「你若為男子,必是朝堂棟梁。」


 


可惜我是女子。


 


前世我若能早些明白這些道理,或許就不會落得那般下場。


 


不過現在,也不晚。


 


7


 


又過了幾日,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晨起時,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春桃說,園子裡的紅梅開了,雪壓梅枝,甚是好看。


 


我披了鬥篷,想去園中折幾支梅。


 


剛走到梅林,就聽見假山後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是林晚柔。


 


「殿下……您怎能這樣對我?您說過,心裡隻有我……」


 


趙景玄的聲音低沉而疲憊。


 


「晚柔,你聽我解釋。蘇家的婚事,是不得已。但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最重要的那個。」


 


「最重要的?那您為何不娶我?!」


 


「你是庶女,做不得太子妃……」


 


「所以您就娶別人?!」林晚柔的聲音尖了起來,「趙景玄,我為了你,名聲都不要了,你卻這樣對我?!」


 


趙景玄的聲音也嚴厲了些,「林晚柔!注意你的身份!」


 


一陣沉默。


 


然後是林晚柔悽然的笑聲。


 


「身份……是啊,我不過是個庶女,配不上太子殿下。那殿下今日又來做什麼?可憐我?施舍我?」


 


趙景玄的聲音軟下來。


 


「我是來告訴你,蘇氏隻是名義上的太子妃。等將來……等將來我登基了,

定會給你應有的名分。」


 


林晚柔哽咽道,「將來?多久的將來?三年?五年?十年?到時候您後宮佳麗三千,還記得我是誰嗎?」


 


「我發誓——」


 


「我不信!」林晚柔打斷他,「您當初也對我姐姐發誓,說此生不負她。結果呢?您轉頭就和我……」


 


「夠了!」趙景玄厲聲道。


 


我站在梅樹後,手中握著的梅枝,刺破了掌心。


 


很疼。


 


但比不過心裡的疼。


 


他們之間,早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肌膚之親。


 


他一邊對我說著情話,一邊抱著我的妹妹。


 


原來前世那些蛛絲馬跡,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莫名的疏離……都是因為這個。


 


趙景玄的聲音低下去。


 


「婉卿她不一樣。她是我從小認定的人,是皇後,是發妻。但你,晚柔,你是我的情之所鍾……」


 


林晚柔冷笑,「殿下,您真貪心。」


 


趙景玄承認了,「是,我貪心。我想要你,也想要她。但現在她不要我了……晚柔,你別也離開我。」


 


他的聲音裡,竟帶著哀求。


 


我忽然想起,前世他被廢後,也曾這樣哀求過我:「婉卿,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那時我心軟了。


 


然後換來了冷宮的兩年煎熬,和一場凍S。


 


林晚柔的聲音平靜下來,「殿下,若我幫您挽回姐姐,您可否許我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若您登基,封我為貴妃,位同副後。」


 


好大的口氣。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趙景玄沉默片刻,說:「好。」


 


「口說無憑。」


 


「我寫給你。以此為證,絕不負你。」趙景玄道。


 


雪又下大了。


 


我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掌心被梅枝刺破的地方,滲出血來,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像紅梅落瓣。


 


春桃在不遠處等我,見我出來,連忙迎上:「小姐,您的手——」


 


「沒事。」我將梅枝遞給她,「找個瓶子插起來。」


 


「可是血……」


 


「擦掉就好。」我接過她遞來的帕子,慢慢擦拭掌心。


 


8


 


回到房中,

我讓春桃取來筆墨。


 


「小姐要寫信?」


 


我鋪開宣紙,「不。畫一幅畫。」


 


畫的是雪中梅。


 


但梅枝上,停著兩隻鳥。


 


一隻羽毛華美,昂首而立;


 


一隻體態嬌小,依偎在旁。


 


遠處,還有一隻鳥,振翅飛向天際。


 


畫完,我在空白處題了一行小字:


 


【同林之鳥,各懷其枝。】


 


春桃看不懂:「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我擱下筆,「意思是,再親近的人,心也不在一處。」


 


就像趙景玄和我。


 


就像趙景玄和林晚柔。


 


就像……我和從前的自己。


 


「把畫收起來吧。過幾日,有用處。」


 


9


 


當夜,

趙景玄來了。


 


他沒走正門,而是翻牆而入,像個偷香的浪蕩子。


 


我正要歇下,聽見窗棂輕響,回頭時,他已經站在屋內。


 


我攏了攏衣襟,聲音冷淡,「殿下這是做什麼?夜闖閨閣,非君子所為。」


 


他一身寒氣,眼底卻有熾熱的光,「阿姐,我今天見到你了。」


 


「梅園裡,你聽見了,是不是?」


 


我垂下眼:「聽見什麼?」


 


「聽見我和晚柔的對話。」


 


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你既然聽見了,為何不出來?為何不質問我?為何……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抬起頭,看著他:「殿下想要我有什麼反應?大哭大鬧?還是扇你一巴掌?」


 


他怔住。


 


我抽回手,

「殿下與誰情投意合,與誰海誓山盟,都是殿下的事。臣女說過,我們各自安好。」


 


「安好?」他笑了,笑聲裡帶著自嘲。


 


「林婉卿,你告訴我,我如何能安好?我每天一閉眼,就是你拒婚時決絕的眼神。


 


「我每天一睜眼,就想來見你。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安好?!」


 


我轉過身,「那是殿下的事。夜深了,請回吧。」


 


「我不走。」他從背後抱住我。


 


懷抱是溫熱的,氣息是熟悉的,可我渾身僵冷。


 


前世,這個懷抱曾是我唯一的港灣。


 


後來,它也擁抱過別人。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阿姐,我錯了。你才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晚柔……她隻是年少時的衝動。」


 


「衝動到三年書信往來?

衝動到私下幽會?衝動到許她貴妃之位?」我一字一句地問。


 


他身體一僵。


 


他松開手,聲音沙啞,「是,我許了她承諾。但那是因為、因為我現在需要她。」


 


我轉身,與他四目相對,「需要她幫你挽回我?


 


「趙景玄,你把我當什麼?又把林晚柔當什麼?是你棋盤上的棋子,任你擺布嗎?」


 


「不是!」他急道,「婉卿,你聽我說——」


 


我打斷他,「我不想聽。殿下,請你記住,從你選擇欺騙我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結束了。


 


「你現在做的這一切,不過是得不到的不甘心罷了。


 


「若我真回頭,你會珍惜嗎?不會。你隻會覺得,我終究還是離不開你,然後繼續去尋你的情之所鍾。」


 


他臉色煞白。


 


「趙景玄,

你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愛你的人,你要的是徵服,是佔有,是所有女人都圍著你轉的虛榮。可惜,我不奉陪了。」


 


他踉跄後退,撞在桌角。


 


桌上的畫軸滾落,展開。


 


雪中梅,枝上鳥。


 


【同林之鳥,各懷其枝。】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婉卿,你夠狠。」


 


「不及殿下。」我平靜道,「殿下能一邊對我說著誓言,一邊擁他人入懷,這才是真狠。」


 


他不再說話。


 


隻是深深看我一眼。


 


然後轉身,翻窗而去。


 


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春桃進來時,我還站在原地。


 


「小姐,您沒事吧?」她擔憂地問。


 


「沒事。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畫,「把這畫裝裱起來,明日送去給二小姐。」


 


「給二小姐?」


 


「嗯。」我將畫卷好,「就說……是我送她的新婚賀禮。」


 


春桃愣了:「二小姐要成親?」


 


我望向窗外,「快了吧。太子許了她貴妃之位,她怎麼會甘心隻做個庶女呢?」


 


林晚柔的手段,我前世領教過。


 


她會想盡辦法,逼趙景玄給她一個名分。


 


而趙景玄在被我徹底拒絕後,他會抓住身邊僅有的溫暖。


 


哪怕那溫暖,帶著刺。


 


10


 


果然,七日後,宮中傳出旨意.


 


冊封林家庶女林晚柔為太子良娣,擇日入東宮。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書房看書。


 


父親摔了茶盞:「糊塗!

晚柔糊塗!太子更糊塗!」


 


母親淚流滿面:「她一個庶女,去做良娣……往後可怎麼辦……」


 


我合上書,平靜地說:「父親,母親,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父親怒道,「可她是林家的女兒!太子良娣……說好聽是側妃,說難聽就是妾!我林家的女兒,竟去給人做妾?!」


 


「那父親當初,不也想送女兒去做妾嗎?」我輕聲問。


 


父親愣住。


 


我起身,「太子妃是妻,良娣是妾。本質上,都是依附男子生存的女子。


 


「區別隻在於,一個名分高些,一個名分低些。但在男人心裡,妻妾並無不同,都是他的所有物。」


 


「婉卿……」


 


我笑了笑,

「父親不必憂心。晚柔入了東宮,對林家未必是壞事。至少太子會因此,更倚重林家。」


 


「可她的名聲——」父親猶豫。


 


「名聲?」我笑了,「父親,名聲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它能讓你榮耀,也能讓你萬劫不復。晚柔不在乎,我們又何必在乎?」


 


父親看著我,眼神陌生。


 


我屈膝行禮,「女兒有些乏了,先告退。」


 


走出書房時,聽見父親對母親說:「這孩子……心裡藏著事。」


 


母親哽咽:「她是傷了心。」


 


是啊,傷了心。


 


S過一次的心,怎麼還會完整呢?


 


11


 


林晚柔出閣那日,是個晴天。


 


雪停了,陽光照在積雪上,刺得人眼睛疼。


 


她沒有穿正紅.


 


良娣沒資格穿正紅,隻穿了粉色的嫁衣,坐著小轎,從側門入了東宮。


 


沒有十裡紅妝,沒有鳳冠霞帔。


 


隻有一頂小轎,幾個僕從。


 


我站在閣樓上,看著轎子遠去。


 


春桃低聲說:「二小姐走時,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很。」


 


「她恨我。」我說。


 


「恨您?為什麼?」


 


我轉身下樓,「因為她覺得,是我擋了她的路。


 


可她不明白,擋她路的從來不是我,是這個世道,是男人的貪心,是她自己的野心。」


 


「那您……不恨她嗎?」


 


恨嗎?


 


前世是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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